康熙二十五年,暮春。
幕阜山辰谷基地被漫山的新绿包裹,山间溪水潺潺,水力工坊的水车昼夜不停转动,锻铁炉的火星溅落半空,学堂里传来少年们的读书声,历经数年经营,这座深山堡垒早已成为烟火鼎盛、秩序井然的桃源秘境。
可地下三层的核心密室里,却没有半分闲适气息,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铁块。
刘飞端坐于石案之后,一身粗布短打,指尖捏着薄薄的桑皮纸密信,目光沉沉,逐字逐句地研读着。案上摊开的,是李毅从天山西源基地连发的七封加急密信,每一封都沾着西域的风沙,藏着关乎天下格局的绝密情报。
左侧密信,是西源情报网传回的准噶尔内部动向:噶尔丹已彻底肃清天山南路反对势力,叶尔羌汗国名存实亡,大可汗伊斯哈格沦为傀儡;噶尔丹强征西域壮丁六万,整编为准噶尔新军,在伊犁河谷扩建三大火器工坊,日夜仿制火绳枪,累计造枪三千余支;更致命的是,噶尔丹已派遣秘使翻越乌拉尔山,与俄罗斯东侵军团秘密结盟,约定“共分草原,联兵东进”。
中间密信,是漠北喀尔喀蒙古局势:喀尔喀三部土谢图汗、车臣汗、札萨克图汗内斗不休,相互攻伐劫掠,牧场、人口损失惨重,无统一首领,无联防部署,宛如一盘散沙;各部贵族贪图享乐,军备废弛,士兵连完整的甲胄都难以配齐,面对准噶尔铁骑,毫无抵抗之力。
右侧密信,是清廷西北防务现状:康熙虽已调兵进驻陕甘、大同,却因刚收复台湾、国库耗损巨大,西北粮草军械储备不足,八旗铁骑久疏战阵,对西域地形、准噶尔战术一无所知,边防看似森严,实则漏洞百出。
最后一封密信,是李毅的亲身探查结论:噶尔丹大营每日操练东征战术,骑兵、火枪队、辎重队编队完毕,粮草、驼马集结完毕,只待秋高马肥,便会挥师东进。
刘飞将最后一封密信轻轻放在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前世的历史记忆与眼前的情报完美重合。
他是从后世归来之人,深知康熙朝西北战事的走向——噶尔丹统一西域后,必然东侵喀尔喀蒙古,以漠北草原为跳板,与清廷争夺整个东亚草原的霸权。乌兰布通之战、昭莫多之战,两场血战奠定了清廷西北百年稳固,可若是历史偏移,若是清廷备战不足,一旦准噶尔获胜,华夏北方将无险可守,铁骑南下,中原大地必将生灵涂炭。
结合眼前情报,刘飞心中已然得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判断:
噶尔丹整合西域全境后,最迟今年秋,必举兵东侵!首战目标,便是漠北喀尔喀蒙古;终极目标,是与清廷一决雌雄,问鼎中原霸权!
这场战争,绝非简单的边疆部落冲突,是决定整个东亚格局、华夏百年安危的国运之战。
他站起身,走到墙壁悬挂的《天下舆图》前,指尖从天山准噶尔大营,滑向漠北喀尔喀草原,再向东,直指清廷北方防线。指尖所过之处,仿佛已经燃起漫天烽烟,十万铁骑纵横驰骋,炮火连天,血流漂杵。
“传我命令,即刻召开万山核心军事会议,所有人不得缺席。”刘飞沉声对门外的护卫下令,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半个时辰后,辰谷地下议事堂。
灯火通明,炭火盆烧得通红,万山核心层尽数到齐:主管政务民生的陈明远、主管军工工坊的周奎、主管情报编纂的柳书生、主管护卫营训练的赵虎、主管医药后勤的苏先生,还有从南源商会赶回的商会会长,人人神色肃穆,知道必有天大的要事商议。
众人落座,目光齐刷刷落在主位的刘飞身上。
刘飞没有半句寒暄,指尖直指舆图上的准噶尔疆域,开门见山,抛出了那个让全场震惊的预判: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准噶尔噶尔丹,今年秋高马肥之时,必定举兵东侵!首战喀尔喀蒙古,继而挥师南下,与清廷决战草原!”
一语落地,议事堂内瞬间哗然。
“主公,这……这可能吗?”陈明远率先起身,满脸难以置信,“噶尔丹刚平定西域,元气未复,叶尔羌反抗不断,后方不稳,怎敢贸然东进与清廷为敌?”
赵虎也抱拳附和:“主公,清廷坐拥天下,八旗铁骑数十万,噶尔丹虽强,不过西域一部,怎敢以卵击石?”
众人纷纷点头,在他们看来,噶尔丹刚吞并西域,理应休养生息,稳固根基,东侵清廷,无异于自寻死路。
刘飞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锐利如刀,逐一剖析其中利害:
“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噶尔丹此人,野心堪比成吉思汗,志向绝非割据西域一隅。他的眼界,是整个蒙古草原,是整个华夏天下!”
“第一,西域已平,后方无虞。叶尔羌沦为傀儡,哈萨克俯首称臣,西域诸部再无反抗之力,他已无后顾之忧;六万新军整编完毕,三千火器列装,实力暴涨,正是野心膨胀之时。”
“第二,喀尔喀虚弱,唾手可得。漠北三部内斗不休,军备废弛,是天下最好啃的肥肉。拿下喀尔喀,便能掌控漠北草原,获得无穷的人口、牧场、粮草,成为准噶尔东征的后勤基地。”
“第三,清廷空虚,有机可乘。清廷刚平三藩、收台湾,国库空虚,兵力南调,西北防务形同虚设。噶尔丹与俄罗斯结盟,有沙俄在北方牵制,他只需全力对付清廷,胜算极大。”
“第四,野心驱使,不得不战。噶尔丹是草原枭雄,只有不断扩张、不断胜利,才能维系部落联盟的统治。一旦停下征战的脚步,内部必然分崩离析。东侵,是他的必由之路,绝非选择!”
刘飞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句都戳中要害,将噶尔丹的野心、局势的利弊、战争的必然,剖析得淋漓尽致。
众人听得心惊胆战,原本的质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他们终于明白,主公的预判,绝非危言耸听,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主公,那这场战争,对我万山而言,是祸是福?”柳书生起身问道,他掌管情报,最清楚局势变化对万山的影响。
刘飞的指尖重重落在舆图中央,语气沉凝,道出了这场战争的终极影响:
“此战,是东亚国运之战,胜败之分,关乎我华夏百年安危,更关乎我万山的生死存亡。”
“若清廷胜,则清廷将彻底掌控西北、漠北,边疆稳固数十年,康熙会腾出手来,收拾国内所有不服统治的势力,我万山偏安幕阜山,必将成为清廷的眼中钉、肉中刺,面临灭顶之灾。”
“若准噶尔胜,则噶尔丹整合西域、漠北、东北草原,铁骑百万,兵锋直指中原,华夏北方无险可守,天下大乱,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我万山即便能自保,也将陷入无尽的战乱之中,华夏文明,恐遭浩劫!”
两种结果,对万山而言,都绝非坦途。
议事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陈明远眉头紧锁:“主公,如此说来,我万山进退两难,无论谁胜谁负,都无好处?”
“非也。”刘飞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谋略之光,“乱世之中,危中有机。此战,清廷与准噶尔两强相争,必然两败俱伤。我万山偏安一隅,实力弱小,不可直接参战,不可站队任何一方,唯有借力打力,居中制衡,谋取最大利益,才是生存之道、发展之道!”
他的话语,如同黑暗中的明灯,瞬间照亮了众人的思路。
“主公,何为借力打力,居中制衡?”周奎急切问道。
刘飞走到石案前,拿起炭笔,在舆图上画出三道线,定下万山的三大核心战略:
第一,静观其变,加大西域情报投入。
传令西源基地,再增派五十名顶尖行走、二十名匠人,潜入准噶尔东征大军、喀尔喀蒙古、清廷西北军营,全天候监视战争动向,实时传递兵力部署、战术打法、粮草后勤、战报胜负,做到知己知彼,预判战局。西源工坊全力生产轻型火枪、火药,储备军备,以备不时之需。
第二,借清廷之手,削弱准噶尔。
整理西源情报网传回的准噶尔核心机密:总兵力八万、分三路东征、将领性格弱点、火器工坊位置、后勤依赖驼队运输、粮草储备不足等绝密信息,通过河西走廊的隐秘商号,以匿名密报的方式,传递给清廷陕甘总督,最终送到康熙案头。
我们不出兵、不露面、不留痕,只送情报,借清廷的刀,斩杀噶尔丹的野心,削弱准噶尔的实力,让这头西北猛虎,再也无力东顾。
第三,扎根西域,留足后手。
西源基地继续扩招西域各族学徒,传授技艺、凝聚人心,将万山的根基深深扎进天山深处。无论清廷与准噶尔谁胜谁负,我万山在西域,都有立足之地,都有进退之路,进可逐鹿天下,退可自保一隅。
战略既定,利弊分明。
陈明远瞬间恍然大悟,躬身抱拳:“主公高瞻远瞩!此举既避免我万山直接参战、引火烧身,又能削弱准噶尔这个心腹大患,还能向清廷示好,埋下日后接触的伏笔,一举三得!”
赵虎也振奋道:“我护卫营即刻整训兵马,储备军备,随时听候主公调遣!”
周奎朗声道:“我工坊日夜赶工,月产火枪百支、火药万斤,保证西源与辰谷军需充足!”
唯有柳书生微微皱眉,躬身问道:“主公,匿名传递情报,固然安全。可若是清廷日后追查,发现是我万山所为,会不会引火烧身?毕竟,我万山在清廷眼中,本就是隐秘隐患。”
刘飞淡淡一笑,语气笃定:“不必担心。其一,情报传递全程匿名,无任何万山标识,清廷只会以为是西域不满噶尔丹的部落所为,绝不会联想到幕阜山的万山;其二,康熙雄才大略,此刻急需准噶尔情报备战,只会感恩,不会追查;其三,此战之后,清廷与准噶尔两败俱伤,无力清算我万山,我们反而能在乱世中,坐收渔利。”
“帝王心术,无非利弊权衡。只要我万山有利用价值,只要我们不主动挑衅,清廷绝不会轻易动手。”
一番话,彻底打消了众人的顾虑。
议事堂内,士气大振,所有人都对主公的战略预判心服口服。
刘飞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下达最终命令:
“即刻执行三大战略!
柳书生,三日内整理完准噶尔全部绝密情报,加密处理,送往河西隐秘据点;
周奎,工坊全力扩产,优先保障西域军需;
陈明远,统筹南源商会,加大西域物资输送,保障西源供给;
赵虎,护卫营整训备战,随时准备增援西域;
李毅,坐镇西源,紧盯准噶尔东征动向,情报一日一报!”
“遵主公令!”
众人齐声躬身,声震议事堂。
散会之后,万山上下立刻运转起来,如同一张精密的齿轮,朝着既定的战略方向全速推进。
柳书生伏案编纂情报,将准噶尔的兵力、将领、后勤、战术,标注得一清二楚;
周奎带领匠人日夜赶工,锻铁炉的炉火彻夜不熄,火枪、火药源源不断下线;
陈明远调度南源商会物资,一队队隐秘商队带着粮草、药材,踏上前往西域的道路;
赵虎率领护卫营加紧训练,三段击战术、火炮操作、山地作战,练得热火朝天;
天山西源的李毅,接到指令后,立刻增派行走,潜入准噶尔大营,战争的情报,如同流水般传回辰谷。
辰谷的暮色,渐渐降临。
刘飞独自一人,登上幕阜山最高峰,迎着晚风,眺望西北方向。
天边残阳如血,将连绵的群山染成金红色,远处的西域、漠北、草原,仿佛就在眼前。
他知道,一场决定东亚百年格局的大战,已经箭在弦上。
噶尔丹的铁骑,即将踏碎漠北的宁静;
清廷的八旗,即将奔赴西北的战场;
而万山,这颗偏安深山的星火,已经在这场国运之战中,悄然落下了关键的棋子。
借力打力,居中制衡,未雨绸缪,扎根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