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长芦,海风像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林焱已经在盐场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踩着露水往盐田那边走。
来福跟在后头,怀里抱着那个小炭炉,炉上温着一壶茶。
周琮更早,往往林焱到的时候,他已经蹲在样池边上量水位了。
于师傅带着两个徒弟,把从工部带来的木匠家什一字排开,锯子、刨子、墨斗、曲尺,都是路上现打的新家什。
头一天,灶户们还站在远处看热闹。
郑管事头天晚上挨家挨户通知过了,说林驸马要在盐场待几天,谁愿意学晒盐法,工钱照发。
可灶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有个老灶头蹲在埂子上,叼着旱烟杆,眯着眼看着林焱他们在盐田里忙活,对旁边的人说:“你看那个林驸马,穿着官靴就往泥里踩。他一个京里来的大官,哪干过这种粗活?我看啊,折腾不了三天准走。”
第二天,林焱还是天不亮就来了。
这回他把靴子脱了,裤腿挽到膝盖上,光着脚踩进盐田里。
海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吭声,弯下腰,用手扒拉着底泥,对周琮说:“周兄,这块样池的底泥含沙量太大,渗水太快。得往里头拌些黏土,不然海水灌进来,一宿就漏光了。”
周琮蹲在池子边上,拿炭笔在图纸上记下这几句话,点点头:“我让人去拉两车黏土来。”
于师傅在旁边听着,捋着袖子说:“黏土好办。我昨儿在那边看见有个土坡,土质就挺好。我让徒弟们去挖。”
于师傅的大徒弟叫二牛,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子,一听这话扛起铁锹就走。
二徒弟叫三顺,瘦瘦小小,手脚却麻利,跟在后头推着独轮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不一会儿就推回来满满一车黏土。
林焱亲自抡起铁锹,把黏土一锹一锹撒进样池里,再用脚踩实。
来福在旁边看得心疼,小声说:“驸马爷,您歇会儿,让奴才来踩吧。”林焱摇摇头:“不用。我踩一遍,心里才有数。”
来福没法子,只好把小炭炉放在池子边上,隔一会儿就问一句“少爷您冷不冷”“驸马爷您喝口热茶”。
林焱被他问烦了,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又递回去,继续踩泥。
那几个灶户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盐场的人对这些京官向来没什么好印象。
以往朝廷也派人下来看过,都是穿着官袍站在岸上,指指点点说几句话,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灶户们最烦这种人,连正眼都不愿意给一个。
可眼前这个林驸马,不穿官袍,不摆架子,光着脚踩在泥水里,跟他们一样干活。
那个动作,那个架势,一点也不像装的。
第二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有个老灶头站在埂子上看了半天,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开口了:“林、林大人,您这法子,真能省柴火?”
林焱抬起头,擦了把脸上的汗,说:“能,我算过了,同样出一担盐,煮盐法要烧掉好几捆柴火。晒盐法一把柴都不用烧。柴火钱省下来,都是你们自己的。”
老灶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旱烟杆往腰里一别,弯腰捡起地上一把铁锹,说:“那我帮您挖。”
他这一带头,后头又有几个灶户犹犹豫豫地走了出来。
一个年轻灶户搓着手说:“大人,俺爹说新法子不保险,不让俺来。可俺看着您一个京城来的大官都亲自下泥,俺觉得......俺也想试试。”
又一个中年灶户接过话:“俺家那口锅用了两辈人了,锅底都快烧穿了。要是真能省柴火,俺愿意学。”
林焱看着他们,说:“行,你们愿意学,我就教。咱们一步一步来。”
到了第三天,样池挖好了。林焱让灶户们看着,一步一步教他们怎么引海水,怎么控制水位,怎么分段蒸发。
“头道池子叫‘蒸发池’,水要浅,水面要大,让日头多晒。你们看,这池子我特意挖得比别的都宽,为的就是太阳出来的时候,海水能摊成薄薄一层。水越薄,晒得越快。”
他蹲在池子边上,用手比划着水面和池壁的角度,“二道池子叫‘调节池’,从蒸发池流过来的水,已经有了一些咸度。在这里再晒一遍,水更少,盐更多。最后那道叫‘结晶池’,最浅最平,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浓得跟粥似的了。到了这一步,就不用再管它了...让日头和风替咱们干活。过上几天,池底就会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来。”
那个老灶头眯着眼看了半天,问:“大人,这跟俺们煮盐的法子不一样。煮盐是火逼着水走,晒盐是日头逼着水走......一个热烘烘,一个慢吞吞,能行吗?”
林焱说:“道理是一样的,都是把水弄走,把盐留下。日头没有火那么急,但它不要钱,也不冒烟。你们围着锅台转了一辈子,烟熏火燎,一到冬天咳得直不起腰。用晒盐的法子,不用烧柴,不用添火,灶台边上的日子,就过去了。”
老灶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第二天,海水清清澈澈地灌进了蒸发池。
早晨的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得盐田里的水波光粼粼的。
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水面上蒸腾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
林焱蹲在池子边上,拿手指头蘸了一点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对周琮说:“开始有咸度了。”
周琮在图纸上记了一笔。
第五天下午,结晶池的池底开始泛起了白色。
林焱正蹲在池子边上看水位,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句:“出盐了!”
这一嗓子在空旷的盐场上像炸开了一样,传得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