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清晨的终南山笼罩在一片灰白色薄雾之中。
天色尚未完全放亮。
细密露水沿着青松针叶缓缓滑落，湿润山风穿过西峰，吹动了悬挂在墓园入口处的白色布幡。
经过一夜准备，一口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松木棺椁，已经被安放在了西峰墓园的中央。
棺椁前方，竖着一块刚刚雕刻完毕的青石墓碑。
碑上没有记载楚玄在帝都闯下的那些荒唐祸事。
也没有提起他最后经历过的狼狈与屈辱。
只有一行简单的小字。
【天师门弟子楚玄之墓。】
独孤玲珑换上了一袭没有任何银色云纹的素白长裙。
满头银发只用一根白色发带束在身后，那张未施粉黛的精致小脸儿，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清冷，多出了一丝难以遮掩的苍白。
她站在棺椁前方。
江澈则停在数步之外，没有打扰。
几名影密卫分列两侧，低眉垂首，整座墓园内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独孤玲珑抬起纤细手指，点燃了夹在指间的引魂符。
细小火苗沿着朱砂纹路缓缓蔓延。
待到整张符箓化作灰烬，她那清冷柔和的嗓音，也在寂静的西峰之上轻轻响起。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一字一句的送魂法咒，被清晨的山风送入了薄雾深处。
声音并不悲切。
却为这座本就安静肃穆的墓园，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待到最后一道法咒念完，独孤玲珑轻轻放下手掌。
守在两侧的影密卫这才上前，抬起棺椁，缓缓放入了提前挖好的墓穴。
湿润泥土一捧捧落下。
棺椁也随之逐渐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独孤玲珑始终站在原地。
她望着那座一点点成形的新坟，记忆却不受控制地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的楚玄还只是一个心性跳脱、整日想着偷懒的少年。
每次登上主峰听她传授武学，安静不了多久，便会隔着屏风不停追问。
“师娘，您为什么从来不肯见我？”
“等弟子突破先天以后，能不能去山下看看？”
独孤玲珑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些问题。
每到这个时候，她只会让楚玄收束心神，不准在修炼时胡思乱想。
后来。
那个整日嚷着想要下山看看的少年渐渐长大，终于拥有了独当一面的修为，也愈发向往山外的繁华。
她以为，这次安排楚玄前往柳家，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历练。
等到事情结束以后，他自然会带着山下的见闻重新返回终南山。
谁又能够想到。
那一次离开，竟然会成为永别。
少倾。
随着最后一捧泥土落下。
两名影密卫将青石墓碑稳稳立在了坟前。
独孤玲珑望着碑上的名字，清澈眼眸中泛起了一丝细微波澜。
“都下去吧。”
她轻声开口。
“让我在这里安静一会儿。”
影密卫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江澈。
江澈微微颔首。
众人这才收拾好工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西峰墓园。
江澈却没有离开。
独孤玲珑等了片刻，始终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这才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你不必留在这里陪我。”
“我知道。”
江澈看着她，语气温和。
“但我想留下。”
独孤玲珑浅色唇瓣微微动了一下。
最终，却没有继续劝他。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安静站在楚玄的墓碑前。
晨雾在山风中缓缓流动。
几只停在松枝上的山雀没有发出任何叫声，整片西峰安静得仿佛只剩下风吹白幡的细微轻响。
过了许久。
独孤玲珑才轻声开口。
“如果我昨天能够回来的再快一些……”
“或许他就不会死……”
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向江澈诉说，又像是在问她自己。
她始终望着墓碑，藏在衣袖中的纤细手指，却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收紧。
“我明明察觉到了求救符。”
“也知道楚玄正在遭遇危险。”
“可我还是晚了一步。”
独孤玲珑稍稍停顿，清冷嗓音里终于多出了一丝无法完全隐藏的沙哑。
“身为师长，我没有保护好他。”
压抑了整整一夜的自责，终于在这座刚刚立起的新坟前流露出来。
独孤玲珑没有哭泣。
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歇斯底里的痛苦。
可正因如此，那些被她藏在清冷外表下的愧疚与疲惫，才显得愈发沉重。
江澈没有立即开口。
他知道，独孤玲珑现在需要的并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节哀顺变”。
更不需要有人劝她尽快放下。
有些情绪，本就不该被强行压回心底。
沉默片刻。
江澈走到独孤玲珑身旁，与她一同看向面前的墓碑。
“杀死楚玄的人，是楚枫。”
“暗中蒙蔽他的心神，将所有事情推到这一步的人，同样应该为他的死负责……”
江澈声音不重，却格外清晰。
“唯独你，不该将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独孤玲珑眉头轻蹙。
“可如果不是我让他下山……”
“即便你不让楚玄下山，躲在暗处的人也未必会放过他。”
江澈平静地接过了她的话。
“你让楚玄前往柳家，是为了替故人解决麻烦。”
“察觉到楚玄出事以后，你第一时间离开终南山赶赴帝都。”
“知道他遭人暗算，你替他破除邪术，治疗伤势，又将他送回山门静心休养。”
“收到求救符以后，你更是没有耽误片刻。”
说到这里，江澈转过脸，认真看着独孤玲珑。
“你已经做了一个师长能够做到的所有事情。”
“没有来得及救下楚玄，并不意味着他的死是你的过错。”
独孤玲珑怔怔地看着江澈。
她原本以为，江澈会告诉她人死不能复生，让她不必继续难过。
可这个男人没有否认她的悲伤。
也没有用那些苍白空洞的大道理，劝她尽快看开。
他只是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重新摆在她面前，一点点剥开了她强行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罪责。
让她明白。
楚玄的死，是一场由诸多因素共同促成的悲剧。
却不代表她这个师娘，做得还不够好。
独孤玲珑清澈眼眸中的波澜愈发明显。
这些年来，她已经习惯了独自承担所有责任。
玄尘子坐化以后，维持天师门传承是她的责任。
教导楚玄，是她的责任。
守护终南山与祖师陵寝，同样是她的责任。
她从未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不对。
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有些错误，并不需要由她承担。
有些人的离开，也并不是因为她做得不够好………
【叮！独孤玲珑因为宿主的理解与开解，心中产生强烈触动，情绪值+！】
…………
（感谢夜雨寄北大哥送来的大神认证，卧槽！感谢大哥！感谢是念清呀大哥送来的角色召唤，感谢大哥，祝大哥长生不老，永远不死。）
（国庆这几天，都是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