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完父母惨淡的后事,程云朗变卖了祖宅,以近乎白送的价格,将程家经营了三代的丝绸坊和城中两处旺铺,“盘”给了“仗义援手”的张友宗夫妇。然后,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在某个细雨蒙蒙的清晨,孤身一人离开了禹州城,从此不知所踪。
而张友宗与林淑瑶,则顺理成章地接手了程家所有的产业、匠人乃至部分秘传的染织技艺。林家与张家的丝绸生意,从此一家独大。
卷宗的最后,附着一份当年经手此案的城南府衙小吏的悔过供词。那吏目如今已因他事被黜,在杨长史的盘问下,终于吐露实情:
“是张少奶奶……就是林氏,命人将那些禁药偷偷放入程家染坊的。鼠患也是她找人做的……程家小姐的车祸……小人虽无实据,但当时张少爷酒后曾得意忘形,说‘那小丫头片子碍事,没了正好’……小人收了他们二百两银子,便……便昧着良心做了伪证……”
供词到此,墨迹颤抖,显是书写之人犹有余悸。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冰粒融化的水滴,极轻地,嗒一声,落在铜盆里。
卫若眉缓缓合上了卷宗。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望着窗外刺目的阳光,仿佛要将那光里所有的罪恶都看穿。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冷得让一旁的杨长史心头一凛:
“所以,程家四条人命——程掌柜、程夫人、程小姐,——加上程少东家被毁掉的一生,以及程家三代基业……就值二百两银子,和一场精心设计的构陷?”
杨长史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据现有证据,确是如此。程云朗下落,下官已找到,正在回禹州的路上。我让差役加急行路,不日便能到禹州城。”
卫若眉低下头,再次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然平静,可她的掌心之下,仿佛能感受到另一个微弱心跳与这卷宗里无声呐喊的冤魂产生的共振。
为了一份生意,为了一己贪欲,便能如此轻易地碾碎一个家庭,剥夺数条性命,毁掉一个年轻人的全部未来。
朗朗乾坤,昭昭日月,还有王法吗?
林淑瑶!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已不仅仅是一个善妒的庶妹,一个狠毒的主母。她是盘踞在禹州商界与后宅的一条毒蛇,吐着信子,用阴谋、构陷、甚至可能是直接谋杀,为自己铺就了一条沾满鲜血的富贵路。
而她背后,是张家的纵容,是林家的默许,是齐家通过姻亲关系提供的庇护网,更是整个腐烂的、可以用权钱肆意践踏律法与公义的体系。
“杨长史。”卫若眉抬起头,眼中的寒意已然凝结成坚冰,“本王妃代我的淑柔姐姐重谢你!你是姐姐的明镜!”
杨长史慌忙道:“这是下官本份,当不得王妃的重谢。”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是我们向那些以为可以一手遮天、草菅人命之人,讨还血债的——檄文。”
杨长史心神一震,肃然应道:“下官明白!”
卫若眉挥了挥手,杨长史悄然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人。阳光偏移,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重新打开卷宗,目光落在“程云舒,年十五,车毁人亡”那几个字上,久久不动。
一个才十五岁的女孩,像枝头刚刚绽放的花,就那样莫名其妙地“意外”凋零了。而操纵这一切的凶手,至今仍穿着华服,戴着珠翠,享受着掠夺来的一切,或许还在某个宴席上,笑着谈论最新的衣料花色。
还有那投井的程夫人,那死不瞑目的程掌柜,那不知漂泊在何处的程云朗……
卫若眉闭上眼,指尖冰凉。
她想起林淑柔得知真相时那绝望的哭喊,想起自己腹中悄然孕育的生命,更想起玄羽临行前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
这世道,好人忍辱负重,恶人洋洋得意。
但,不该如此。
她既然知道了,既然有能力,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绝不能允许这样的罪恶,继续披着光鲜的外衣,逍遥法外。
林淑瑶必须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连本带利,血债血偿。
窗外,蝉鸣依旧喧嚣,仿佛在嘶喊着那个炎夏里,无数被掩盖的冤屈与不甘。
而书房内的女子,已然将那一叠浸透着血泪的卷宗,化作了心中最冷也最硬的决意。
棋盘已布,证据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