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趴在台地边缘,用一块深色布蒙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西南方。
约莫戌时三刻,远处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混杂着听不懂的蒙古语呼喝。另一队蒙古游骑到了。
两股蒙古骑兵在干河谷汇合,点燃了篝火。
人影幢幢,估计超过六十骑。
他们似乎很谨慎,没有大肆喧哗,只是低声交谈,喂马,检查装备。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见他们大多穿着脏污的皮袍,戴着各式皮帽,有人甚至披着从西域抢来的花色毯子。
弓箭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长矛插在地上,战马拴在稍远避风处。
看来,他们打算在此休息半夜,然后趁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突袭巴里坤湖方向的宋军据点。
不能再等了。
石磊对旁边的“铁臂”张做了个手势。
这个臂力惊人的汉子,缓缓拉开那具需要至少一石五斗(约180磅)力才能上弦的神臂弓,搭上一支特制的、箭镞浸过猛火油的火箭。弓弦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放!”
“嘣——”一声并不响亮的震弦声。
火箭划破夜空,带着一道微弱的红光,划过近两百步的距离,准确地落向蒙古营地外围的一堆用于照明的、散落的枯草!
“嗤啦!”火焰瞬间窜起!虽然不大,但在漆黑的戈壁夜晚,异常醒目!
“敌袭!”蒙古营地顿时炸锅。惊呼声,马嘶声,兵刃出鞘声响起。几个蒙古兵慌忙去扑打火焰。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火光吸引的瞬间,另一侧,“地鼠”陈布置的、用牛筋和铜铃制成的简易报警陷阱被触发!
“叮铃铃——”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夜里传得老远!
“南边有动静!”蒙古人立刻分出一队,约十骑,朝着铃声方向小心翼翼地搜索过来。
他们刚靠近台地缓坡,“啊!”“噗通!”惨叫声和闷响接连响起。
两个冲在前面的蒙古骑兵连人带马踩中了洒在地上的铁蒺藜,战马痛嘶人立,将骑手甩下马背,滚进“地鼠”挖的浅坑里,摔得筋断骨折。
“有埋伏!下马!步战!”带队的蒙古头目用生硬的汉语吼道,显然吃过亏。
剩下的蒙古兵纷纷下马,以马匹为掩体,张弓搭箭,警惕地搜索黑暗中的敌人。
但他们面对的,是占据地利、早有准备的宋军精锐斥候。
“铁臂”张再次发威。
神臂弓在月色下几乎无声,但箭矢破空的尖啸和命中肉体的闷响却接连响起。
一个刚从马后探出头试图射箭的蒙古兵,被一箭贯穿咽喉,哼都没哼一声就仰面栽倒。
另一个试图点燃火把照明的,手腕被箭矢钉在了马鞍上,惨嚎不已。
“在那边!高地上!”蒙古头目终于判断出箭矢来源,指向石磊他们所在的台地。
“散开!围上去!”他挥舞着弯刀,指挥手下从几个方向包抄台地缓坡。
这正是石磊想要的。当七八个蒙古兵小心翼翼摸上缓坡时,迎接他们的是三声几乎同时响起的爆鸣和刺眼的火光!
“掌心雷!”
石磊、石头、猴子三人,在对方进入三十步距离时,同时点燃短火铳的火绳,对准人影最密集处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虽然准头欠佳,但在夜间,火光和巨响带来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
霰射的铁砂覆盖了一片区域,当场就有两个蒙古兵惨叫着倒下,身上脸上嵌满了铁砂。
其余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光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伏低身体,攻势一滞。
“撤!”
石磊低喝一声,三人毫不犹豫,转身就沿着预先看好的退路,滑下台地另一侧的陡坡,与“铁臂”等人汇合,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土林之中。
蒙古兵冲上台地,只看到几处凌乱的脚印和丢弃的、还在冒烟的火铳(训练有素的夜不收撤离时带走了完好的,只留下打空的),连敌人的毛都没摸到一根,自己却折了四五个。
“狡猾的南人!”蒙古头目气得哇哇大叫,却又不敢在夜间深入复杂地形追击。
他只能下令加强戒备,所有人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原地防御。
然而,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鹞子”和“狗儿”像两个真正的幽灵,在外围不断制造动静。
一会儿在东边扔个石子,一会儿在西边学两声狼嚎,偶尔还用弩箭冷射一两个脱离大队去解手或查看马匹的倒霉蛋。
蒙古营地一整夜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篝火加了又加,哨兵换了一轮又一轮,人马俱疲。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这支原本打算黎明突袭的蒙古精骑,已是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更重要的是,他们完全搞不清昨晚袭击他们的宋军到底有多少人,藏在何处,目的何在。
“不能在这里耽搁了!”
一个看起来是更高一级头领的蒙古人,顶着黑眼圈,用蒙古语嘶吼道,“南人诡计多端,恐有大队埋伏!先离开这里,退回北边,禀报叶护大人!”
他们草草掩埋了同伴的尸体,甚至没来得及仔细搜救可能摔伤的同伴,就匆匆上马,朝着来时的北方仓皇退去,甚至没敢再派人去台地查看。
直到蒙古骑兵扬起的尘土彻底消失在北方地平线,石磊等人才从一处隐蔽的岩缝中钻出。
七个人,除了“地鼠”布置陷阱时擦伤了手臂,其余人毫发无伤。
“呸,怂包。”
“猴子”啐了一口。
石磊望着北方,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只是一次前哨接触。
蒙古人的主力,恐怕已经在不远的地方集结。
真正的风暴,即将到来。
“清理痕迹,带上所有东西,特别是弹壳和箭矢,一根毛都不能留给鞑子。”
他沉声下令,“然后,去跟熊阔汇合。把这里的情况,详细报告给杨将军。”
他顿了顿,望向巴里坤湖的方向,那里有他们的同袍,有正在建设的基地。
“狼,已经闻到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