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五十分,东海省委一号楼三楼,常委会议室。
屋子中间就一张弧形长条实木大会议桌,桌面擦得锃亮。每个座位前面,都摆好了白磨砂陶瓷水杯、烫金名牌、成套的会议文件,还有黑色签字笔,所有东西摆放得横平竖直,间距分毫不差。
省委办公厅会务处的几名工作人员,正在做开会前最后的收尾。有人一份份翻看会议材料,核对页码、检查装订,生怕漏页出错;有人来回微调座签,反复摆正位置;还有人挨个试话筒、音响和投屏设备。
省委副秘书长进来了,他先过一遍,材料、座次、影音设备,一项一项检查,完成第一轮会前把关。
八点四十五分,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万方红来到会议室,做最后一遍全面检查。全省常委会的会务工作归万方红总抓,他绕着会议室慢慢走了一圈,看得十分仔细,会场布置、桌上物品、设备好坏、保密措施,每一处都过一遍眼。
秘书长离开之后,省委书记的专职秘书才轻手轻脚走进来。他只盯书记那一个座位,仔细核对发言材料、座签、水杯,还有话筒的角度,别的地方一概不动,只做这一处的查漏补缺。
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各位省委常委陆续抵达会场。
第一个到来的是省委副书记、省长高汉乡,他进会议室后,直接走到自己的席位前,早有工作人员快步走到他身后,轻轻拉开座椅,请他落座。
第二个进来的,是省委常委,东海省城书记董卫江。
董卫江并没有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而是快步走到高汉乡身边。
“高省长,你回来了。”
“唔,”高汉乡翻开笔记本摊开,然后开始看常委会材料,“接到紧急通知,连夜赶回来的,我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原来都是些......”
他指着着会议材料说道:“学习防灾减灾、地质灾害防治重要指示精神;研究部署全省安全隐患排查整治、专项督导督查工作......”
“上周刚开过一次常委会,今天又......”
董卫江笑呵呵地道,“再过几天,就是您主持省委常委会了,到时候,您可别三天两头地开会,我这样的还好,一踩油门就到了;像黄岛市的老陆,来开一次常委会,来回八个小时,和扒了一层皮差不多......”
高汉乡脸上浮起笑容,“八杆子还没有的事。”
“可我听说,中组部的考察组已经到了,专程就下任省委书记提名来的......高省长,等您掌了大权,要更支持我们省城发展呀......”
“特别是您提出的强省会战略......高省长,我听说,海城市又引进了传云汽车。这么大的项目,放在海城市,不是浪费么?”
高汉乡知道董卫江又以“强省会”的名义,打上了海城市大项目的主意。
“老董,你可消停些吧。战胜同志已经被任命为副省长了,他兼了海城市的书记,他能割自己的肉,来补你的仓?”
“高省长,海城市咱先不论,可那个明州县,也太不把您的指示当回事了吧?赵氏投资的珠宝交易中心,还有好几个项目,当时您可是同意拿到省城的。”
“咳,咳,老董,那时不是秦向阳同志极力反对吗?”
“也不知为什么,秦副省长老是看您的【强省会】战略不顺眼......再说秦副省长已经走了......”
高汉乡笑笑不语,董卫江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道:
“我听说,今天很重要的议题,是研究蔡刚的事!”
“蔡刚?”
“对,省纪委想办他,秦副省长的夫人丁之英牵头办这个案子......高省长,您说,中组部刚来东海省,有些人就想办蔡刚,这是不是冲您来的......”
“不要瞎说,”高汉乡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老董,蔡刚犯了错,组织上处理他,没有任何问题。一会儿开会的时候,你收敛一下,不要乱放炮......”
董卫江摇头叹息几声,看到省委宣传部长单亮走了进来,急忙打招呼,“单部长!”
“董书记?”
“单部长,我和您汇报个事情......”
“董书记,您客气了。”
看着两人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高汉乡笑了笑,开始闭目养神。
很快,其他常委们都进来了。
省委书记吴军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在位置上坐下后,秘书长万方红便上前汇报:
“常务副省长秦向阳已经赴外省上任,现下只有十位常委。本次应到常委 10人,实到 9人,达到法定参会人数,可以开会。常委、黄岛市委书记陆景涛正在辖区处置重大安全生产突发事件,路途阻隔无法赶回,已经履行正式请假手续,书面意见报送省委,提交会议存档,不参与本次表决。”
吴军点了点头,“下面开会,今天的常委会,有五项议题,第一项,学习关于防灾减灾、地质灾害防治重要指示精神。”
“第二项......”
“第三项......”
“第四项,请纪委的同志汇报。”
省纪委副书记张宏斌汇报蔡刚案情,他详细讲了案件初核的全过程、展示了完整的证据链条,汇报了省纪委常委会的处置意见。
汇报结束后,各位省委常委逐一发言。
众人观点高度统一,均认为市级党政主官身负履职重任,却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甚至铤而走险,无视党纪国法,性质极其恶劣,严重破坏地方政治生态,必须从严从快处置、坚决立案审查。
常委们发言,是按排位顺序进行的,当轮到宣传部长单亮时,他清了清嗓子。
“我完全支持省纪委对蔡刚的调查决定。但在这里,我插一句慎重的话。”
“近期省内高层圈子一直有传言,蔡刚根系不简单,属于京城蔡家旁支,背后有顶层人脉支撑。对于这种背景特殊的干部,我们仓促上会、直接报请留置,动作过大、步子太急,会不会得罪上层、引发不必要的舆情和人事震荡?我的建议是,稳妥为先,暂缓表决,先侧面核实其背景渊源,再定性处置。”
这话一出,会场瞬间陷入微妙的安静。所有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这不是案情问题,是人脉背景、层级博弈的问题。
单亮说完后,董卫江脸上露出笑容,插话道:
“我补充两个现场亲眼所见、有据可查的疑点。第一,此前我带队到海城市学习交流工作,进入蔡刚办公室时,亲眼看到他办公桌正位摆放着他与京城某位高层大领导的单独合影。”
“第二,这起案子的主办人,是原副省长秦向阳的夫人丁之英。秦向阳同志已经调离本省,但丁之英接到调任通知后,迟迟不肯离岗,非要办完蔡刚一案才肯动身交接,这本身就不合常规。”
“还有更关键的一点。”他停顿半秒,语气愈发郑重,“坊间一直有公开传闻,蔡刚在海城主政期间,长期刻意打压丁之英的侄子陈光明,在提拔任用、岗位调整上处处设卡、刻意针对,矛盾公开已久。因此外界一直有议论:本次专案紧盯蔡刚、雷霆推进、不留余地,到底是纯粹的依规办案,还是夹杂私人恩怨、存在人为报复的刻意推动?这里面的人为因素,不得不审慎核查、区分清楚。”
“当然,以上只是我的猜测,仅供各位领导参考。”
董卫江的话落地,会场气氛彻底反转。
在董卫江的暗示下,原本清晰简单的贪腐案,被蒙上了高层人脉博弈、私人恩怨办案、背景盘根错节的阴影,没有表达意见的常委面露迟疑,开始斟酌利弊,一时无人再接话。
沉寂片刻,省委书记吴军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炬,语气沉稳铿锵:“我在这里讲一条底线原则。”
“纪检监察办案,只认事实、只遵国法、只守党纪,从来不看背景、不问人脉、不分圈层。”
“不管蔡刚网传的京城蔡家身份是否属实,不管他与哪一级领导有交集、有合影,只要查实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就不存在特殊干部,更不存在法外豁免。谁触碰红线,谁就要被坚决查处、一查到底!”
他气场凛然,语气愈发严肃,“所谓上层关系、人脉背景,绝不能成为腐败干部的护身符、挡箭牌。至于大家提到的丁之英同志办案动机、私人恩怨的传闻,会后专门成立核查小组,全程复盘办案流程、逐项核验工作轨迹,公开厘清、据实澄清,绝不放过程序瑕疵,也绝不允许借传言干扰反腐大局、抹黑一线执纪干部。”
“汉乡同志,你的意见呢?”
吴军率先表明态度,同时把球踢到高汉乡面前。
高汉乡现在面临困境。
如果他同意吴军的提议,立刻对蔡刚采取措施,那么势必要影响自己的考察。
从内心来讲,高汉乡是不同意此时对蔡刚进行留置的。
如果他不同意吴军的提议,就要说出让人信服的理由来。
高汉乡心里思索着。
秦向阳那个侄子,与蔡刚儿子蔡畅的矛盾,他也听说了一些。
刚才董卫江挑明了此事,要不要表明态度,等查清再作决定?
对他而言,推迟对蔡刚的留置,是最好的,那时中组部已经考察完毕。
高汉乡并不是想包庇蔡刚,而是不想让东海省的局面变乱。
毕竟,如果他真的上了位,这留下来的乱摊子,要依靠他来收拾!
高汉乡看着几个常委,他相信,有半数的常委希望延后处理蔡刚案件。
因为如果他高汉乡上位了,其他常委们都有可能水涨船高,跟着再往上升一升!
如果外面派来了省委书记,那么他们只能原地不动。
高汉乡决定,提议省纪委再做详细调查。
就在这时,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过来,他径直走到高汉乡身侧,俯身低声说了句什么。
高汉乡脸色一怔,抬头说道:
“吴书记,中组部的同志,现在要和我谈话......我想,你们先进行下面的议题,等我回来,咱们再讨论蔡刚的案子,如何?”
吴军看了看表,“中组部和高省长谈完,还要和别的常委同志谈话,关于蔡刚的案子,明天上午再做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