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夜,静得能听见露水凝结的声音。
紫霄峰后山的临时营地里,几顶帐篷透出昏黄的光。距离七月十五子时,只剩不到十二个时辰。营地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宁静,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准备,或是努力调息,积蓄每一分力量。
营地边缘,靠近溪流的一块平整青石上,架着一个不大的药罐。炭火微红,罐中药汁翻滚,发出轻微的“咕嘟”声,逸散出混合着草药清苦与一丝蜜香的复杂气息。
柳依依蹲在火边,手里拿着一把自制的竹扇,小心地控制着火候。她的眼神专注而柔和,落在药罐上,仿佛那是世间最精密的仪器。火光映着她清秀的侧脸,额前几缕碎发被夜风轻轻拂动。
这罐“安神定魄汤”,是她根据师父张启云的身体状况,特意调整了古方后熬制的。方子里除了茯苓、远志、龙骨等寻常药材,还加入了终南山特产的“云雾芝”和一点极为珍稀的“月华露”。前者能宁心,后者可润养过度消耗的心神与魂力。她知道,最近这一个月,师父看似平静,实则心力损耗极大——推演阵法、协调各方、应对幽冥组织可能的反扑,还要分心处理江城那边因财富曝光而带来的无形纷扰。
更重要的是,她察觉到了师父心底那最深的一丝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累,而是某种……沉重的孤独感。肩负着太清门千年的秘密,行走在阴阳平衡的刀锋之上,有些决定,有些压力,注定无法与人言说。
药汁渐渐收浓,形成一种澄澈的琥珀色。柳依依熄了炭火,用细麻布滤出药液,倒入一个温润的白瓷碗中。她端着碗,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
帐篷里,张启云正与秦山海对坐,中间摊开着最终版的“七星疏浚大阵”阵图。两人低声交谈,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神情凝重。
“师父,秦处长。”柳依依轻声唤道,将药碗放在张启云手边的矮几上,“药好了,温度刚好。”
张启云从复杂的阵眼推算中抬起头,看到那碗澄澈的药汤和柳依依关切的眼神,冷峻的神色缓和了些许。“有劳了,依依。”他端起碗,试了试温度,便一饮而尽。药液入喉,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很快自胃脘散向四肢百骸,连日来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也为之一松。
秦山海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感慨,笑道:“张道友,你有柳师侄这样的弟子,实在是福气。心思细腻,医术也得你真传,在这荒山野岭,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贴心。”
柳依依微微低头:“秦处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她看了一眼阵图,轻声问:“师父,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天璇’位所需的‘癸水净玉’,我已经按您交代的方法,用无根晨露浸润了七遍,随时可用。”
张启云点点头:“做得很好。‘净玉’是关键介质之一,浸润不可有丝毫杂气。你办事,我放心。”他的肯定很简洁,却让柳依依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那我不打扰师父和秦处长议事了。”柳依依收起药碗,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帐篷。
回到溪边,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就着月光,开始检查整理一堆已经分门别类放好的布阵材料:不同规格的玉符、色泽暗沉却隐有雷纹的木料、封装在特殊瓷瓶中的各色矿物粉末、以及一叠叠亲手誊画好的备用符箓。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每拿起一件,都会仔细感受其气息是否纯净稳定,如同呵护最珍贵的宝物。
这些,都是师父要用的。她帮不上推算阵法、正面抗衡阴煞的大忙,那就把这些辅助的事情,做到极致的好。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峦的松涛声。柳依依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目光有些失神地望向师父帐篷里透出的灯光。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将这份师徒之情,悄悄酿成了更深沉的心意呢?
是七年前那个冬夜,重伤垂危、被仇家追杀的自己,倒在大雪封门的太清诊所外,被当时还略显青涩的师父毫不犹豫地救起的时候吗?他那时自己处境也艰难,却耗尽了储存的珍贵药材,守了她三天三夜,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还是后来,师父不因她孤女身份和曾经的江湖背景而有丝毫嫌弃,悉心传授她太清门医术与修身之法,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教她明辨是非、立身以正的时候?
抑或是这三年来,师父自身蒙冤受难,师父惨死,传承危殆,却从未将半分怨气与颓唐加诸于她,反而更加严格又宽和地教导她,让她在逆境中飞速成长的时候?
点点滴滴,如溪流汇海,无声无息地浸透了岁月。等她蓦然惊觉时,那个清瘦挺拔、眼神永远澄澈坚定的身影,早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可动摇的磐石与灯塔。
她喜欢看他专注推演医术或阵法时微蹙的眉头,喜欢看他救治病人后舒展的疲惫笑容,甚至喜欢看他偶尔面对现代社会的琐事时,那种略带困惑却又认真去应对的可爱模样。
她知道自己的心意。但也清楚地知道,这份心意,或许永远只能停留在“知道”的层面。
师父的心中,装着太清门的传承,装着阴阳平衡的大任,装着对玄真师祖的追念与承诺,或许……也还装着一些对过往恩怨的了结与释然(比如林晚晴)。那里面的空间很大,大到能容下苍生;却又似乎很小,小到可能容不下一个女子寻常的儿女私情。
尤其是现在,林晚晴似乎正在以一种新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师父的视野里。而那位江若雪江总,成熟、强大、智慧,与师父在另一个层面有着深刻的默契与合作。柳依依偶尔会敏锐地察觉到,师父与江阿姨交谈时,那种无需多言的信任与相互尊重,是极为特殊和难得的。
相比之下,自己是什么呢?是弟子,是助手,是依赖他、受他庇护和教导的人。她所能做的,似乎永远只是站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在他需要时递上一碗药、准备好材料、处理好琐事。
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涩意,像这终南山的夜雾,悄然漫上心头。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将那点涩意驱散。
不,不该这样想。
能成为他的弟子,能跟随他学习博大精深的医术与道理,能在他践行那条艰难道路时略尽绵力,这已经是命运莫大的恩赐。比起很多连他一面都见不到、得不到他一丝指点的人,她已足够幸运。
爱慕他,是自己的事。就像山间的溪流爱慕着巍峨的山峰,溪流不会奢望与山峰比肩,但只要能够环绕山脚,映照山影,滋润山麓的草木,便已实现了溪流的价值。
她的心意,不必喧哗,无需回应。只需化作更细致的关怀,更扎实的修行,更可靠的辅佐。在他肩负重担时,让他少一丝后顾之忧;在他疲惫时,能有一碗恰到好处的安神汤;在他前行时,自己能稳稳地跟上他的脚步,甚至在未来某一天,能真正成为可以与他并肩应对一些风雨的助力。
这就够了。
这,就是柳依依选择的,默默守护的方式。
她轻轻抚过一块冰凉润泽的“癸水净玉”,感受着其中被晨露激活的纯净水灵之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柔和。
帐篷那边传来响动,议事的秦处长走了出来,对这边点了点头,便回自己帐篷了。不一会儿,张启云也走了出来,似乎想透透气。
他看到柳依依还在溪边整理材料,便走了过来。
“怎么还不去休息?”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和,“明日子时是关键,需养足精神。”
“就快整理完了,师父。”柳依依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您也该休息了。药效半个时辰后最盛,正是安眠的好时机。”
张启云在她身旁的石头上坐下,没有立刻离开。他静静地看着流淌的溪水,月光碎银般洒在水面上。
“依依,”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些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也经历了太多危险。可有后悔过?”
柳依依心中一颤,随即毫不犹豫地摇头:“从未后悔。能追随师父,是依依此生最大的幸事。”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说出了心底更深的话:“师父所行之路,或许孤独艰难,但依依愿一直陪着师父走下去。尽我所能,帮师父分担一二。”
张启云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女孩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闪躲。那里面不仅有弟子的虔诚,还有一种更深沉、更温暖的力量。
他其实并非毫无所觉。只是前路太过艰险,肩负太重,他不敢也不能分心于任何可能成为“牵挂”或“软肋”的情感。他更希望柳依依能不受牵连,有朝一日能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
但此刻,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真诚与决心,那些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如同一位兄长,也如一位师父。
“你的心意,我明白。”他说,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近乎叹息的柔和,“你已成长得足够好了,依依。比我自己当年,要稳重周全得多。此次事了……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该有更广阔的天空。”
这话听在柳依依耳中,却让她心头一紧。她立刻摇头:“师父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天空。我不需要更广阔的,我只想……”她停住了,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张启云没有追问,只是又看了她片刻,然后站起身。
“好好休息。明日……我们需要每一个人都在最好的状态。”
“是,师父。”柳依依也站起来,恭敬地应道。
张启云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
“那药,很好。谢谢你,依依。”
柳依依站在原地,望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里,许久未动。夜风吹干了眼角一丝莫名的湿润,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清浅的、满足的弧度。
足够了。
能得他一句“明白”,一声“谢谢”,能在这决战前夜,与他有这样一段平静的对话,对她而言,真的已经足够了。
她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冷的空气,将最后几样材料归置妥当,然后仔细熄灭了溪边所有微弱的余烬。
转身回自己帐篷前,她又望了一眼漫天繁星。
星河璀璨,静谧无声,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就像她的心意,不为人知,却自有其光芒与重量,默默照耀着她选择的守护之路。
她掀开帐篷帘布,身影融入温暖的黑暗里。
终南山的夜,依旧深沉。而距离那个决定性的子时,又近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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