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图书迷 > 科幻小说 > 生命的编码 > 第345章 最后的证言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证言档案编号:Zw-1943-001】

日期:新纪元7年11月17日

地点:基因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特别听证室(原市档案馆地下三层)

证人:马文华,男,102岁,原华东医学院生物系助教(1943-1947),丁守诚师兄兼早期合作者

健康状况:临终关怀状态,靠体外生命维持系统与神经接口进行证言。医生评估剩余清醒时间:2-4小时。

在场人员:

· 庄严(委员会首席顾问)

· 苏茗(委员会医疗观察员)

· 马国权(证人亲属,已放弃回避权)

· 彭洁(记录员)

· 三位国际观察员(视频截图)

· 两名法警

设备:脑电波-语言转换器(确保证言未经意识修饰),实时基因压力监测仪(检测证言真实性),全息投影(同步呈现证言触发的记忆片段)

---

【证言开始:上午10:07】

马文华(声音经由合成器输出,苍老、平直,偶尔有电流杂音):我……我记得那天的味道。福尔马林和腐烂茉莉花混合的味道。1943年秋天,华东医学院停尸房的地下室。丁守诚——那时候我们叫他小丁,二十二岁,比我小五岁——他拉开白布单时,手在抖。

(全息投影浮现黑白画面:年轻版丁守诚,瘦削,眼镜片很厚,站在一排解剖台前。台上是七具尸体,年龄各异,均有严重畸形。画面角落,更年轻的马文华正在记录)

庄严(身体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术老茧。监测仪显示他的皮质醇水平上升18%):那是……日军占领时期。

马文华:是的。医学院被占领军“保护性接管”。名义上我们还在教学,实际上……他们在收集标本。畸形儿的标本。尤其是连体婴、无脑儿、脊柱裂严重的。小丁被指派协助日本军医官山田孝夫进行分类和……预处理。

苏茗(呼吸变浅。她想起自己孪生兄弟的标本编号,想起庄严论文中引用的那些胎儿标本。她的智能手环无声亮起红色预警:心率过速):预处理是什么意思?

马文华(长时间沉默。脑电波显示海马体区域剧烈活动):取出……特定组织。脑垂体、肾上腺、性腺。山田说这是“东亚人种特异性内分泌研究”。但我们知道不是。因为那些组织被封装后,运走的地址不是医学院,是城外的……731部队支队驻地。

(全息画面切换:深夜,军用卡车驶离医学院。年轻丁守诚躲在树后,手里捏着一份偷拍的清单。清单特写:日期1943.10.17,编号1-7,组织类型,备注栏有潦草的日文“神様の领域へ”——“送往神的领域”)

马国权(闭上眼睛。他是盲人,但此刻面部肌肉抽搐。他的导盲犬低声呜咽):爷爷从来没说过……他在日占时期的事。

马文华:他不敢说。战后清算时,他销毁了所有记录。但我留了一份。缩微胶片,藏在老家屋梁里。因为我害怕……害怕那些标本的冤魂。他们不是自愿捐赠的,是被……收集的。从贫民窟、从乱葬岗、从被轰炸的村庄里。有些孩子还活着时就被标记了,等他们自然死亡——或者被制造死亡。

庄严(猛地站起,又强迫自己坐下。他的监测仪警报:血压骤升,交感神经兴奋度超过阈值):被制造死亡?说清楚。

马文华(合成音出现罕见的颤抖):编号3。一个八岁的脊柱裂女孩,还能说话。她问小丁“医生,我什么时候能站起来”。小丁给她换了药……换成了高剂量的吗啡。她睡了,再没醒来。那天晚上,小丁在实验室吐了。山田拍拍他的肩,用中文说“丁君,科学需要牺牲”。但我知道,小丁哭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兴奋。他后来在日记里写:“我终于触摸到了生命的边界。生与死,原来只是一个剂量的差别。”

(全息投影显示日记残页的放大影像。确实是丁守诚的笔迹,工整到病态。那一行字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若能控制剂量,是否就能控制生命?”)

苏茗(捂住嘴。她看向庄严,两人目光交汇。他们都想起了丁守诚晚年那些冷静到残酷的基因实验决定——原来种子在那么早就埋下了):所以丁教授他……从一开始就……

马文华:就已经越界了。但他不觉得是越界。他觉得那是……探索的代价。战后,山田被遣返,所有记录被要求销毁。但小丁私下复制了最关键的数据——那七具尸体的完整解剖记录,以及山田未发表的研究笔记:关于畸形与内分泌异常的相关性。他说:“这是宝贵的研究材料,不能因为政治原因就丢弃。”

庄严(声音嘶哑):那些数据……就是后来丁氏基因研究的基础?

马文华:基础之一。更可怕的是……小丁从山田那里学到的不是知识,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将生命视为可拆解、可重组、可优化的……机械系统的思维方式。1947年,我离开医学院去美国留学前,最后一次和他深谈。他说:“文华兄,你看,战争证明了人类多么低效、易错、充满缺陷。如果我们能用科学重新设计人类……”

马国权:所以你当时就离开了?

马文华:我害怕了。不是害怕他的野心,是害怕我自己——我竟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所以我逃了,逃到美国,改学农学,一辈子没再碰医学。我以为这样就能切割。但切割不了记忆。尤其是……1958年我回国探亲时,见到他的那一次。

(全息投影切换:1958年上海某咖啡馆,两个中年男子对坐。马文华西装革履,丁守诚穿着中山装,但眼里有光)

马文华:他那时已经是医学院副教授,主持一个小型遗传实验室。他给我看了一份手稿——他准备发表的论文,关于“通过选择性育种优化实验鼠的学习能力”。我说:“守诚,这听起来像……”

庄严:像优生学。

马文华:对。但他说:“不,这是科学化的人道主义。如果我们能消除遗传病,提高智力均值,减少暴力倾向,那战争、贫困、犯罪都会消失。”我问他:“谁来决定什么基因该留,什么该消除?”他笑了,那种我熟悉的、纯粹到可怕的笑容:“当然是科学。科学是客观的。”

苏茗(低声):科学从不客观。科学是人做的。

马文华:我说不过他。但我在他实验室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不是老鼠,是人类胚胎标本。很小,泡在福尔马林里,标签写着“自然流产产物”。但我知道不是。因为其中一具……有手术切割的痕迹。子宫内切除的痕迹。

(听证室温度仿佛骤降五度)

庄严(缓缓转头,看向苏茗。苏茗脸色惨白。两人同时想到:苏茗的孪生兄弟,1985年的“自然流产”,丁守诚是当时的产科顾问。还有庄严自己那个存在疑点的出生证明,1949年,丁守诚刚成为住院医师的年代)

马文华:我质问他。他平静地说:“文华兄,有些生命注定无法存活。与其让它们痛苦地出生、死亡,不如在胚胎期就……优化掉。我是在减轻痛苦。”我问他:“谁给你权利决定哪些生命‘注定无法存活’?”他说:“疾病给我的权利。基因给我的权利。”

马国权:所以……爷爷他早就……

马文华:早就开始了。不是从二十年前那个基因实验事故开始的。是从更早,从1943年那个停尸房,从1958年那个实验室,从每一个他称之为“优化”的决定开始的。但我没有揭发他。因为……我也是共犯。

庄严:什么?

马文华(脑电波出现剧烈紊乱。合成音开始断断续续):1958年那次见面……他给了我一份数据。是他在战后秘密整理的……华东地区十三个家族的遗传病谱系。其中一些家族……有罕见的遗传性心脏病,但同时也出过很多天才,音乐家、数学家。他说:“文华兄,你看,疾病和天赋可能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如果我们能分离它们……”我需要那份数据。因为……我在美国的雇主,一家生物技术公司,正在研究遗传病与特殊能力的相关性。他们承诺,如果我能提供亚洲人群的独特数据,就资助我妻子的癌症治疗。

(全息投影显示一份泛黄的合同:马文华签名,日期1958.11.3,条款包括“提供不少于200例亚洲特异遗传谱系数据”,报酬栏是天文数字,备注:预付30%用于玛格丽特·马(乳腺癌三期)治疗)

马国权(第一次失态,手杖掉落在地):奶奶的癌症……是用这个钱治的?

马文华:治了三年。她多活了三年。代价是……我把丁守诚收集的——其中一部分是从那些畸形儿标本的家族后代中秘密采集的——基因数据,卖给了美国人。那些数据后来……成为了国际基因黑市的早期资源之一。赵永昌的公司,二十年前收购的数据库里,就有我当年卖出去的数据的衍生版本。

庄严(闭上眼睛,仿佛在承受物理打击):所以……我们追查了这么久的基因黑市源头……有一部分在这里。在1943年的停尸房,1958年的交易。

马文华:我是第一个把中国人的基因数据大规模卖到国外的人。丁守诚是第一个大规模收集的人。我们是一体两面。他为了“科学理想”,我为了“个人情感”。但结果一样:我们都把生命当成了可以交易的数据点。

苏茗(声音很轻):马老先生,您今天说出这些……是为了忏悔吗?

马文华(长时间沉默。生命维持系统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不。忏悔太轻了。我是为了……纠正一个错误。一个我隐瞒了六十年的错误。

(全息投影切换: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婴儿,裹在襁褓里,并排躺着。拍摄日期:1949年9月12日。照片背面有褪色字迹:“双生子,庄姓,母亡,父不详。左活,右死。丁师处理。”)

庄严(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这是……什么?

马文华:1949年秋天。上海解放前夕,一家私人妇产医院。一个难产的女人,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婴后大出血死亡。没有丈夫出现。医院按照惯例,将“无主婴儿”送往合作的孤儿院。但那天值班的儿科顾问是……丁守诚。他检查了婴儿,发现了一个罕见现象:两个婴儿是镜像双胞胎,但其中一个心脏严重畸形,另一个完全健康。按照当时的医疗条件,畸形婴儿活不过一周。

苏茗(捂住胸口。她的专业本能让她瞬间理解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处理”了……

马文华:他给畸形婴儿注射了过量镇静剂。然后……他做了个实验。他采集了死亡婴儿的健康组织——肝脏细胞、骨髓——注射给了存活婴儿。他想测试:镜像双胞胎之间的组织移植,是否会有排斥反应。结果……没有排斥。存活婴儿健康长大了。丁守诚把这个案例记录为“自然死亡,另一婴收养”,并伪造了文件。存活婴儿被送到了当时新建的“红星孤儿院”,登记名……庄严。

(时间凝固)

庄严(站立不稳,扶住桌子。他的监测仪全面报警:心率140,血压180/110,肾上腺素飙升。他盯着全息投影上那个“左活”的婴儿,盯着照片里那个健康婴儿安静的睡颜):我……我是……

马文华:你是那个活下来的。你的基因里……嵌合了你兄弟的部分细胞。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你的血型会出现罕见特征,为什么你能和那些基因异常者产生特殊共鸣。因为你自己……就是一个早期的、粗糙的嵌合体。丁守诚在你身上做了第一次人类嵌合实验,1949年。他一直在观察你,引导你学医,把你培养成外科医生……也许在他扭曲的认知里,你是他最成功的“作品”。

庄严(开始干呕。苏茗冲过去扶他,被他推开。他跪在地上,手抓着胸口,仿佛那里有看不见的伤口):所以……我追寻了一辈子的真相……我自己就是真相的一部分?我兄弟……我甚至不知道他存在的兄弟……死在了我出生那天,被丁守诚杀了,而我……我继承了他的部分生命?

马文华:丁守诚保留了死亡婴儿的……一些组织。冷冻在最早的液氮罐里。那些组织,后来成为了他更复杂实验的材料。包括……(合成音突然卡顿,脑电波显示剧烈疼痛信号)

苏茗(转向医疗监测屏):他颅内压升高!需要暂停!

马文华(用尽力气,声音变得尖锐):包括李卫国用的实验材料!包括苏医生你那个孪生兄弟的……基因参照样本!所有线索都连回来了!1949年那个死去的婴儿,是这一切的……原点!

(全息投影疯狂闪烁,显示出一张复杂的基因谱系图。中央节点是“庄姓双生子1949”,延伸出三条线:一条指向“庄严(嵌合体)”,一条指向“李卫国实验标本库”,一条指向“丁氏家族后续实验”。而“李卫国”那条线,又分叉连接“苏茗孪生兄弟1985”“林晓月婴儿基因编辑”“发光树初始基因序列”)

马国权(摸索着找到庄严,按住他颤抖的肩膀):庄医生……庄医生!呼吸!

庄严(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突然惨笑):所以我是……源头?那些死在手术台上的实验体,那些受苦的基因异常者,林晓月,她的孩子……追根溯源,是因为我活下来了?因为丁守诚在我身上成功了第一次,所以他敢做第二次、第三次、第一百次?

马文华(声音越来越弱,生命维持系统的警报声越来越响):不……责任不在你……在我们……我们这些……知道却沉默的人……庄严……你要听最后一句……最重要的一句……

庄严爬到证言台前,抓住马文华干枯的手。老人的皮肤冰凉,但脑电波还在奋力波动。

马文华(合成音断断续续,像破旧收音机):那个死去的婴儿……组织样本……丁守诚没有全用完……他留了一份……最纯净的……埋在了……他老家的……祖宅……桂花树下……和……初版《血缘和解协议》……埋在一起……他说……那是……赎罪的种子……也许有一天……需要……

庄严:需要什么?!

马文华:需要……重启生命……当一切无法挽回时……用最原始的……未被污染的……基因……重新开始……

苏茗(倒吸一口冷气):所以他留了一个……备份?一个1949年的、未经过任何编辑的人类基因样本?

马文华:不止是样本……是……可能性……庄严……你恨他……但你也……继承了他的……一部分……科学家的……执着……医生的……救赎欲……别让执着变成疯狂……别让救赎变成……新的罪恶……协议……协议的核心不是技术……是……

合成音戛然而止。

脑电波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生命维持系统发出悠长的警报音。

马文华,102岁,在说出最后一个词之前,停止了呼吸。

全息投影定格在那张基因谱系图上。1949年的那个节点,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像一颗从未停止跳动的心脏。

庄严仍然跪在地上,手握着老人已经失去温度的手。

他看着投影上那个“庄姓双生子1949”的标签。

看着“左活”和“右死”那两个并排的婴儿。

突然,他想起自己多年来反复做的一个梦:水中下沉,另一个自己向上浮去,两人伸出手,指尖永远差一厘米碰到。水面上方有光,下方是无尽黑暗。他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梦。

是记忆。

是他兄弟死前,两人共享的最后一次胎内感知——一个上升,一个下沉;一个走向生,一个走向死。而丁守诚,站在产房的光里,看着他们分离,手里拿着注射器。

然后庄严笑了。

笑声开始很小,然后越来越大,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混合着哭泣的狂笑。

苏茗抱住他。马国权的手按在他背上。彭洁默默关掉了记录仪。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

记录仪可以关掉。

历史不能。

真相一旦说出,就永远在场。

而此刻的真相是——庄严自己,这个追寻了一生真相的人,就是真相中最残酷的部分。

他是受害者。

也是遗产。

是实验品。

也是继承人。

是医生。

也是……需要被治愈的病人。

---

【证言档案结束】

备注:证人在陈述过程中去世。根据《临终证言法》,其证词具有完全法律效力。特别调查组已紧急前往丁守诚祖宅,搜寻“桂花树下的样本”。庄严医生暂时被暂停委员会职务,接受心理评估。

基因谱系图更新:确认庄严为初代嵌合体实验幸存者,其基因构成成为理解后续所有基因异常现象的关键参照系。

下一步行动:

1. 挖掘并鉴定1949年样本。

2. 重新评估所有基于丁守诚研究的实验数据。

3. 庄严需要决定:是否公开自己的嵌合体身份,以及这将如何影响《血缘和解协议》的最终签署。

危险评估:高。若1949年样本被某些势力获取,可能被用于制造“纯净人类”的极端优生计划。而庄严的身份曝光,可能使他成为各方争夺或攻击的目标。

建议:进入最高级别保密状态。但委员会内部已有分歧——有人认为应该完全公开,有人主张永久封存。

而庄严自己,此刻坐在隔离间里,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他认识了六十年。

现在突然变得陌生。

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体内住着另一个人。

一个从未活过一天,却以细胞形式存在了六十年的兄弟。

“你是谁?”庄严问镜子。

镜子没有回答。

但在他眼底深处,仿佛有另一个人的目光,正透过时空,安静地回望。

1949年的暮光。

从未死去,只是沉睡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