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后,造办处一片忙碌景象。
孟承佑坐在书房里,正在核算每天用料情况。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他却迟迟未能落笔——账目里几笔说不清去向的款项,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殿下,齐姑娘求见。”
侍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迟疑。
这位齐姑娘近一个月来了三次,每次殿下见完她,脸色都要沉上好几天。
孟承佑手中的笔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他闭眼深吸一口气:“请她到偏厅。”
那次齐盈用“霍飞的下落”作为诱饵,让孟承佑乖乖的陪了自己七天,三天学骑射,三天陪逛集市,还有一天陪着游画舫。
之后,在画舫之中,她将心思表明了给孟承佑知道,留下信物,并让孟承佑三日之后去求娶她。
可是三天过去,五天过去,十天过去,也不见孟承佑的身影,他用行动告诉齐盈,他是不可能会娶自己的。
齐盈从最初的期待到渐渐地心凉了下来,她意识到,孟承佑绝不是外界传闻的那样好摆布。
在齐盈的记忆中,都说孟承佑长得俊秀无比,号称大晟第一美男子,都以为他性格也会柔顺一些,可自大年初四,柳国公府与靖王府来了一次骑射比试,她才知道,外界都看错了孟承佑,他虽样貌秀气,但骑马弓射,样样拔尖,举止沉稳有力,完全不是旁人说的,他有些“娘气”。
自那一日起,齐盈便一见倾心,虽然她以前去盛州参加各种宫廷宴饮其实也是远远的见过他的。
齐盈到处打听有关这位被皇帝不待见的弟弟的所有一切信息,竟然发现孟承佑年龄二十有七,却至今未婚,一时之间,更是欣喜不已。
自己贵为太后外甥女,皇帝是自己的表哥,又在去年被封了县主,自然是可以配得上这位落魄皇子的。
于是她动了心思要接近他,要嫁给他。
可是,孟承佑心思深沉,凭自己怎么玲珑心思,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承佑表哥。”
齐盈站在偏厅门口,一身淡青色素锦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与往日的华贵装束判若两人。
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那张脸格外清减。
“齐姑娘。”孟承佑的声音平静无波,“坐。”
齐盈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看着他,承佑的眉眼间只剩下疏离和疲惫,让齐盈有种十分心疼的感觉。
“我知道你忙,”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但上次与你说定的事,你为何再也没来找我?”
孟承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
“你就那么不愿意再见我了吗?”齐盈有些委屈的问道,打小她过着优沃的生活,不仅是锦衣玉食,但凡她想要什么,父母兄长们总是想着办法满足她。
可如今,所有世上一切再珍贵的东西都没法跟眼前这个男子相比了,自己身为女子,已经放下身段,放下矜持,主动接近,他却无动于衷。
齐盈不由得揪心一样难过。
齐盈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放在桌上:“齐盈想了许多日子,既然殿下这么不待见齐盈,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我知道殿下忧心霍的下落,所以今日特来将霍飞的真实画像呈上,以方便殿下寻找,若早日寻得此人,定能洗清承佑表哥的冤屈。”
画轴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孟承佑的目光落在上面,却没有动。
“这霍飞是戎夏王的小儿子,在戎夏的王廷,不太受重视,因此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知道他长相的人并不多,去年承佑表哥率我大晟西境军大破戎夏,活捉了戎夏王与其主要将领,兄弟子侄一百余人,却唯独跑掉了这个霍飞,是以皇帝也总觉得此人是个隐患,派了多批龙影卫的高手前去西境追查此人下落。”
齐盈一双妙目落在孟承佑的俊美的脸上,眼前的男子已经二十七岁,但肤色极好,看不出一点岁月的痕迹,他比孟玄羽大五岁,但当他与孟玄羽在一起,常让人分不清谁才是年长那个,不得不说,老天爷对孟承佑的极是偏爱。
齐盈的声音很轻,“这是霍飞的画像,这可是龙影龙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一点都错不了。”
“条件呢?”孟承佑抬眼,目光锐利。
齐盈的睫毛颤了颤:“如果我说,没有条件呢?”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听得窗外几声鸟鸣。
良久,孟承佑缓缓道:“齐姑娘,既如此,那算承佑欠你一个人情。”
这话说得客气,却像一把刀扎进齐盈心里。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只是想帮你。我知道你现在处境艰难,被禁足在禹州。早日抓住霍飞,便可早日洗刷你的冤屈。”
孟承佑低下头,不敢面对她灼热的目光。
“龙影卫还查探到,他是半年前潜入禹州的,而且,他是为了追查他父亲藏匿的一批财宝下落来的。”
样貌,时间,目的,这三个消息之前孟承佑与孟玄羽多番猜测,都没有得到答案,如今齐盈拱手相送。
孟承佑的瞳孔微微一缩。
“齐姑娘,你将这些秘密消息透露出来,若是柳国公,江大人,小侯爷他们知道了,可是要追你的责任的,你不怕吗?”
“不怕,为了殿下早日脱困,就是让我做再危险的事,我也愿意。”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有那么一瞬间,孟承佑几乎要心软——齐盈确实是无辜的。
齐盈不知道那个疼爱她的姨母,当朝的太后,正是害死孟承佑母亲的凶手。
当年孟承佑的母亲灵犀被先帝文端皇帝万般宠爱,而之前受宠的柳贵妃则被文端皇帝忘到了九霄云外,于是柳贵妃暗中买通了许铮,对灵犀下了毒,结束了灵犀仅二十岁的生命,而三岁的孟承佑不过是个懵懂孩儿,却永远失去了母亲的疼爱。
但是,他不能说出来,只能放在心中。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每次见到齐盈,想起莲婶说起真相时那双含泪的眼睛:“殿下,灵犀娘娘是被人下毒害死的……那人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太后,您要小心啊……”
“齐姑娘,”他别开视线,声音硬了几分,“承佑的事,不是一般人能左右的,以后,你还是不要牵扯进来,不然,只怕到时候你虽是太后最喜欢的后辈,也难善了。”
齐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看着桌上那卷画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以为用霍飞的下落能换他一丝心软,却不知他心里装着更深的恨。
“好。”她擦掉眼泪,站起身,“画轴我留下了。以后,便不打扰你了。”
她说完,深深看了他一眼:“承佑表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愿意回头,我都会等你。”
那句话轻得像叹息,落在孟承佑心上,却重如千斤。
齐盈转身离去,淡青色的衣裙在门边一闪,消失在初夏的阳光里。孟承佑坐在原处,久久未动。
良久,他伸手展开那卷画轴。
画中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面容阴鸷,轮廓清晰,画师笔法精湛,连眼神中的锐利和阴郁都刻画得淋漓尽致。
在见到这张画之前,他与孟玄羽便对那来路不明,身手顶尖的李顺产生过怀疑,因李顺说话带着西境口音,后来也亲承认自己就是康城的人,又与霍飞年龄接近,如此,孟承佑更是怀疑李顺会不会就是霍飞?
只是那个时候,他与孟玄羽都不曾见过霍飞并人,甚至连画像也没见过,只知道二十出头年龄。
孟承佑仔细端详着画像,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画中人与李顺的容貌并不完全相似,除了脸型是一样的,五官并不相同,——李顺面容普通,眉宇间甚至有些憨厚,与霍飞的阴鸷气质全然不同。
“看来是我们多虑了。”他喃喃自语。
将画轴收好,孟承佑走到窗边。远山如黛,秋色正浓,可这满目金黄在他眼中,却只余萧瑟。
他想起齐盈最后那个眼神——哀伤,不解,却还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期盼。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