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因笃紧紧跟在队伍后面,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坎,对他而言都太熟悉了。
从七八岁起,他就跟着父亲,后来独自一人,在这一带放羊。哪里的草最肥,哪里的沟有暗泉夏天也不能去,哪里土硬羊蹄子刨不动,哪里坡缓可以躺着晒太阳……他都了如指掌。
此刻,看着官老爷们用那些奇怪的尺子量来量去,听着他们讨论“坡度”、“承载力”、“土质”,他心中原本模糊的“铁路”概念,似乎渐渐清晰起来——原来就是要找一条又平又硬、能让那铁家伙稳稳跑起来的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升高,雾气散尽。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相对较低的河滩地,与身后的黄土台塬形成了明显的落差。河滩地上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灌木,一直延伸到渭河边。
“停。”王忠挥手示意队伍停下,他走到河滩地边缘,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枯草,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王头儿,怎么了?”一位姓李的老吏问道。
“你们看这土,”王忠将手中的湿泥展示给众人,“颜色深褐,手感粘腻,含水量极高。这下面恐怕是淤泥层,或是古河道留下的沉积层。这种地基,看似平坦,实则松软,承载力极差。若在其上铺设铁轨,数十万斤的机车压过,必然下沉变形。更麻烦的是,此处紧邻渭河,一旦夏秋汛期河水上涨,极易淹没浸泡,路基会变得稀烂,根本无法行车。”
格物院的赵匠师也上前查看,用一根长铁钎插入地下,深入近三尺后,拔出来时,铁钎头上沾满了黑灰色的稀泥。“王主事说得对,此地地基确实不稳,不宜作为铁路路基。”
“那该如何是好?绕开此处?”年轻的孙哨官问道,“若绕行,可能需要向北进入台塬区,那里沟壑纵横,施工难度会大增。”
众人一时陷入了沉默,目光在地图与实地之间来回逡巡。如果绕行北侧台塬,意味着要面对更多的挖方、填方,甚至可能需要开凿小型的隧道或搭建桥梁,工程量和耗费将成倍增加。但如果强行通过这片河滩地,未来的隐患巨大。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怯懦、却十分清晰的声音在队伍边缘响起:
“王……王老爷,赵师傅,俺……俺觉得,从北边那块‘驴脊梁’上走,兴许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因笃不知何时走到了前面,正指着河滩地北侧不远处,一片长着稀疏酸枣树和蒿草的缓坡台地。那台地从远处看,确实像一条卧着的毛驴的脊背,中间高,两侧缓降。
王忠眼睛一亮,和颜悦色地问道:“哦?小李兄弟,你说说看,为什么从那儿走中?”
见王忠态度温和,李因笃胆子大了些,他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关中口音听起来清晰些:“那块‘驴脊梁’,俺放羊常去。看着是坡,其实坡不陡,羊走着都不费劲。关键是那儿的土不一样,是‘料姜石’土(一种钙质结核土),硬得很,夏天雨下得再大,水也存不住,很快就渗下去了,地皮总是干爽的。不像这河滩,一下雨就成烂泥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从‘驴脊梁’上过去,正好能绕开前头那个‘鬼见愁’大冲沟。那沟看着不宽,可深着哩,底下全是烂泥和暗水,人掉下去都难上来。要是从河滩这边想办法过,还得架好长好长的桥,不如从上面走踏实。”
李因笃的话,全是基于最朴素的实地经验和观察,没有任何术语修饰,却句句切中要害——地基稳固、排水良好、避开不良地质障碍。王忠和李老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许。
“走!上去看看!”王忠果断下令。
队伍转向北,登上了那片被李因笃称为“驴脊梁”的台地。一上去,感觉果然不同。脚下的土地坚硬密实,长着的酸枣树根系发达,牢牢抓着土壤。王忠再次用短刀试了试,刀刃难入。李老吏查看低洼处,土壤干燥,并无积水痕迹。
格物院的学徒们立刻进行测量。“此处坡度约八分(约4.6度),比河滩方向稍陡,但在机车设计爬坡能力之内。路面宽度足够,土质坚硬,承载力远胜河滩地。”赵匠师报告道。
“好!太好了!”王忠用力一拍大腿,满脸喜色,“小李兄弟,你这一句话,可帮了我们大忙了!省去了多少勘察的功夫,也避开了一个大隐患!宋先生让你来,真是有先见之明!”
李因笃被夸得脸色微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俺就是……就是以前放羊,记得这些。”
经此一事,勘探队众人对李因笃这个“放羊娃顾问”刮目相看。接下来的路程,每当遇到地形复杂、难以决断之处,王忠和李老吏都会自然而然地问道:
“小李,你看这边地势如何?”
“前面那条沟,有绕过去的近路吗?”
李因笃也逐渐放开了,不再像起初那般拘谨。他结合自己多年的记忆和现场的观察,大胆地提出建议。他指出了地图上没有标出的一处流沙地,建议路线向北偏移五十丈避开。
他记得一处看似平缓的坡地下面有暗藏的泉眼,春天会泛浆,不适合做路基;他还精准地指出了几处可以取用清洁水源的地点,以及几片有裸露岩石、适合开采道砟碎石的山坡。
他的建议并非全被采纳,有些过于曲折的“羊肠小道”显然不适合铁路,但他提供的这些来自土地本身的、鲜活而真实的信息,极大地丰富了勘探队的判断依据,避免了许多潜在的麻烦。
更让格物院那些习惯于图纸和计算的年轻工匠们惊叹的是,李因笃凭着记忆,用炭笔在宋先生给他的画纸上,勾勒出的路线草图,虽然比例失真、线条幼稚,却异常准确地标注了水源、冲沟、流沙地、硬土区等关键信息,简直就是一幅活的地形备忘录。
“小李,你这图,回去我得亲手交给宋先生和陈主事。”王忠看着李因笃最新补充的草图,感叹道,“你这放羊跑出来的学问,有时候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翻烂了的旧舆图还有用!”
李因笃心里暖烘烘的,画画得更起劲了。他不仅画地形,还试着把格物院师傅们测量的那些数字,用自己看得懂的符号标记在旁边,虽然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
日头渐渐西斜,勘探队在一片背风向阳的黄土崖下选定了宿营地。新军士卒们熟练地分工合作,两人负责警戒,其余人砍伐枯枝、清理场地、搭建简易帐篷。
工务司老吏和格物院学徒则围坐在一起,整理白天的记录和数据,对着地图和李因笃的草图,讨论明天的路线选择。李因笃也凑在旁边看,听着那些陌生的术语,努力理解着。
篝火点燃了,驱散了秋夜的寒意。火上架起铁锅,煮着携带的粟米,混合着沿途采集的些许野菜,散发出朴素的香气。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就着热水,啃着硬邦邦的干粮饼子。虽然劳累,但气氛却比早上出发时轻松融洽了许多。
“孙哨官,你们新军也练怎么修路架桥吗?”一个年轻的格物院学徒好奇地问带队的新军哨官。
孙哨官啃了一口饼,笑了笑:“练!卢总督说了,新军不光要会打仗,还得会建设。咱们建设兵团,平时除了操练,就是修水利、筑道路、建营寨。这次总兵要修铁路,是头等大事,卢总督特意挑了我们这些摸过土木的过来,既是护卫,也是学手艺,以后说不定还要专门护路呢。”
“这铁路真修成了,那可了不得。”王忠喝了一口热水,望着跳动的火焰,眼中映着憧憬的光芒,“从西安到临潼,现在马车走得快也要大半天,遇到雨天更是泥泞难行。要是那蒸汽车拉着货,呜隆隆几个时辰就到了,沿途的粮食、煤炭、砖瓦,运送起来该多方便!临潼那边的温泉、石榴,也能更快运到西安城里。”
“何止临潼。”赵匠师接口道,语气中带着格物院人特有的技术自信,“宋先生和方先生测算过,只要铁轨铺得平直,机车改进得当,从西安到潼关,以前要走两三天的路,以后说不定一天就能打个来回!运兵、运粮、传递消息,快如闪电!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强兵利器’!”
李因笃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静静地听着。火光在他稚嫩却已有些风霜痕迹的脸上跳跃。他不太懂“强兵利器”的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方便”、“快”。他想起了以前为了卖几只羊或换点盐,母亲天不亮就要起身,走几十里泥路到集市的辛苦;想起了村里老人病了,请郎中要走很远的路,有时耽误了救治……如果真有一条又平又快的“铁马路”,那该多好啊。
夜里,李因笃躺在简陋的帐篷里,身下是干燥的蒿草垫子,身上盖着母亲给他带的旧棉袄。帐篷外,是渭水永恒的流淌声和守夜士兵轻微的脚步声。他睁着眼,望着帐篷顶模糊的阴影,脑子里回放着白天走过的路、看过的沟、画过的图,还有官老爷和军爷们讨论的那些话。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的参与感和隐约的使命感,在他少年的心中悄悄滋生。他不再只是一个为了糊口而放羊、偶然被带入格物院的乡下小子,他正在参与一件很重要、很了不起的大事。这件事,或许真的能像王老爷说的那样,让以后的日子,变得不一样。
他想着想着,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他仿佛看到一条闪着乌光的钢铁长龙,蜿蜒在渭水之滨,喷吐着白色的烟雾,发出雄浑的吼声,拉着长长的、装满粮食和货物的车厢,平稳而飞快地奔跑在他熟悉的原野上。羊群在远处的山坡安详地吃草,母亲站在村口,笑着向他招手……
勘探队的工作,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跋涉、测量、讨论、记录中继续着。他们遇水测水深,逢沟估宽度,上山量坡度,下坡评土质。李因笃的草图越来越丰富,标注也越来越有模有样。王忠的勘测日志记得密密麻麻,格物院的数据本也越来越厚。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踏勘于渭北旷野的同时,西安城内外的各项准备工作,也已如火如荼地展开。格物院的工坊内,“龙腾二号”的设计图纸已经铺开,目标直指更高的牵引力和可靠性;城外选定的铁轨铸造厂址,已经开始平整土地,搭建工棚;甘肃、宁夏的矿山,炉火昼夜不息;“铁路一营”的兵卒们,已经开始接受简单的铁路知识培训和土木技能强化训练;总兵府派出的“债券宣讲”小吏,也开始穿梭于关中各大城镇的商号与富户之间……
一条钢铁血脉的雏形,正在这片古老土地的肌理之下,顽强地孕育、生长。而李因笃和他的伙伴们,正是这宏大画卷最初、也最坚实的几笔勾勒。
崇祯十四年九月十五,中秋刚过,西安城外的气氛却与节日的余韵截然不同,弥漫着一股与季节不相符的燥热与喧嚣。这种燥热并非来自天气——关中秋日的天空湛蓝高远,阳光明亮却已不再灼人——而是源于一种自上而下、渗透到城市每个角落的紧迫感与行动力。
在西安城东北方向,渭河一支流潏河北岸,一片原本是荒滩与零星农田的广阔区域,如今已彻底变了模样。这里被总兵府正式划定为“西安铁路机器局”及附属“第一铁轨铸造厂”的厂址。
仅仅十来天功夫,方圆近千亩的土地已被木栅栏和简易土墙粗略圈起,栅栏上每隔数丈便插着一面醒目的红旗,旗下有持铳新军士卒巡逻守卫,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厂区内,已然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数百名从建设兵团抽调来的兵卒和招募的民夫,如同工蚁般忙碌着。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铁器敲打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靠近潏河岸边,数十架木质水车和人力帆车正在紧张安装,这是未来铸造厂和机器局的主要动力来源之一。更远处,一排排高大宽敞的夯土墙、木梁结构的工棚正在快速搭建,屋顶铺着新伐的松木和防雨的油毡。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材的清香、泥土的腥味,以及隐约的汗味。
而在潏河上游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湾,一座结构更加复杂、规模也更大的水坝与引水渠工程也已动工。这是为保证未来机器局内那些需要稳定水力的重型锤锻设备、鼓风设备以及可能的轧制设备而专门设计建造的。工务司的老河工们指挥着民夫,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条石和装满石块的柳条筐沉入河底,构筑坝基。
与厂区的喧嚣相比,西安城内的“铁路机器局筹备处”所在的旧秦王府偏殿,气氛则显得紧张而有序。这里临时充作了铁路建设的指挥中枢和格物院技术攻关的前沿指挥部。大殿内,原有的雕梁画栋被巨大的关中舆图、复杂的机械图纸、写满算式的黑板所覆盖。空气中飘散着墨汁、炭笔以及熬夜提神的劣质茶汤混合的古怪气味。
宋应星和方以智几乎住在了这里。两人眼中布满血丝,嗓音沙哑,却精神亢奋。他们周围聚集着格物院最顶尖的一批大匠和年轻算学生,分成数个小组,彻夜不休地研讨、计算、绘图。
“锅炉压力必须再提三成!否则牵引力不足以应对设计坡度!”一个小组围着“龙腾二号”的锅炉设计图争论不休。
“汽缸密封是关键!‘龙腾一号’漏气严重,热力浪费大半!需设计新的填料函和活塞环结构!”另一个小组对着拆解下来的汽缸部件实物,反复比划测量。
“铁轨截面形状还需优化!既要保证强度,又要节省铁料!铸造时的冷缩比例必须精确计算!”铁轨组的匠师们对着一排不同截面形状的铁轨小样和一堆写满数字的草纸,眉头紧锁。
“桥梁!简易的桁架桥结构必须尽快定稿!勘探队回报,沿途需跨越大小沟壑七处,最宽者逾五丈!”桥梁组的人压力最大,对着渭河上常见的木拱桥、石拱桥图纸,苦苦思索如何将其“移植”到铁路上,并能快速架设。
每当一个小组遇到难以逾越的技术障碍,争论陷入僵局时,宋应星或方以智便会走过去,或引经据典(从《天工开物》或西方传入的机械书籍中寻找灵感),或提出天马行空却往往切中要害的思路,或直接拍板进行实物试验。“不要怕失败!总兵说了,允许我们试错!材料、人力,优先保障!但时间不等人,必须快!”
就在这紧张的技术攻坚中,来自物料供给层面的压力,也开始如同阴云般聚拢。
九月十八,户曹主事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紧急公文,脸色凝重地走进了偏殿。“宋先生,方先生,甘肃镇急报!”他将公文递给正在审阅铁轨图纸的宋应星。
宋应星接过一看,眉头立刻紧锁起来。公文是甘肃镇留守官员发来的,大意是:接总兵府严令,高杰已全力督促境内官营、民营铁矿增产,但面临三大困难。
其一,熟练矿工与冶炼匠人短缺,现有产能已近极限,短期难以大幅提升;
其二,部分矿山设备老旧,井下开采效率低下,且时有坍塌危险,需时间整顿加固;
其三,也是最主要的一点,甘肃本地所产之铁,含杂质较多,质地偏脆,若要达到格物院所要求铸造铁轨的强度与韧性标准,需反复精炼,耗时耗炭,出铁率将大幅下降,成本激增。
“宁夏镇情况类似,甚至更糟一些。”户曹主事补充道,“宁夏铁矿本就稀少,多为小矿,品质亦参差不齐。两镇倾尽全力,月内能筹措到的合格生铁料,恐……恐不足万斤之数。”他声音低沉,说出了这个令人心惊的数字。
万斤?按照初步估算,铺设一里(明制约576米)双线铁轨(含枕木扣件、道钉等),所需精铁就不下两万斤!三十里铁路,仅铁轨一项就需要六十万斤以上的优质铁料!这还不算机车、车辆、桥梁构件以及无数工具设备的消耗。万斤之数,简直是杯水车薪!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技术难题尚可集思广益攻克,但这基础原材料的巨大缺口,却是实实在在的硬约束。没有铁,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铜川煤矿呢?”方以智急声问道,“煤炭供应可跟得上?”
“煤炭倒还充足。”户曹主事答道,“铜川已增开三处新井,日产煤量较上月增了三成,足以供应铸造、冶炼及未来机车运行之需。关键是铁……”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匆匆入内,禀报道:“先生,总兵府转来河南方面密报。”
宋应星接过密报,快速浏览,脸色更加难看。密报显示,河南局势持续恶化,饥民遍地,小股流寇蜂起。更麻烦的是,由于战乱和朝廷控制力衰减,原本经由河南转运的南方部分铁料、铜料等物资通道已基本中断。这意味着,短期内几乎无法从关外获得大规模的金属材料补充。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弥漫开来。技术可以创造奇迹,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铁路建设这艘刚刚扬起风帆的巨轮,眼看就要撞上原材料短缺这座冰山。
“走,去见总兵!”宋应星将公文和密报一合,霍然起身。此事已超出技术范畴,必须由李健亲自定夺。
总兵府内,李健同样一夜未眠。他案头堆积的公文,除了铁路相关,还有军队秋操计划、陇右屯田秋收安排、应对河南流民的预案、与山西、宣大等地明军将领若即若离的联络文书……千头万绪,压在他的肩上。
听完宋应星和户曹主事的汇报,李健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黄的梧桐树叶,久久不语。原材料短缺,他并非没有预料,只是没想到缺口会如此之大,如此之急。
“甘肃、宁夏的铁,杂质多,就精炼!”李健转过身,目光锐利,“传令两镇,不惜炭火,不计损耗,也要给我炼出合格的精铁!产量不足,就增加矿工人数!告诉两镇的高杰跟曹变蛟将军,此事关乎关中生死存亡,若有懈怠,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走到巨大的关中舆图前,手指沿着渭河、黄河滑动。“关中断绝外铁,我们就向内挖潜!关中三秦大地,难道就再无铁矿了吗?”
他猛地指向舆图上一处:“岐山!古籍有载,岐山之阳有铁矿!还有陇州、沂阳(今千阳)一带,早年也有民间小矿开采!立刻派工务司和格物院懂矿的人,组成寻矿队,深入这些地方,重新勘察!发动当地百姓,有报矿线索者,重赏!”
“此外,”李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以总兵府名义发布告示:即日起,在关中全境,包括西安城内,征集废旧铁器!农具、厨具、破损兵器、废弃铁制构件……一切无用之铁,皆可以市价乃至略高于市价,卖给官府指定的收购点!所得之铁,回炉重炼,以应铁路急需!”
此令一出,宋应星和户曹主事都吃了一惊。征集民间废旧铁器?这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民间铁器关乎百姓生计,强制征集极易引发民怨,而且回炉重炼的旧铁,质量难以保证,用于关键的铁轨铸造,风险极大。
“总兵,此事……”户曹主事欲言又止。
“我知其中弊病。”李健摆摆手,语气沉重而坚定,“但铁路建设,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没有时间等待甘肃、宁夏慢慢增产,也没有渠道从外获取。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告示要写清楚,是‘有偿征集’,‘自愿售卖’,绝不可强征强买!收购价格要公道,现钱结算!同时,向百姓宣讲修建铁路的益处,告诉他们,今日献出废旧铁器,是为了明日能有更便捷的道路,更便宜的运货,更好的生计!”
他看向宋应星:“宋先生,旧铁回炉,品质控制是关键。格物院需立即研究旧铁重熔去杂、提升品质的冶炼法!哪怕只能用于非关键部位,或掺入新铁使用,也能减轻不少压力。”
“臣……遵命!”宋应星深知责任重大,咬牙应下。
“还有,”李健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的甘肃、宁夏,“给卢总督去信,民兵‘铁路一营’完成初步整训后,可先抽调一部,前往甘肃、宁夏重要矿区,一则护卫,二则……必要时可作为劳力,参与矿山加固和运输,加快矿石产出!”
一道道指令,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从总兵府发出。很快,“有偿征集废旧铁器以资铁路建设”的告示,贴满了西安城的大街小巷和关中各县的城门。告示用词恳切,既说明了铁路关乎“强国利民”的大义,也承诺了公道的收购价格和现钱结算。
起初,百姓们多是观望和疑虑。铁器,尤其是农具、铁锅,是家家户户的重要财产,即便破损,也常留着修补或改作他用。卖给官府?谁知道是不是变相的搜刮?价钱会不会被层层克扣?钱能不能拿到手?
但在西安城内,总兵府设立的几个收购点,却率先做出了表率。地点选在繁华街市,公开挂牌,明码标价:破损铁锄头按重量论价,废旧铁锅按大小品相估价,甚至断裂的刀剑、生锈的门环、废弃的车辖,只要含铁,皆可估价。
负责收购的是户曹的吏员和几名新军文吏,旁边还有两名持铳士卒维持秩序,但态度并不凶恶。最关键的是,交易完成,当场支付铜钱或小额银票,绝无拖欠。
一个胆大的老汉,扛着一把断成两截的旧铧犁,犹犹豫豫地走到收购点前。“军爷……这,这能换钱不?”
吏员接过断犁,仔细看了看成色和重量,拿起算盘噼啪一打:“老丈,您这旧犁铁,重约八斤,按今日牌价,每斤作价五文,共四十文钱。您看可好?”当时市面废铁价,黑市压价时不过两三文一斤,官价给到五文,算是很公道了。
老汉一愣,似乎没想到真能给钱,还不少。他接过吏员递过来的四十枚黄澄澄的铜钱,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确是真钱,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喜色:“真……真给钱?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他原本只是来试试,没想到这破犁头真能换回几十文钱,够买好几斤盐跟数块蜂窝煤了!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观望的人群开始骚动。很快,收购点前排起了长队。有扛着破锅烂铲的妇人,有提着几把旧锁、坏剪刀的货郎,有拖着废弃车轴的车夫……
人们将家中积存多年、弃之可惜的废旧铁器翻找出来,换取一笔意外的“小财”。吏员们忙得不可开交,称重、估价、付钱,秩序井然。铜钱碰撞的叮当声和人们拿到钱后的议论声、笑声,让原本有些肃穆的收购点变得热闹起来。
“李总兵说话真算数!”
“修铁路真是大好事?这废铁都能换钱?”
“听说修好了路,那蒸汽车能拉好多东西,以后咱西安的粮食、布匹,运出去卖就更方便了,价钱说不定还能好些。”
“就是,总比让这些破铁烂在家里生锈强。”
类似的场景,在关中其他州县也逐渐出现。虽然偏远地方的百姓仍有疑虑,但西安城的示范效应和实实在在的现钱,开始慢慢打消人们的顾虑。废旧铁器,如同涓涓细流,开始从千家万户汇聚到指定的收购点,然后被装车运往正在建设中的铸造厂。
然而,废旧铁器的数量终究有限,且品质混杂,远不足以满足浩大的工程需求。真正的希望,还是寄托在新矿的发现和现有矿区的增产上。
九月廿二,由格物院一位老矿物教习和工务司两名老河工带队的“岐山寻矿队”出发了。他们携带简单的探矿工具和干粮,深入岐山深处的荒僻山谷,依据古籍记载和民间传说,寻找可能的矿脉线索。与此同时,更多的寻矿小组被派往陇州、沂阳等地。
就在各方为“铁”焦头烂额之际,九月廿五,勘探队风尘仆仆地回到了西安。王忠等人带回了详尽的勘测报告和李因笃那本已经画得密密麻麻、被王忠戏称为“羊倌秘图”的草图册。
报告确认了从西安北至临潼的路线基本可行,但也列出了需要架桥的沟壑七处、需要较大土方工程的坡地三处,以及若干需要特别处理的地质节点。
宋应星和方以智如获至宝,立刻组织人手,结合勘探数据,开始正式绘制施工图纸,并细化物料需求清单。而李因笃,这个机械天赋异禀的而被宋应星特招的放羊娃,也因其在勘探中的出色表现和那本独特的草图册,被正式留在了格物院“铁路技术攻关总署”下属的绘图房,成为一名有薪俸的见习人员。当然有待加强的是他文化的一面!
当他第一次领到沉甸甸的、足够让母亲惊喜的月钱时,这个少年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无比灿烂、又带着一丝恍惚的笑容。命运的车轮,因一台蒸汽机车和一条尚未存在的铁路,将他推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
历史的洪流,往往就是由无数这样看似微小、却蕴含着巨大能量的人物与瞬间,悄然推动。就像渭河里的一滴水,看似微不足道,却能汇聚成奔腾的江河,最终掀起不可阻挡的滔天巨浪。
李因笃或许不知道,他的名字,将在未来的史书上,与“华夏第一条铁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篝火在渭水之滨闪烁了一夜,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照亮了先行者的道路。秋风拂过旷野,带来了远方的消息——山西、河南的灾情愈发严重,李自成的义军声势浩大;关外的清军时刻准备再次南下,辽东防线岌岌可危;朝堂之上,关于是否调军驰援中原的争论愈演愈烈。这些消息如同乌云般笼罩在大明的上空,让人忧心忡忡。
但在渭北的旷野上,这支小小的勘探队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他们心中没有阴霾,只有对未来的无限遐想和创造历史的坚定信念。他们的每一步,都在为大明劈开乌云、迎接曙光积蓄力量。
与此同时,西安城内的格物院工坊中,“龙腾一号”的改进图纸正在连夜绘制。宋应星和方以智带领着工匠们,针对测试中发现的锅炉密封性不足、活塞磨损过快、噪音过大等问题,反复研讨改进方案。
工匠们各司其职,有的改进铸造工艺,有的调试传动机构,有的研发更好的润滑脂,整个工坊灯火通明,通宵达旦。
甘肃、宁夏、河套的矿山上,开采的节奏在无形中加快。矿工们冒着生命危险,深入矿井深处开采铁矿石;冶炼厂的工人们则日夜不停地冶炼钢铁,火红的钢水从熔炉中流出,浇铸成一根根钢锭,再运往西安的铸造工坊,用于制作铁轨和机车部件。运输铁矿石和钢锭的车队络绎不绝,在通往西安的道路上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总兵府内,李健也没有休息。他正在审阅铁路建设预算方案,同时还要处理新军训练、关中水利建设、盐铁专卖等各项事务。
桌上的公文堆积如山,他却丝毫不敢懈怠。他清楚地知道,铁路建设是重中之重,但其他事务也同样关乎关中的稳定,关乎铁路建设的基础。只有把关中建设成稳固的后方,才能支撑起铁路建设,支撑起大明的未来。
崇祯十四年的秋天,对于大明来说,是风雨飘摇的秋天,也是孕育希望的秋天。
渭水奔腾,见证着先行者的足迹;钢铁铿锵,奏响了新时代的序曲。
一条钢铁巨龙,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缓缓苏醒,即将腾跃而起,震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