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人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长,造办处的西厅中,卫若眉神色凝重的看着思思,这个平时十分安静的女子,却在将隐藏的一桩秘事告知于她。
当她问到——绵绵为何要下毒时,思思的目光投向窗外最后一天光,思绪却回到了更远的时候,远到是自己的孩提时代。
“这要从奴婢和绵绵还是孩子时说起了。”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遥远的回响。
她们都有着相同的命运,父母早亡,亲戚们无力抚养。她们流落街头,直到被乐善堂收留。
再大些,她们知道了乐善堂,是曾经的五代靖王徐氏创办的,主要收留禹州军死去的将士们的遗孤。
一天,徐氏来到乐善堂,说是要挑两个女娃娃回徐府亲自教养。
也许是老天眷顾,也许是与徐氏本就有缘,她与绵绵被选中了。徐氏亲自蹲下身,抱起了才三岁两人。
那是思思记忆中第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顿了顿,眼前仿佛又看见徐府后院那棵老槐树下,老夫人坐在摇椅上,看着她与绵绵围着她身边跑来跑去的样子。
只是两人性子相反,绵绵好动,思思喜静。
直到孟玄羽出现。
见到他第一面时,思思吓了一跳,那少年已经瘦得快要脱相了,仿佛风吹一下,他便能飞了。
“这是我孙儿玄羽。”老夫人声音哽咽,“从今日起,他也住在这里。”
绵绵好奇地打量他,思思却注意到少年脖颈处隐约的淤青,和袖口磨破后露出的伤痕。
后来她们才知道,那是老靖王死后,孟玄羽的二叔孟宪为了夺爵,将他囚禁在府中,每日饮食里下慢性毒药。少年察觉后,宁愿饿着也不敢多吃。府里一个老嬷嬷心善,每日偷偷省下几口食物,冒着性命危险,暗地里给他,就这样熬了一年。
徐老夫人得到消息,带着家丁硬闯靖王府,在宗亲见证下立下字据——爵位可以给孟宪,但孙儿她要带走。
那少年每日勤练武艺,渐渐长大,恢复了相貌的他,长得芝兰玉树,身形健硕。
那也不是当初那个脆弱得风吹就倒的少年了。
绵绵躲在廊柱后偷看,脸颊绯红。
“那时老夫人常说,等我们长大了,就嫁给王爷做妾室。”思思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绵绵从那时起,眼里就只有他了。”
打那时起,绵绵便对着铜镜学梳年轻女子的发髻,偷偷用攒下的月钱买胭脂,每次他跟她说了哪怕一句话,她都要高兴好些天。
直到孟玄羽西境平叛归来。
徐老夫人将她们叫到跟前,郑重地说:“玄羽要娶王妃了。你们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如今也该有个归宿。我明日便送你们去靖王府,我定让我孙儿好好待你们。”
绵绵那晚兴奋得一夜未眠,翻出最好的衣裳首饰,对着镜子试了一遍又一遍。
然而到了靖王府,孟玄羽与即将大婚的妻子卫若眉一起见了她们。
他已是威仪赫赫的靖王,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案后,面容冷峻。
思思眼里,孟玄羽是不喜欢笑的,即使偶尔笑,也是礼节性的应场,可是那天,她终于看见了孟玄羽的笑,那不是虚于表面的笑,而是发实内心的笑,思思不知道,孟玄羽其实,很喜欢笑。
只是,那些笑容,都是对着要成为靖王妃的那个女子——卫若眉。
“祖母的心意孙儿明白。”他最终开口,他对祖母派去的人说道:“但我孟玄羽此生,只娶一名妻子,永不纳妾。思思和绵绵,孙儿只会认作义妹。王府西院已收拾妥当,一应份例按小姐规格。日后若有好人家,孙儿会为她们准备嫁妆,风风光光出嫁。”
绵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思思下意识扶住她,感觉到她全身都在颤抖。
“回去后,绵绵在房里哭了三天。”思思的声音低了下去,“第四天她出来时,眼睛肿着,却笑着对我说:‘我要嫁个比他更尊贵的男人。’”
“再后来的事,王妃已经知晓了。”
讲到这里,思思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勇气。
于是思思继续将那日自己提前回小别院,无意中偷听到绵绵与荣亲王的对话讲了出来。
夏夜闷热,蝉声聒噪。
她透过窗缝,看见绵绵依偎在荣亲王怀中。
“王爷你何时接我去京城?”绵绵的声音又娇又软。
荣亲王抚着她的头发:“自然。不过眼下什么准备都没做,总不能贸然带你回京。家中尚有老母正妻,总要交代一声。再说,皇上交待的事没人办妥,我此次回京也难复命。”
“什么事?”
“皇上想随时掌握各地藩王动向。”荣亲王的声音压低了,“你若能时常写信告知靖王府的情况,也算是为我分忧。不如,我们约定一年之期,到时我必来接你。”
窗外的思思屏住呼吸,手心渗出冷汗。
房内,绵绵似乎也沉吟了许久,终于点头答应了:“但凭王爷吩咐。”
接着,荣亲王话锋一转:“事情不止这么简单。”
荣亲王沉吟着,字斟句酌的说道:“皇帝远在京城,对下面的蕃王不能日日见到,实在是不太放心,若是有一日,靖王生出不臣之心,你可能遵从陛下的命令,行一些秘密之事?”
绵绵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秘密之事?是何事?”
“让陛下不安心的人,陛下自然是想将他抹去。”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思思捂住嘴,感觉全身血液都凉了。
荣亲王见绵绵犹豫,沉声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无论蕃王们身份再尊贵,到底都是臣子,你身为大晟子民,当然要为皇帝效命,如果你连这都分不清,我如何将你带去京中?”
良久,绵绵轻柔却清晰的声音传来:“民女愿为陛下分忧。若是靖王有不臣之心,民女愿意大义灭亲。”
听到这里,卫若眉心中气愤之极:荣亲王当真是只老狐狸,他若真有心接绵绵回京,何需向老母正妻交待,他左一个右一个,纳回府里的侍妾还少吗?
“那一刻,奴才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思思睁开眼,眼中泛起水光,“她仰慕了王爷那么多年,就因为王爷不肯纳她为妾,竟能心生如此怨毒。”
思思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蹑手蹑脚离开别院,在外面游荡了许久,才又佯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回了小别院。
荣亲王风风光光回京那日,孟玄羽亲自送到北门外十里长亭。绵绵站在送行人群里,笑得明媚灿烂。
之后几日,思思提心吊胆。她反复想,也许那只是绵绵敷衍荣亲王的权宜之计?也许她只是一时糊涂?
“思来想去,越想却脑子越乱,我突然下了决心,此事一定要当面问上一问。”思思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