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的深海中浮沉,时而被尖锐的痛楚刺醒,时而被混沌的疲惫拖拽回虚无。破碎的光影、扭曲的嘶吼、冰冷的海水、爆炸的轰鸣……无数片段混乱交织,如同被风暴搅碎的噩梦残骸。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温润平和的暖意,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晨曦,开始持续不断地渗入这片黑暗。暖意不炽烈,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生机与安抚力量,缓缓驱散着四肢百骸中冻结的阴寒与撕裂般的疼痛。同时,鼻端萦绕起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草药清香,混杂着檀香与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张启云沉重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素雅的天花板,木质椽梁,刷着柔和的米白色涂料。阳光透过半开的、挂着竹帘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微尘。
不是阴冷污浊的船舱,不是弥漫消毒水气味的实验室。
他躺在柔软洁净的床铺上,身上盖着轻薄的丝棉薄被。试着动了动手指,依旧酸软无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已经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和空乏感。
“张哥哥!你醒了?!”一个带着惊喜、又强压着激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启云微微偏头,看到华玥正守在一旁的矮凳上。小姑娘双眼通红,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长时间未曾好好休息,但此刻脸上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她手里还捧着一个温热的药盅。
“玥……儿……”张启云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
“别急着说话,先喝点水润润喉。”华玥连忙放下药盅,动作轻柔地扶他半坐起来,将一杯温度适宜的清水小心递到他唇边。
温水入喉,滋润了仿佛要冒烟的嗓子,也让他的神智更加清醒了几分。
“这里是……?”他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古朴简洁,却透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息。窗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和海浪的声音,空气里有海风特有的咸湿,但远比幽灵船附近清新。
“是槟城。华爷爷一位故交的私宅,很安全。”华玥低声解释,眼中仍带着后怕,“那天船快沉的时候,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艘还没完全损坏的小救生艇,华爷爷拼着最后的力量启动了上面的符阵,才带着我们漂离那片海域……后来遇到了刚好路过的华裔商船,把我们救了起来。华爷爷联系了这边的朋友,我们就暂时在这里安顿下来,给你疗伤。”
槟城……南洋的重要港口,华人聚集地之一。
“华叔他……?”
“华爷爷也受了不轻的伤,尤其是压制尸毒和最后抵挡那一下,伤了元气。不过他修为深厚,这几日已经稳定下来,正在隔壁静养调息。就是一直很担心你。”华玥说着,眼圈又有些发红,“张哥哥,你已经昏迷整整七天了。华爷爷说你是心神透支过度,加上被那邪术能量冲击,伤及本源,又失血过多……能醒过来,真是……真是太好了!”
七天……张启云心中微凛。没想到自己这次受伤竟如此沉重。他尝试内视,丹田空空如也,那枚五行精魄残片依旧沉寂,与自己的联系微弱到几乎难以感知,但似乎不再有彻底消散的迹象。灵觉更是萎缩到仅能模糊感应身周数米,且异常迟滞。果然如华叔所言,根基受损了。
“辛苦你们了。”张启云看着华玥疲惫却强打精神的小脸,心中涌起暖意和愧疚。若非为了保护他和摧毁那魔窟,华叔和华玥本不必卷入如此险境。
“不说这些。”华玥摇摇头,端起药盅,“先把这碗药喝了。这是华爷爷根据你的伤势,结合本地能找到的几味南洋特有的药材调配的‘固本培元汤’,对你的恢复很有好处。”
药汁呈琥珀色,气味清苦中带着回甘。张启云没有犹豫,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液入腹,立刻化作一股温和的热流散向四肢百骸,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受损的脏腑,精神也为之一振。
喝完药,华玥又仔细替他检查了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结痂愈合,只留下淡红色的痕迹),重新换了药,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张哥哥,你刚醒,还需要多休息。外面……有些事情,等你再好些,华爷爷会亲自跟你说的。”华玥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
张启云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此刻的确虚弱,需要时间恢复。只是心中隐隐有所预感,幽灵船事件,恐怕并未随着那艘船的沉没而彻底终结,相反,可能引起了某些他未曾预料的波澜。
接下来的几天,张启云在华玥的精心照料和华叔定时以玄力辅助调理下,恢复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一些。虽然玄力修为和灵觉的恢复极其缓慢,近乎从零开始,但身体的机能、气血的亏空,在药物和华叔高明的医术下,逐渐填补回来。至少下地行走、日常活动已无大碍,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不能动武,更不能妄动心神。
华叔的伤势恢复得更好一些,虽然元气仍有亏损,但行动已如常,只是精神稍显萎靡。他每日除了调息,便是翻阅一些本地送来的报纸,或是与前来探访的几位本地华人老者低声交谈,神色时而凝重,时而释然。
张启云从他们的只言片语和送来的报纸上(多是南洋华文报纸),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另一面。
幽灵船所在的那片海域,被称为“鬼雾角”,多年来一直是附近渔民航船的噩梦,常有船只莫名失踪或船员精神失常的传闻。近几个月,这种异常现象越发频繁,甚至影响到了槟城、吉隆坡等地的近海航运和旅游业,人心惶惶。当地政府曾组织力量调查,却一无所获,甚至折损了几艘巡逻艇。
而就在大约十天前(正是张启云他们闯入幽灵船的时间段),“鬼雾角”持续多日的浓雾突然毫无征兆地消散了!海面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正常”。紧接着,有渔民和过往商船陆续在附近海域发现了一些漂浮的、刻有古怪符文的碎木板、破损的救生器材,甚至几具明显死于非命、身上带着诡异伤痕的尸体(经辨认,是近期失踪的部分船员)。
这些发现立刻引起了当地华社的高度关注。南洋华人笃信风水玄学,对于此类超自然事件本就敏感。很快,有消息灵通人士结合一些零散的线索(包括华叔故交收到的隐晦信息),推测出是有“高人”出手,深入险地,破除了那作祟的邪源。
尽管没有确凿证据指向张启云三人,但“鬼雾角”恢复正常是事实,一些漂浮物上的痕迹也与玄术界描述的某些邪术残留吻合。加之华叔在本地玄术圈内本就有些微名望(其故交亦是德高望重的侨领),一番低调的沟通和印证后,当地几个主要的华人宗亲会、商会和玄术社团,大致确定了是华叔及其同伴解决了这场祸及许多华人家庭(失踪船员中不乏华裔)的灾难。
于是,感激之情开始酝酿。
起初,只是华叔那位故交——一位姓陈的槟城老侨领,带着家人和几位会馆负责人,低调地前来探望、致谢,送上一些珍贵的药材和补品,言辞恳切,感激华叔“为民除害”、“挽救了许多家庭”。
随后,消息似乎在小范围内进一步传开。陆续又有其他华人社团的代表、一些曾受“鬼雾角”事件影响的商家、甚至两位在本地颇有名望的老中医和风水师,也带着礼物和谢意前来拜访。他们大多礼貌而克制,并未过多打扰张启云静养,主要与华叔交谈,表达对“义举”的敬佩和对三人(尤其是重伤昏迷的张启云)的慰问。
张启云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人情往来。但渐渐地,他发现前来拜访的人身份越来越多样,送来的礼物也越来越贵重,言语间的敬意也越发明显。甚至有一次,他在房间内休息时,隐约听到外间客厅里,华叔与几位来客的谈话中,提到了“授勋”、“名誉会长”、“永久荣誉”等字眼。
直到他身体恢复大半,能够到院子里稍作走动的那天下午。
陈老侨领再次登门,这一次,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二三十人。这些人年龄各异,衣着体面,神情庄重,其中有几位张启云在本地报纸上见过照片,是槟城华人社会颇有影响力的商界、文化界领袖。此外,还有几位身着传统唐装、气息沉凝的老者,显然是玄术界人士。
华叔将张启云也请到了客厅。小小的客厅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但气氛却异常肃穆。
陈老站在众人之前,先是向华叔和张启云深深一揖,他身后众人也随之行礼。
“华老先生,张先生。”陈老声音洪亮,带着闽南口音的华语充满了真挚,“今日,老朽代表槟城华侨联合会、各姓氏宗亲总会、中华总商会、以及本地玄术交流协会同仁,特来拜谢两位高人义士!”
他顿了顿,情绪有些激动:“‘鬼雾角’之患,困扰我侨胞多年,害人无数,官府束手,人心惶惶。两位不顾自身安危,深入虎穴,铲除邪源,还我海疆清明,救我同胞于厄难!此等大恩大德,我槟城华社,没齿难忘!”
另一位身着绸缎马褂、气度不凡的老者上前一步,他是本地中华总商会的会长,沉声道:“经各会馆公议,为表寸心,我等决定:第一,授予华老先生与张先生‘槟城华社永久荣誉市民’称号,享有与本埠贤达同等的礼遇与便利。第二,商会下属所有产业,两位及两位亲友持此信物(他双手奉上一枚精致的玉质令牌),皆可享受最惠待遇。第三,玄术交流协会,诚邀两位担任名誉顾问。第四,我等集资,在码头附近择地修建一座‘镇海亭’,略记此事,以彰义举,亦为过往船只祈福。”
又有一位玄术协会的老者补充道:“老朽等人查验过打捞上的一些残骸,其上邪气虽散,然戾意犹存,确系极凶险的南洋古邪术与黑巫法之混合。两位能战而胜之,修为、胆魄,令人叹服。此间事了,两位若有所需,或有用得着我等效劳之处,尽管开口,我等必竭力以赴!”
面对着这一张张充满感激、敬佩与诚挚的脸庞,听着这些沉甸甸的荣誉与承诺,张启云一时间有些恍惚。
三年前,他含冤入狱,家破人亡,人人避之不及,未婚妻弃如敝履。三年后,他拖着未愈的伤体,在这异国他乡的华人社区,却感受到了如此真挚的敬意与感谢。
这并非他刻意追求的名利。他当初登船,为的是追查暗门线索,救回华玥,了结与赵明坤的旧怨。破除邪源,更多是顺势而为,是生死搏杀后的结果。
但此刻,看到这些因为“鬼雾角”恢复正常而得以安心出海、家人团聚的普通华人眼中的光芒,听到他们发自肺腑的感谢,他心中那块自出狱以来便坚硬冰冷的部分,似乎被这异乡的暖流,悄然融化了一丝。
这不是林晚晴那种基于利益和虚荣的追捧,也不是权贵们出于利用价值的笼络。这是最朴素的,对“祛除灾厄、保护家园”行为的感恩。
他看了一眼华叔。华叔对他微微点头,眼中带着宽慰与鼓励。
张启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抱拳还礼,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清晰坚定:
“诸位前辈、乡亲,厚爱了。除魔卫道,本是我辈分内之事。此番能侥幸成功,亦有赖华叔前辈运筹指挥,玥儿姑娘辅助,以及诸位在后方给予的支持与信任。‘永久荣誉市民’等殊荣,实在愧不敢当。唯愿此地从此海晏河清,诸位乡亲安居乐业。至于‘镇海亭’,若能成,当为一方平安之象征,善莫大焉。晚辈伤愈后,或许便会离开,但此间情谊,铭记于心。”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未居功自傲,也未完全推辞荣誉,更将功劳归于集体,同时表明了去意,给足了主人家面子。
陈老等人闻言,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如此年轻,立下大功,却能这般沉稳谦逊,实属难得。
“张先生过谦了!此等义举,当得起任何荣誉!”陈老笑道,“两位尽管在此安心养伤,何时离开,但凭尊意。只是离开之前,万望给老朽等人一个机会,略备薄酒,聊表谢忱,也为两位践行!”
一场风波,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遥远的南洋,为张启云赢得了第一份来自陌生社群的、纯粹而坚实的荣誉与尊重。
夜晚,张启云站在小院的回廊下,望着槟城港口的点点灯火,听着远处传来的潮声与隐约的南音弹唱。
海风拂面,带着暖意。
体内的空虚与虚弱依旧,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暗门的阴影仍未散去。
但这一刻,他心中却前所未有地踏实与宁静。
这荣誉,不是终点,而是对他所选道路的一种肯定。也让他更加明白,他所拥有的力量,除了复仇与自保,还能守护些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华叔走了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感觉如何?”华叔问。
“很复杂。”张启云诚实道,“但……不坏。”
华叔点点头,望着远方的海:“记住这种感觉。它或许比强大的力量,更能支撑你走得更远。南洋事了,我们也该准备回去了。国内,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
“嗯。”张启云应道,目光投向北方,深邃而坚定。
槟城的暖风与荣誉,将成为他重塑根基、再次启程的一份宝贵滋养。而属于他的传奇,在洗刷了部分冤屈、经历了海外扬名之后,即将在国内,迎来新的、更加汹涌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