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猛地一跳。
就在卫若眉魂飞魄散、几乎要失声喊人的刹那,孟玄羽那只扼在喉间的手忽然转了方向,指向案几上的青瓷茶盏。哑声说道:
“水……水……”
卫若眉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几乎是扑到案边捧起茶盏。
茶水已半凉,盏壁触手生温又透着凉意。她慌忙递到他唇边,
孟玄羽就着她的手,仰头将整盏茶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吞咽声在死寂的暖阁里异常清晰。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溢出些许,沿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孟玄羽终于长长的呼了口气,刚才的窒息感随着茶水的冲刷缓缓褪去。
他缓缓睁开眼,却已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狡黠:“好险啊,这下没被毒死,倒差点噎死了。”
然后,在卫若眉惊魂未定的注视下,他竟重新咀嚼起口中尚未咽下的糕点来,腮帮微微鼓动,神色从容得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象。
“你……”卫若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刚才,可把我吓死了啊,你没事了?”
孟玄羽又用力吞咽了一下,喉间发出满足的轻响。他抬眼看她,竟还扬了扬眉,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没事了。怎么,吓着了?”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不知何时滚落颊边的一滴泪,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现在,”他慢条斯理地说,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朗,甚至带着几分了然于胸的笃定,“是不是该轮到你,把实情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告诉我了?”
卫若眉怔怔地望着他。
“根本不是什么陛下赐毒,对不对?”孟玄羽的目光锁住她,不容她闪躲,“是承佑。是他让你来试探我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暖阁里一时间静得可怕。远处似乎传来夏夜的虫鸣声,似真似幻,一忽儿由远及近,一忽儿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窗纸被夜风拂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细碎而绵长。
卫若眉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良久,她才极轻地应了一声:“……你猜到了。”
“不是猜到,是确信。”孟玄羽收回手,身子向后靠进软榻深处,姿态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了解承佑,也了解你。你们二人是我最信任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绞在一起的手指上,声音放得更软:“我的眉儿,深爱着我,绝不可能会害我。”
卫若眉抬起头,眼眶又红了,这次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复杂难言的愧疚与释然交织的情绪。她看着他平静温和的脸,想起他方才毫不犹豫吞下数块点心的决绝,想起他即便在“生死关头”仍不忘为自己铺好后路的周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
“你……不怪我吗?”她声音微哑,带着小心翼翼的后怕,“怪我这样试探你,不信任你?”
“怪你?”孟玄羽失笑,摇了摇头。他伸手,这次不是擦泪,而是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触感温热而真实,“我怎么会怪你?时局如雾,许多朝堂男子,都未必看得清楚,你身处后宅,许多事看不到全貌,有所疑虑再正常不过。不过我知道,你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要聪慧明理。只要有人把利弊得失、前因后果细细说与你听,你自会有自己的判断,绝不会轻易被人蒙蔽利用。”
他看着她眼中渐渐聚起的光,语气愈发温柔坚定:“对这点,玄羽从未怀疑过。”
卫若眉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温暖顺着脸颊一路蔓延到心口,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与不安。她鼻尖发酸,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泪意的笑:“你就这般自信?下次……下次这荷叶酥里,说不定就真的有毒了。”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已没了试探,只剩劫后余生的嗔怪与亲近。
孟玄羽低笑一声,收回手,神色却正了正:“好了,闲话暂且打住。现在,该你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老老实实,原原本本,把承佑到底交待了你什么事,一五一十告诉我。天大的事,有我与你一起担着。你要记住,我与你才是夫妻,本该一体同心。你倒好,竟和承佑联起手来瞒着我,在背地里捣鼓些什么?”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错辩的不满,却并无真正的怒意,更像是对至亲之人任性行径的无奈与纵容。
卫若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抬手,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镇定了几分。她在孟玄羽对面的绣墩上款款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是一个准备长谈的姿态。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她眸色深深。
“好。”她轻启朱唇,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越平稳,“玄羽,我现在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