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内空气混浊闷热,只有角落里一盏应急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张启云靠坐在冰冷的金属工具箱旁,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胸腔内撕裂般的疼痛。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发梢和衣领,按在胸口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仿佛在竭力压制着什么即将破体而出的东西。
苏媚跪坐在他身边,用浸湿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头的冷汗,眼中满是焦虑和无措。她不是医者,更不懂玄术,面对张启云这种明显超出常理的“伤势”,除了心疼和焦急,竟连最基本的帮助都难以提供。
维京守在门边,耳朵紧贴着门板,警惕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处的骚动声似乎暂时平息了,但谁也不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对方正在调整策略、编织更严密的罗网。
“他的情况很糟。”维京转过头,看着张启云的状态,眉头紧锁,“不仅仅是身体受伤,他的‘能量场’非常混乱,而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侵蚀他。我们船上的医疗室解决不了这种问题。而且现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苏媚咬了咬嘴唇:“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他……他不能有事!”最后一句话,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维京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似乎下定了决心:“或许……有一个人可以试试。”
“谁?”苏媚猛地抬头。
“这艘船上,除了参加拍卖会的各方势力,还有一些……长期随船的特殊人物。”维京压低声音,“其中有一位,大家都叫他‘华叔’。他住在下层船员区一个很偏僻的舱室里,名义上是船上的‘民俗顾问’,负责鉴定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也给一些有特殊需求的客人提供……咨询。但他真正的身份,是南洋一带很有名气的‘地师’和‘草药师’,尤其擅长处理各种‘不干净’的伤势和疑难杂症。我们国际刑警的一些外围线人曾提到过他,说他医术通玄,为人低调,但规矩很大,救人看缘分,也看代价。”
“地师?草药师?”苏媚眼中燃起希望,“他在哪里?我们怎么才能找到他?”
“我知道他的舱室位置。”维京道,“但他肯不肯出手,就看你们运气了。而且,现在外面都是暗门的人,怎么过去是个大问题。”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双目、仿佛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张启云,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嘶哑声音:
“东……南……巽位……生门……隐有……药香……”
维京和苏媚都是一愣。
张启云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储藏室斜上方一个通风管道的栅栏口,声音断断续续:“那里……气流……带着……一丝……‘七叶还魂草’……和‘地脉阴灵芝’……炮制后的……淡香……只有……常年处理……阴阳伤患的……高人……附近……才有……”
维京猛地抬头看向那个通风口,又仔细嗅了嗅空气,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那个方向……穿过两层甲板,再绕过轮机舱的废气处理区……确实是通往华叔舱室区域的通风管道之一!你这么虚弱,还能分辨出这么细微的气味?”
张启云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嘴角却似乎极其微弱地弯了一下。身为玄机子的传人,又曾掌控元初石和五行轮碎片之力,他对于天地间各种能量和气息的敏感,早已深入骨髓,即使此刻神魂重创、修为几废,这种近乎本能的天赋也并未完全丧失。
苏媚立刻明白了:“华叔的舱室离我们并不算远?至少通风管道是连通的?”
维京点头:“直线距离可能不远,但船体结构复杂,正常走通道要绕很远,而且必然经过几个被监控或可能设伏的区域。但如果是通风管道……”他看向那个栅栏口,又看了看虚弱的张启云,“你现在的状态,能爬管道吗?”
张启云缓缓睁开眼,眼神虽然黯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苏媚立刻道:“我跟你一起!”
“你不行。”张启云和维京几乎同时开口。维京解释道:“通风管道狭窄,很多地方只能容一人勉强爬行,苏小姐你没有受过训练,体力也不够,进去反而危险,容易卡住或制造响动。而且,需要有人留在这里做掩护,吸引可能追查过来的注意力。”
苏媚还想争辩,张启云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这个动作几乎用尽了他此刻的力气),看着她,摇了摇头:“听话。留在这里……和维京先生一起。如果……如果半小时后我们没有回来,或者外面情况有变……你们就按维京先生的备用方案撤离。”
他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苏媚看着他虚弱却坚定的眼神,终于咬了咬唇,重重点头:“你……一定要回来!”
维京迅速行动起来。他找来工具,悄无声息地卸下了通风口的栅栏,又递给张启云一支微型荧光棒和一个小小的氧气面罩(船上应急装备)。“管道里可能缺氧,还有灰尘和异物。跟着有药香的方向走,遇到岔口尽量选择向上或水平的,避开向下的主排风道。如果实在坚持不住,或者遇到危险,用力敲击管壁,我会想办法。”
张启云点点头,将荧光棒含在口中(微弱的光源在完全黑暗的管道内至关重要),戴上氧气面罩,在维京的搀扶下,艰难地爬进了那个黑漆漆的、仅能容他这种消瘦身材勉强通过的管道口。
一股混合着铁锈、灰尘和陈年油污的气味扑面而来。管道内黑暗、狭窄、闷热,四壁粗糙,不时有裸露的螺丝和焊接点刮擦衣服。张启云只能依靠手肘和膝盖一点点向前挪动,每一寸移动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并加剧着体内的疼痛。但他努力集中精神,捕捉着那一丝极其微弱、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般指引方向的混合药香。
爬行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汗水混合着灰尘,模糊了他的视线。胸口越来越闷,仿佛压着一块巨石。神魂深处,那枚属于面具人的印记仍在持续散发着冰冷的恶意,干扰着他的感知,消耗着他本就微弱的神念。有好几次,他几乎要晕厥过去,全靠咬破舌尖带来的剧痛和那一丝药香的牵引,才勉强保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力竭时,前方的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的光亮,同时,那股药香也变得清晰了许多,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安神檀香的味道。
希望就在前方!张启云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光亮处爬去。
光亮来自另一处通风口。栅栏后面,是一个比之前储藏室稍大、但同样堆满杂物、却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舱室。舱室中央,一张简陋的木桌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对襟唐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就着一盏老式煤油灯的光芒,专心致志地研磨着石臼里的草药。他动作舒缓而精准,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浑然不觉。
张启云没有贸然出声,而是轻轻叩击了一下管道的金属内壁。
老者研磨的动作微微一顿,头也不抬,苍老却平稳的声音响起:“既然来了,就下来吧。小心点,别碰倒了我的架子。”
张启云心中一定,小心翼翼地推开通风栅栏(栅栏并未锁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挪出管道,摔落在舱室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瘫在那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口中的荧光棒也滚落一旁。
老者这才放下石臼,缓缓转过身,看向地上狼狈不堪、气息奄奄的年轻人。他的眼睛并不算明亮,甚至有些浑浊,但目光落在张启云身上时,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本源。
“啧。”老者轻轻咂了咂嘴,站起身,走到张启云身边蹲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他的腕脉上。他的手指干瘦,却异常稳定温暖。
片刻后,老者眉头皱了起来:“五脏俱损,经脉寸断,神魂重创,油尽灯枯……更麻烦的是,还有一道极其阴毒霸道的‘外魔印记’在持续侵蚀神魂,引动你体内残存的某种‘本源之力’反噬自身……小子,你能活到现在,还没彻底疯掉或变成活死人,真是个奇迹。”
张启云艰难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的老者,气若游丝:“前辈……可是……华叔?”
“是我。”华叔收回手,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身上有玄门正法的底子,虽然微弱得快散了,但很纯粹。还有一股……似曾相识的古老气息。你师父是谁?”
“……玄机子。”张启云没有隐瞒,也无力隐瞒。
华叔眼中骤然爆发出两道精光,虽然一闪而逝,却让张启云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玄机子……那个老家伙的徒弟?”他上下打量着张启云,似乎在确认什么,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难怪……难怪你能找到我这里,还能辨出‘七叶还魂草’和‘地脉阴灵芝’的气味。那老东西,总算教出个像点样的。”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堆满瓶瓶罐罐的木架前,开始快速取药:“你运气好,也运气不好。好的是遇到了我,你这种伤,世上能治的人不超过五个。不好的是,你伤得太重,时间拖得有点久,想要完全恢复难如登天,我只能暂时稳住你的伤势,驱散部分印记侵蚀,让你能多撑一段时间。至于以后……看你的造化了。”
他动作麻利地配好了一碗黑乎乎、散发着浓郁苦涩和奇异清香的药汁,又取出几根长短不一、颜色各异的古旧金针。
“过程会很痛,比你现在感受到的痛十倍。而且要放松心神,不能有丝毫抵抗,否则药力和针气冲撞,你立刻就得死。”华叔将药碗端到张启云嘴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喝下去,忍着。”
张启云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将那一大碗苦涩难当的药汁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药液入腹,初时如同冰水,瞬间冻结了脏腑的灼痛,但紧接着,一股狂暴的热流如同火山般从丹田处爆发,沿着千疮百孔的经脉横冲直撞!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体内穿刺、搅拌!
“呃——!!!”张启云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冷汗如瀑,瞬间浸透了全身。
华叔却面不改色,手中金针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张启云头顶、胸口、腹部的十几处大穴!每一针落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震颤,或引导、或镇压、或疏导着那狂暴的药力,并与张启云体内残存的、近乎湮灭的五行本源之气产生微弱的共鸣。
剧烈的痛苦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张启云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瘫软在地,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眼神却恢复了一丝清明,体内那种濒临崩溃的撕裂感和神魂被侵蚀的阴冷感,也明显减轻了许多。
华叔拔下金针,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看着张启云:“暂时稳住了。三天内,你动用不了灵力,但正常行走说话没问题。那道外魔印记也被我用针法暂时封住了,只要你不主动去冲击,或者距离印记源头太近,它短时间内无法继续侵蚀你。但治标不治本,印记的根还在,你的本源之伤也未愈。想要彻底解决,你需要找到‘五行灵粹’修补本源,并找到施术者或更高层次的力量,抹除那道印记。”
五行灵粹……张启云心中一动,想起了拍卖会上的“五行巡天令”残件。
“多谢……华叔……救命之恩。”张启云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
华叔摆摆手:“不必。我救你,一是看玄机子那老东西的面子,二是我看不惯暗门那些鬼蜮伎俩。这些年,他们在南洋做的孽也不少。”他顿了顿,看着张启云,“小子,你上这艘船,是冲着暗门来的吧?还有你那两个同伴,一个用剑的小子(他显然知道凌寒断后的事),一个女娃,还有那个国际刑警?”
张启云点头,将大致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包括面具人、幽冥祭祀、归墟等。
华叔听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果然……‘归墟之眼’的传言是真的。暗门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和破坏与‘五行镇域’相关的上古遗迹和遗物,试图削弱现世与幽冥之间的屏障,接引幽冥之力。这艘船上的拍卖会,不过是他们收集所需物品、资金和‘祭品’的渠道之一。船长罗曼诺夫,不过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傀儡。真正的黑手,藏在更深的海里。”
他看向张启云:“你想阻止他们,救你的同伴,甚至找回场子,以你现在的状态,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请华叔……指点。”张启云恳切道。
华叔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第一,养精蓄锐。接下来两天,你就待在我这里,按时服药,我会用独门手法帮你梳理经脉,尽量恢复一点元气。第二,知己知彼。船上现在势力错综复杂,暗门、‘深海’阮家、国际刑警、还有其他心怀鬼胎的买家。你需要搞清楚他们的目的和动向,尤其是‘深海’阮家,他们与暗门关系微妙,或许可以利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走到舱室角落,掀开一块帆布,露出下面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木盒。
“你师父玄机子,当年游历南洋时,曾寄放在我这里一样东西。他说,将来若他的传人遇到生死大劫,又恰逢‘归墟’之事,可将此物交还。”
华叔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柄连鞘短剑。剑鞘非金非木,呈暗青色,上面刻着古朴的云纹。剑柄末端,镶嵌着一颗黄豆大小、色泽暗淡却隐隐有五色流转的奇异石头。
“此剑名‘归藏’,是你师父早年所用佩剑之一,虽非法器巅峰,但内蕴一丝他温养多年的‘五行剑意’,对幽冥阴邪之物有克制之效。这颗石头,据他说,是某处五行遗迹中找到的‘五行精魄’残片,关键时刻,或可引动激发,助你一臂之力。”
华叔将木盒推向张启云:“现在,物归原主。希望它,能帮你斩开一条生路。”
张启云看着木盒中的短剑,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一丝极其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气息,眼眶不禁有些发热。师父……即使远在万里之外,生死不明,依然为他留下了后手。
他郑重地双手接过木盒,深深一躬:“多谢华叔!此恩,晚辈铭记于心!”
华叔扶起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好了,客套话少说。先把药喝了,然后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或许对你们接下来的行动有帮助。”
“见谁?”
“一个同样对暗门不满,而且……可能知道‘归墟之眼’确切位置的‘老家伙’。”华叔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他也在这艘船上,只是,藏得比我更深。”
张启云心中再次燃起希望。
绝境之中,得遇海外玄术前辈援手,并获得师父遗泽。
这艘危机四伏的巨轮之上,属于他的反击,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