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如墨的黑暗,带着海腥与铁锈的寒意,沉甸甸地压在张启云的意识上。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活尸傀最后的凄厉惨嚎,以及华叔粗重的、压抑着痛苦的喘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被打散了龙骨的小船,正在无边无际的冰冷深海中不断下沉。每一次试图凝聚心神,都像在撕裂灵魂,换来的是更深沉的眩晕与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漫长如年。
一点微弱的暖意,从心口处缓缓漾开,带着枯木逢春般的顽强生机,艰难地对抗着那几乎将他冻结的阴寒与虚弱。是那枚几乎消耗殆尽的五行精魄残片?还是……
“……云……张小子……稳住心神……跟着我的引导……”
华叔的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断断续续,却异常坚定。一股温和醇厚、带着浓郁药草清香的暖流,小心翼翼地探入他近乎干涸的经脉,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濒临龟裂的土地。暖流所过之处,针扎火燎般的刺痛感稍缓,冰冷的四肢末端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知觉。
紧接着,另一股更加清凉、灵动,带着几分焦急关切的细微能量也加入进来,与华叔的暖流相辅相成,护持着他脆弱的心脉与识海。是华玥。
张启云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看到华叔盘坐在他对面,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肩头那道被尸傀利爪划开的伤口虽已敷上药粉并简单包扎,但仍有缕缕黑气顽固地试图渗出。华叔的手掌正抵在他的胸口膻中穴,掌心滚烫,额角冷汗涔涔,显然是在强压自身尸毒,拼着损耗本源为他疗伤续命。
华玥则跪坐在他身侧,一手轻按他的太阳穴,另一只手不断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玉瓶中倒出碧绿色的药液,涂抹在他眉心与人中。少女的脸色同样不好看,眼中布满血丝,但神情专注而执着。
他们身处铁闸门后的舱室边缘,远离了中央那滩正在缓慢“消化”活尸傀残骸的恶臭泥沼和那些痛苦的囊泡。华叔用最后的力量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绝气息与净化空气的小型符阵,淡金色的光幕微微闪烁,将大部分污秽与邪气挡在外面。
“华……叔……玥儿……”张启云喉头滚动,发出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
“别说话,收摄心神!”华叔低喝,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但抵在他胸口的手掌传来的暖流却更加柔和了几分,“你心神透支过度,又强行引动本命法器残存灵性,伤及根本。不想变成傻子或废人,就按我说的做!”
张启云心中一凛,不再试图开口,依言闭目,竭力摒弃杂念,跟随那股暖流的引导,尝试着进行最基础的吐纳。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灵魂深处的痛楚,但他咬牙坚持着。灵觉如同一片破碎的镜面,散落在无边黑暗里,他只能一点点去感知,去聚拢。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缓慢的恢复中悄然流逝。
当张启云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混沌与虚弱褪去了大半,虽然依旧面色苍白,眼神却重新有了焦点和一丝内敛的神光。他感觉到,那枚五行精魄残片似乎彻底沉寂了,与自己的联系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心口那股暖意并未完全消失,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新生在孕育。而他的灵觉,虽然范围大大缩小,精度大不如前,但总算不再是一片黑暗,能够勉强感知到身周数米内的情况。
华叔已经收回了手掌,正在一旁调息,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肩头的黑气仍未完全祛除,显然尸毒极为棘手。华玥靠在舱壁上,手里还握着那个玉瓶,已然疲惫地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醒了?”华叔没有睁眼,声音平静,“感觉如何?”
“死不了。”张启云尝试活动了一下手指,依旧酸软无力,但已能控制,“多谢华叔救命之恩。您的伤……”
“老夫还撑得住。这‘海蚀尸毒’阴损刁钻,需特定药物辅以玄功拔除,眼下只能暂时压制。”华叔睁开眼,看向张启云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更多是凝重,“你小子,刚才那一下,不只是引动法器残力那么简单吧?老夫观你投剑斩脉的轨迹,暗合某种困杀之局的‘生门’逆冲之理……你早就看出那脉络交汇处是维持整个舱室邪阵与尸傀连接的‘能量枢纽’?”
张启云微微点头,没有否认。在那种绝境下,他那被逼到极限的灵觉结合过往所学,确实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破绽”。“侥幸窥见一线生机。也多亏华叔正面牵制,玥儿及时辅助,否则我也无力掷出那一剑。”
华叔沉默了片刻,叹道:“后生可畏。心性、胆魄、急智,皆是上上之选。玄机子前辈,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话锋一转,看向舱室深处,“此地不宜久留。尸傀虽灭,但此船邪气根源未除,布置这一切的幕后之人随时可能察觉。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锚点’核心,或直接寻路撤离。”
张启云也看向那诡异的泥沼和囊泡,眉头紧锁:“这些……被囚禁的灵魂……”
“救不了了。”华叔的声音带着沉痛与无奈,“他们的魂魄早已被邪术污染、撕碎,与这污秽泥沼融为一体,维持着这方邪域的运转。强行剥离,只会让他们魂飞魄散,彻底消散。我们能做的,只有彻底毁掉这里,让他们得以安息,并阻止更多人受害。”
张启云默然。这就是邪术的残酷,一旦沾染,便是万劫不复。他撑起仍旧虚弱的身体,目光变得锐利:“那就毁掉它。然后,找出幕后黑手,连根拔起!”
华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该如此。不过,在行动之前……” 他看向张启云,“你心神受损,战力十不存一。接下来的路程,由老夫主攻,你与玥儿从旁策应,务必谨慎。一切以保全自身、达成首要目标为要。”
“明白。”
华玥此时也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张启云坐起,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张哥哥,你好了?”
“好多了,多亏你和华爷爷。”张启云对她笑了笑。
三人稍作休整,服下华叔随身携带的补充元气、压制伤势的丹药。张启云捡回“归藏”短剑,入手冰凉,灵性沉寂,他珍而重之地收回怀中。华叔则仔细检查了舱室,在泥沼边缘和王座废墟处,发现了一些残留的、非天然形成的符纹碎片和几块刻着扭曲南洋文字的木牌。
“果然是‘古暹罗尸傀宗’的残留手法,混合了西洋黑巫术的仪式……但似乎又有些不同,更……‘现代’,更注重效率和能量汲取。”华叔将这些作为证据小心收好,“暗门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伸得更长,融合得更杂。”
他们最终决定彻底摧毁这个舱室。华叔利用舱室内残留的、尚未完全散逸的阴邪之气,结合几张爆裂符,设置了一个延迟触发的小型离火焚阴阵。阵法启动后,会产生纯阳离火,足以将这污秽之地净化大半。
设置妥当,三人迅速离开铁闸门舱室,沿着来时的金属通道返回。通道内的血腥味和战斗痕迹依旧,但那股徘徊不去的窥视感似乎减弱了一些,不知是因为活尸傀的死亡,还是幕后操纵者暂时被别的事情牵绊。
他们没有选择退回甲板,因为华叔根据罗盘和残留气息的指向,判断这艘船真正的“核心”或者说“锚点”关键,很可能位于船体更深层,或许是底舱,或许是引擎室附近。
接下来的路途更加曲折艰险。他们遭遇了更多变异的、受到邪气侵蚀的船体结构(如会自动缠绕攻击的锈蚀管道、渗出腐蚀粘液的舱壁),以及零星游荡的、比之前守卫更加强大一些的邪化傀儡。但在华叔这位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主导下,张启云和华玥默契配合,或避或战,虽有惊险,却无太大损伤,逐渐向船体深处渗透。
张启云在战斗中,不断尝试调用那微弱恢复的灵觉,以及体内残存的一丝玄力。他发现,虽然总量远不如前,但经历过这次生死透支与缓慢恢复后,他对力量的精细操控似乎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提升,仿佛原本奔腾的大河虽已近乎干涸,但对每一滴水珠的运用却更加得心应手。这或许是破而后立的一线契机,但前提是他能安然度过此次危机,并得到充分的休养与恢复。
不知在昏暗、复杂如迷宫般的船体内穿行了多久,前方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布满铆钉的钢制水密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记,但门缝中却透出一种极其隐晦、却让三人都感到心悸的波动——那是一种冰冷的、非生非死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纯粹“锚定”之力。
“就是这里了。”华叔停下脚步,神色无比凝重,罗盘上的指针在这里疯狂旋转片刻后,死死指向这扇门。“门后的东西,很可能就是维持这艘‘幽灵船’与现世产生诡异交织、并源源不断汲取转化负能量的核心‘锚点’。也可能是……幕后之人真正的实验室或操控间。”
张启云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波澜。他能感觉到,怀中的“归藏”短剑似乎也微微震颤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同等级存在的……感应?
华玥下意识地靠近了张启云一些,小手悄悄握住了他的衣袖。
华叔检查了门锁和周围,没有发现明显的陷阱或守卫。“准备一下,我们进去。无论看到什么,保持冷静,首要目标是破坏‘锚点’。” 他看向张启云和华玥,眼神中传递着无声的嘱托。
张启云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华玥的手背,示意她放心。他调整呼吸,将仅存的心神与力量提升到最佳状态。
华叔上前,双手按在冰凉的门上,一股柔和的土黄色玄力注入门缝。片刻后,“咔哒”一声轻响,内部复杂的机械锁被玄力巧妙震开。他用力一推——
厚重的钢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地方都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种……消毒水与福尔马林混合的、属于现代实验室的刺鼻气味。
门后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华叔和心志坚毅的张启云,瞳孔都骤然收缩!
这里不像船舱,更像是一个被整体搬迁到船体内的、高度现代化的生物与能量实验室。冰冷的合金墙壁、泛着金属光泽的操作台、各种精密复杂的仪器(其中不少仍在低功耗运转,屏幕闪烁着诡异的数据流)、以及一排排浸泡在淡绿色营养液中的圆柱形透明培养槽。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培养槽中的“东西”。
有的槽内是扭曲畸变的生物组织,有的则是半成品的人形傀儡,还有一些……竟然是陷入沉睡、但眉心被植入某种黑色晶体、身上连接着无数导管的活人!他们面色苍白,生命体征微弱,显然在被强行抽取着某种生命能量或精神力。
实验室的中央,是一个更加巨大的、被多层能量护罩笼罩的环形平台。平台上空,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不断缓慢自转的、非金非玉的暗灰色晶体。晶体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如同血管神经般的复杂纹路,此刻正散发出那股令他们心悸的“锚定”波动。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混杂着灰黑色负能量与淡蓝色生命能量的光流,从周围的培养槽和仪器中汇聚而来,被晶体吸收、转化,再通过某种方式与整艘船、乃至外界的“鬼域”产生共振与连接。
而平台旁,一个穿着白色研究员制服、背对着他们的身影,正在操作台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对身后的开门声恍若未闻。
似乎是感应到了不速之客的到来,那身影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露出一张张启云绝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堪称熟悉的面孔!
是赵明坤!林晚晴的那个远房表亲,曾经在张启云出狱后不久,一次林家的小型聚会上,跟在林晚晴身后,用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讥诮眼神打量过他的那个年轻人!后来听说他出国深造,攻读生物工程与神秘学交叉领域。
赵明坤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惊慌,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科研人员的专注被打扰的不悦,以及……一丝隐藏在镜片后的、冰冷的嘲弄。
“哦?竟然能闯到这里来……比预计的快了一点。”赵明坤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实验室里遇到了误入的清洁工,“华老先生,久仰。还有你,张启云……我那个愚蠢表妹的前未婚夫。真是……令人惊讶的顽强啊。”
他的目光扫过华叔肩头的伤和张启云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看来,我亲爱的‘作品一号’(指那活尸傀)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不过,无所谓了,实验数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你们……” 他看向实验室中央那颗暗灰色晶体,眼中露出贪婪与满足,“将成为‘深渊之锚’最新一批、也是质量最高的……养料和测试品。”
“赵明坤!”张启云的声音冰冷彻骨,所有的虚弱似乎都被此刻翻腾的怒火与寒意压下,“是你!这一切……包括三年前陷害我入狱,都是为了这个?”
“陷害?”赵明坤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不不不,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前奏,一次顺手而为的……资源优化配置实验。张家那点产业,还有你那个碍事的身份,刚好为我早期的研究提供了启动资金和一层不错的伪装。至于林晚晴那个蠢女人……不过是块用来测试人性与情绪能量的试金石罢了。你看,效果多好?她的悔恨、痛苦、贪婪、虚荣……都是上佳的负能量催化剂。”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展示自己的杰作:“而这!这才是我追求的!结合最前沿的生物科技、能量理论,与古老玄术、南洋巫法乃至西洋黑魔术的精粹,创造全新的生命形态,掌握连接与锚定不同维度能量的钥匙!暗门?他们不过是我获取资源和技术的渠道之一。很快,我将超越他们,掌控真正的……‘神’之领域!”
疯狂的野心,毫无人性的实验,以及那轻描淡写间将他人命运视为草芥的冷漠,让张启云胸中的杀意前所未有的炽烈。原来,他三年冤狱,家破人亡,林晚晴的背叛,背后都有这只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在操控!
华叔上前一步,将张启云和华玥护在身后,苍老的脸上布满寒霜:“痴心妄想,邪魔外道!以无辜者性命与灵魂为祭,纵有滔天之力,也必遭天谴!今日,老夫便替天行道,毁了你这魔窟!”
“天谴?哈哈哈哈哈!”赵明坤大笑,笑声在冰冷的实验室里回荡,“华老头,你太落伍了!在这里,我就是天!‘深渊之锚’已经初步激活,它与这艘船、与这片海域的负能量场融为一体!你们破坏得了吗?更何况……”
他轻轻按下了操作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实验室四周的墙壁突然亮起暗红色的纹路,一股强大的束缚力场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张启云三人顿时感觉身体一沉,仿佛陷入无形的泥沼,动作变得迟缓无比。同时,那些培养槽中的畸变组织、半成品傀儡,以及被植入晶体的活人,齐齐睁开了眼睛——或猩红,或空洞,或痛苦扭曲,缓缓打破了营养液的束缚,爬了出来,带着粘稠的液体,发出非人的嘶吼,向三人包围过来!
“欢迎来到……我的王国。”赵明坤好整以暇地后退几步,退到了中央平台的能量护罩之后,眼神冰冷而戏谑,“尽情挣扎吧,让我看看,所谓的玄门正道,在绝对的力量和全新的‘进化’面前,能坚持多久?”
绝境再次降临,而且比之前更加凶险!不仅要面对蜂拥而出的怪物和受控者,还要抵抗强大的束缚力场,更要提防赵明坤可能的后手以及那颗作为核心的“深渊之锚”!
张启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他看着护罩后那张疯狂而自信的脸,看着周围逼近的扭曲身影,看着中央那颗散发不祥波动的暗灰晶体。
怒火在胸腔中燃烧,但更深沉的冷静如同冰层覆盖其上。新仇旧恨,就在今日,就在此地,必须做一个了断!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无视身体的虚弱和周围的危机,目光如刀,锁定赵明坤。
“清理门户,就从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