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酉时已过,暑气却未全消。衙署庭院里的蝉鸣声嘶力竭地拖长了尾声,像是也要被这黏稠的热意蒸融了去。西窗最后一缕金红的夕光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孟玄羽起身时玄色朝服的下摆上,那暗红纹路便如凝固的血脉,蓦地一颤。
他神色严峻,伸手从怀中取出两卷明黄帛书。室内本已昏暗,那颜色却陡然刺目起来。杨奉民心头一跳,立时起身,双手接过。帛书尚带着体温,触手微温,却让他指尖发凉。
他就着桌案上跳动的灯火,展开细看。字迹是熟悉的工整楷书,朱印鲜红欲滴。目光逐行扫过,他清癯的面容渐渐绷紧,眉头锁成深深的“川”字。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忘了去擦。
无需多言,他已全然明白。一道旨意,是要孟玄羽亲率禹州军前往康城平叛,堪称调虎离山;
另一道,让柳国公接替孟玄羽代表禹州地方配合新的兵械局管理生产事宜,要孟玄羽交出靖王的关防大印,如此便等同于趁虚而入,直取巢穴。
靖王的顾虑,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柳国公那双贪婪的手,已隔着圣旨,遥遥探向了禹州的命脉。
沉默在闷热的空气中蔓延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杨奉民缓缓卷起圣旨,抬起眼,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先予宽慰:“殿下放心,天下终究姓孟。柳国公即便仗着太后之势,想要行非分之想,‘异姓王’……岂是那么容易得的?朝廷法度、宗室亲王,都不会坐视。”
他话锋随即一转,神色凝重如铁:“只是,前朝倒也有这样的旧事,殷鉴不远。不得不防。”
他绕过桌案,走近两步,夏夜的热风从敞开的窗棂涌入,吹动他宽大衣袖,“为今之计,唯有未雨绸缪,将禹州政务,仍牢牢系于殿下掌中。”
“杨大人有何良策?”孟玄羽目光灼灼,紧盯着他。
杨奉民略一沉吟,眼眸在灯火下闪烁着精明的光:“需步步为营,先立规矩。”他伸出食指,“其一,殿下离禹前,即刻以靖王名义下发一道手谕,加盖关防大印,言明——杨奉民、章子栋、宋涵三人,在殿下离禹期间,不得停职,不得调离。这是根基!”
他见孟玄羽凝神倾听,继续道:“圣旨要殿下交印,是在殿下‘离禹之后’。此道手谕,发于殿下离禹‘之前’,印信仍在殿下手中。柳国公即便接了印,亦无权推翻前令。这是先手,如同给了老臣一道护身符。”
“其二,”他又伸一指,“陛下既以‘协理兵械局事务’为名,令柳国公代行职权。那我们便再发一函,明定其权限——除兵械局一应相关事宜外,其余禹州政务,柳国公不得干预。白纸黑字,划清界限,叫他名不正,则言不顺。”
孟玄羽听罢,紧蹙的眉心略略舒展,缓缓点头:“此法周全。有此两道公函,柳国公在明面上,确难翻天。”
“明面之上,或可约束。只不过……”杨奉民压低了声音,夏夜的闷热似乎更重了,“暗流之下,尤需提防兵事。”他提及城外驻军与城内守军。
孟玄羽摇头:“城外的兵,无令不可入城,此乃铁律。再说他也调不动城外的军队,我担心的是城内被他掌握,用我的家人要挟我。”说完,孟玄羽长叹了口气。
“所以殿下不放心李墨书?他掌管着禹州四方九门。”杨奉民一针见血,“他听谁令,禹州城门便为谁开。”
孟玄羽叹息一声,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正是忧心于此。李墨书与云熙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两人又有许多亲缘关系,要算起来,二人也算远房的堂兄弟,如今又亲上加亲,云熙的妻子是李墨书的妹妹,云熙眼下又是钦差,我觉得我走之后,李墨书有可能会听从云熙的调遣,而不会听从杨大人你的。”
孟玄羽的担忧不无道理。
“那么,靖王府府兵有多少。”杨奉民追问。
“禹州城一直国泰民安,我养的府兵便不多,常年在一百人上下,仅够护卫府邸,难以御外。”孟玄羽答。
杨奉民沉吟道:“朝廷再如何,也不至于在殿下为国平叛之际,公然下旨围攻亲王府邸。王府安危,短期内应是无虞。为防万一,”他目光坚定,“请殿下速召城外聂将军秘密入城。殿下、老臣与聂将军三人密会,授予聂将军密令——若禹州城内生变,接到老臣亲笔信物,方可依令行事。此为暗棋。”
孟玄羽眼中光亮复燃:“可以!聂将军是我心腹,绝对可靠。”
杨奉民捻着胡须,思虑极周密:“为策万全,殿下或可再留一封亲笔手书予肃王殿下,陈明利害,请其在万分危急时,予以援手。此乃不得已之后手。”
“肃王?”孟玄羽微讶:“杨大人怎么会想到肃王?”
杨奉民笑笑点头,“要说起来,我与肃王有些交情,去年殿下大婚,肃王前来,曾私下寻过老臣,言辞间对殿下治理禹州钦佩有加,向我讨教治理的法子,”
孟玄羽微微笑道:“原来如此,都说那肃王向来性子跳脱,他居然也会杨到向你讨教治理肃州的法子呢。”
“肃王与殿下同岁,在世人眼中不及殿下稳重,有些贪玩,但老臣却觉得他虽有些贪玩,但他却是个聪明人,大是大非面前,他不会犯糊涂,且诸王之中,他与殿下最为亲厚。肃州与禹州毗邻,若真有事,援兵旦夕可至。”
孟玄羽点头:“他那里倒不打紧,我率军要路过肃州,到了肃州我会前去拜会他,禹州情势相关的事可以面谈。”
说到此处,他又想起旧事,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提起他,我就一肚子气,大婚那日,他上蹿下跳,非要灌醉本王,害得我洞房都没有洞成,良辰美景白白的辜负了,我还想着早晚要找他算帐呢!”他边说边眉眼带笑地瞥着一旁安静聆听的卫若眉。
卫若眉正为这紧张谋划而悬心,忽听提及此事,脸颊蓦地飞红,在昏黄灯光下宛如染了霞彩,羞恼地轻嗔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杨奉民见状,不由捋须哈哈大笑,室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王爷王妃,老臣儿子都比殿下年长,说也无妨。”
一番周密筹划,条理渐清。孟玄羽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下一半。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繁星初现,夏夜的凉风开始驱散白日的暑气,带着庭院草木的清新气息涌入。
“如此,便有劳奉民了。”孟玄羽郑重拱手。
“份内之事,殿下言重。”杨奉民深深一揖。
孟玄羽携卫若眉起身离去。他们的身影融入衙署门外的夜色中,脚步声渐远。杨奉民独立于摇曳的灯下,望着案头那两道明黄圣旨,又看了看刚刚拟好、墨迹未干的几道手谕草稿,清瘦的脸上再无笑意,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然。
夏虫在窗外不知疲倦地鸣叫着,长夜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