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正月。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康熙帝玄烨驾崩于畅春园,皇四子胤禛凭借隆科多的京畿兵权、年羹尧的西北重兵,内外呼应,顺利登基称帝,改元雍正,定鼎天下。
新朝伊始,百废待兴,雍正帝第一件事便是大封拥立功臣。
在这场权力洗牌中,川陕总督年羹尧一跃成为朝堂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他不仅是雍正潜邸旧臣,更在康熙驾崩、诸王夺嫡最凶险之时,手握西北重兵,死死牵制住皇十四子抚远大将军胤禵的十几万大军,断了胤禵挥师回京夺位的退路,是雍正登基的第一兵权功臣。
雍正帝对其恩宠无以复加,连下数道圣旨:
晋封年羹尧为三等公,加太保衔,升任抚远大将军,总揽川、陕、甘、青、疆西北五省军政大权,节制所有驻防八旗、绿营兵马,西北官员任免、财政调拨、军务决策,全由年羹尧一人说了算,不必奏请朝廷,先斩后奏。
一时间,年羹尧权倾朝野,威震西北,权势达到顶峰。
西安城,原本的川陕总督府被推倒重建,耗时三月,建起一座堪比王府的豪华府邸: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朱门金钉,庭院深深,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用料极尽奢华,规制远超督抚品级,隐隐有一方诸侯的气派。
府邸之内,年羹尧广罗天下幕僚、谋士、武将,门客三千,幕僚数百,西北五省的官员争相登门拜贺,送礼行贿,攀附权贵。每日里,西安年府门前车马堵塞,冠盖云集,比京城的王公府邸还要热闹。
年羹尧的心态,也随着权势的膨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自恃拥立之功,手握重兵,坐镇西北,渐渐变得恃功骄横,目无君上。
对雍正帝的圣旨,他时常挑拣执行,不合心意便公然顶撞,奏折之上言辞骄纵,全无臣子谦卑之态;
对朝中王公大臣,他傲慢无礼,入京觐见时,宗室王公郊迎于郊外,他策马而过,不屑一顾;
对西北下属官员,他更是颐指气使,动辄打骂罢黜,要求文武官员对他行跪拜之礼,生杀予夺,全凭一己好恶。
西北之地,只知有年大将军,不知有雍正帝。
这一切,都被潜伏在年羹尧幕府之中的王澍,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王澍奉万山之命,潜伏年府已近五年,凭借缜密的心思、干练的处事能力,深得年羹尧信任,成为其核心文案幕僚,掌管机密文书、往来密信,是最贴近年羹尧核心圈的人。
雍正元年二月,王澍将一封加密绝密密信,通过万山青云情报网,快马加鞭送往湘赣辰谷、天山北源两大基地。密信之中,他详尽披露了一个惊天变局:
年羹尧与雍正帝的君臣关系,已然悄然破裂。
雍正帝表面上对年羹尧恩宠有加,赏赐无数,称其为“朕之恩人”,实则早已对其骄横跋扈、权倾西北心生猜忌与忌惮。帝王最惧权臣坐大,年羹尧总揽西北军政,结党营私,俨然割据一方,早已触碰了雍正的皇权底线。
雍正帝已在暗中布局,密令陕西巡抚、甘肃提督暗中监视年羹尧,收集其骄纵、贪腐、结党的罪证,只是碍于西北未稳、准噶尔未平,暂时隐忍不发,等待清算时机。
更让万山上下高度警觉的是,王澍在密信中追加了一条致命情报:
年羹尧为巩固自己的西北割据之势,开始将黑手伸向西域,试图插手准噶尔事务!
他派遣心腹副将率数十名亲兵,携带金银、绸缎、火器,乔装成商队,远赴伊犁,秘密联络准噶尔大汗策妄阿拉布坦,提出“西北共治、互为犄角”的盟约,想拉拢策妄,借准噶尔的铁骑壮大自己的兵权,彻底掌控西域,做名副其实的“西北王”。
这一消息,经由王澍密报,先传至天山北源基地,李毅看到密信的那一刻,神色骤然凝重。
西域,是万山在西北的核心根基,西源、北源两大基地藏于天山深处,李记商号掌控西域商路,制衡准噶尔与清廷的平衡,是万山存续的关键命脉。
年羹尧若在西域坐大,将西北、西域尽数纳入囊中,以其骄横跋扈、唯我独尊的性子,必然会全面清剿西域的非官方势力,万山的活动空间将被彻底压缩,西源、北源两大基地将直接暴露在年羹尧的兵锋之下,数十年经营的西域根基,将毁于一旦。
李毅不敢耽搁,当即以“八百里加急”密信,将此事上报辰谷刘飞,同时召集西源、北源所有核心骨干——石敬山、商队统领、情报管事、哨所首领,齐聚北源基地的隐秘石室,召开紧急核心会议。
北源基地藏于巴尔鲁克山深处的天然溶洞之中,洞内灯火昏暗,气氛凝重,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万山自西源转移之后,面临的又一次重大危机。
李毅站在西域舆图前,指尖划过川陕、西北、准噶尔的疆域,声音冰冷而沉稳,为众人剖析时局要害:
“年羹尧此人,主公早有定论:有才无德,可用而不可信,功利心极重,野心极大。如今他因拥立之功,总揽西北军政,已然骄横到了极点,不满足于做清廷的臣子,一心想做割据西北的诸侯。”
“他联络策妄阿拉布坦,绝非真心结盟,只是想利用准噶尔的兵力,填补西北的兵力空缺,巩固自己的割据势力。待他坐稳西北王的位置,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失去利用价值的策妄,第二个,便是我们万山。”
“雍正帝心性阴鸷,猜忌心极重,年羹尧如此恃功骄横,迟早会被雍正清算,兔死狗烹是定局。但在雍正动手之前,年羹尧的权势还在巅峰,兵锋正盛,我们万山绝不能与他硬碰硬,不能成为他立威的靶子。”
石敬山攥紧拳头,沉声问道:“统领,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北源基地刚建成不久,若是被年羹尧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避其锋芒,暗中制衡。”李毅斩钉截铁,说出八字对策,随即宣布会议最终决议:
第一,北源基地即刻进入“低活跃静默状态”。
停止一切非必要的对外联络、商队往来、物资运输;基地所有人员褪去万山服饰,伪装成天山游牧牧民,分散隐匿于峡谷、草原之中,不设固定哨所,不生明火,不留下任何活动痕迹;核心密档、火器图纸、粮草物资,尽数封存于溶洞密库,钥匙由李毅、石敬山分掌。
第二,西源基地明面上保持正常运作,李记商号依旧经商,迷惑年羹尧的眼线。
明面上的商贸、纳税、往来,一切照旧,让年羹尧误以为万山只是普通的西域商帮,毫无威胁;暗中切断西源与北源的明线联系,所有情报传递改为“一人一信、单线联络”,绝不暴露北源位置。
第三,即刻派遣万山心腹密使,携带李毅亲笔信与万山信物,暗中赶赴伊犁,面见策妄阿拉布坦。
向策妄陈说利害:年羹尧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之辈,拉拢准噶尔只是权宜之计,绝非真心结盟;若策妄与年羹尧合作,最终只会被年羹尧利用、吞并,重蹈噶尔丹的覆辙。劝策妄对年羹尧的拉拢虚与委蛇,保持警惕,绝不实质性结盟。
“我们不与年羹尧为敌,不与雍正为敌,不插手清廷君臣的权斗,只做一件事——保全万山根基,守住西域命脉。”李毅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年羹尧的盛极而衰,是迟早的事。我们只需蛰伏静默,避开他的锋芒,等待雍正对他动手的那一天。”
众人躬身领命,齐声应道:“谨遵统领令!”
决议下达,北源基地即刻行动起来。
溶洞内的灯火尽数熄灭,只留几盏应急油灯;工匠、文书、子弟们换上牧民的粗布裘袍,赶着牛羊,分散进入天山草原,如同普通的准噶尔牧民,踪迹难寻;商队的驼队、货物,尽数掩埋或转移,整个北源基地,仿佛从天山深处消失了一般。
西源基地的李记商号,依旧在哈密、吐鲁番、伊犁正常经商,茶叶、丝绸、药材、皮毛贸易往来如常,对年羹尧的势力扩张表现得“毫不知情”,安分守己,纳税纳贡,彻底伪装成唯利是图的民间商帮。
与此同时,李毅挑选的一名精通蒙古语、与策妄汗帐素有往来的万山密使,乔装成李记商号的普通管事,携带密信与信物,避开年羹尧的巡查哨卡,星夜赶赴伊犁。
密使见到策妄阿拉布坦后,避开左右,将李毅的密信呈上,直言道:“大汗,年羹尧骄横跋扈,与雍正帝君臣离心,不过是苟延残喘。他拉拢大汗,只为借准噶尔之兵,巩固自己的割据之势。待他掌控西北,第一个要灭的,就是准噶尔。我万山与大汗多年交好,不愿见大汗重蹈覆辙,特此相告。”
策妄阿拉布坦本就多疑,早年被万山制衡多年,深知年羹尧的狼子野心。听完密使的话,他当即醒悟,对年羹尧的拉拢心生警惕。
待年羹尧的副将抵达伊犁时,策妄阿拉布坦只是设宴款待,收下礼物,对“结盟”之事虚与委蛇,含糊其辞,绝不签署盟约,绝不派出一兵一卒,彻底断了年羹尧插手西域的念想。
远在湘赣幕阜山辰谷基地的刘飞,接到李毅的急报后,看着密信上的部署,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此时的刘飞,已然退居幕后,全权交由李毅执掌万山全局,只在关键节点给予指点。他靠在软榻上,对侍立在侧的李靖、陈明远笑道:
“李毅处置得当,深得万山‘蛰伏守心’的精髓。年羹尧的野心,是他自取灭亡的祸根;雍正的猜忌,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我们不必动手,只需静观其变,避其锋芒,便能保全自身。”
“西域是我们的根基,只要北源、西源安稳,商路不断,火种不灭,任他清廷权臣争斗、西北风云变幻,万山依旧稳如泰山。”
陈明远躬身道:“主公所言极是。年羹尧看似权倾天下,实则已是笼中困兽,蹦跶不了多久了。我们的静默蛰伏,正是最好的自保之策。”
李靖亦道:“王澍在年府潜伏多年,此次密报居功至伟,让我们提前警觉,抢占先机。有青云情报网在,清廷、西北、西域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刘飞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
辰谷的春日早已过去,盛夏的草木郁郁葱葱,松涛阵阵,溪水潺潺。万山的火种,在一次次危机中愈发稳固,愈发坚韧。
千里之外的西安城,年羹尧依旧沉浸在权倾朝野的美梦之中,修建府邸,网罗幕僚,对雍正的猜忌浑然不觉,对西域的碰壁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骄横跋扈。
伊犁的策妄阿拉布坦,对年羹尧保持警惕,虚与委蛇,维持着西域的平衡。
天山深处的北源基地,一片静默,蛰伏待时;西源商号,照常经商,迷惑外敌。
万山的警觉,化作了最稳妥的蛰伏;
年羹尧的野心,埋下了最致命的祸根。
雍正元年的西北,暗流汹涌,君臣相疑,权臣膨胀,势力交错。
万山依旧是那个冷眼旁观的守灯人,不执子,不博弈,只守着自己的文明火种,静待时局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