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杨再兴在雷横和石磊的陪同下,巡视刚刚初步完工的南城墙。城墙高两丈五,顶部宽一丈二,可并行两人。
外侧女墙、射孔、藏兵洞一应俱全。每隔五十步一座马面突出墙体。
城墙由夯土筑芯,外层砌以烧制的青砖和就地取材的碎石,关键部位用了少量水泥加固,坚固异常。
“杨帅请看,”雷横指着城墙内侧几处新开的、有阶梯通往墙下的门洞,“按新式城防规制,墙内设有运兵甬道,一旦某段城墙告急,援兵可自墙内通道快速抵达,无需暴露在敌军箭石之下。墙下还有‘藏兵洞’和‘火药窖’,存放守城器械和火器。”
杨再兴点头,走到一处棱堡上。这座半圆形突出墙体的堡垒内部空间较大,预设安装三张床弩和一座小型投石机,墙壁上开有上下三排射击孔,可覆盖前方及两侧近二百步的范围。
“此处,预留了神机弩的基座。”
雷横指着地面几个带凹槽的石质基座,“神机弩射程远,威力大,但沉重,需固定发射。还有这里,”
他指着墙壁上几个预留的、内宽外窄的方形孔洞,“是给未来可能配属的‘火炮’留的射击口,墙体特别加厚了。”
“火炮……”杨再兴眼中闪过一丝热切。他虽未亲眼见过那被官家和军中元老们称为“战争之神”的利器,但听闻过其开山裂石的威力。若真有此物镇守关隘,何愁敌军不破?
“报——”
一名传令兵快步跑上城墙,单膝跪地,“启禀杨帅,西面三十里外,出现大队人马,打着高昌回鹘旗号,约千余骑,护送着数十辆大车,自称是阿斯兰汗所遣使团,携带贡品,前来正式觐见!”
杨再兴与雷横、石磊对视一眼。高昌人这时候大张旗鼓地派使团前来,恐怕不只是送礼那么简单。
“来得好快。”石磊低声道。
“怕是听到风声,坐不住了。”雷横冷笑。
杨再兴略一沉吟,道:“开南门,以礼相迎。命前军一旅,出营五里列阵,以示军威,亦防不测。雷横,你负责营地警戒,尤其注意北、西两面。石磊,带你的人,盯紧使团内外的动静。”
“得令!”
一个时辰后,哈密基地新筑的、包着铁皮的厚重南门缓缓打开。
吊桥放下,越过护城河。门外,千余名高昌回鹘骑兵勒马列队,衣甲鲜明,但比起不远处肃然而立、鸦雀无声的宋军前军第一旅两千余名将士,在队列严整、杀气凝练上,明显逊色不止一筹。
回鹘骑兵阵中,数十辆满载货物的大车格外显眼。
使团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高鼻深目,头戴绣金卷檐高帽,身着锦袍,正是高昌回鹘阿斯兰汗的亲弟弟,大都督斡尔朵。
他望着眼前这座在短短数月内拔地而起的、城墙高耸、旗帜如林、秩序井然的庞大营地,眼中难以掩饰地震惊与忌惮。
尤其是看到宋军士兵那整齐划一的玄色甲胄、寒光闪闪的兵刃,以及那沉默中透出的凛然气势,让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收敛了身为“大国使者”的些许傲气。
“高昌回鹘国使,大都督斡尔朵,奉我主阿斯兰汗之命,特来拜会大宋西征先锋杨将军,敬献薄礼,恭祝天兵莅临!”
斡尔朵在马上抚胸行礼,声音洪亮,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
杨再兴在雷横、石磊等将领簇拥下,立于营门之下,按刀还礼,声如洪钟:“大宋龙卫四厢都指挥使、西征先锋杨再兴,恭迎高昌国使。请入营叙话!”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使团主要成员被引入刚刚建好的、尚带着土木气息的都部署司正堂。大车货物被引至指定货栈清点交割。
正堂内,斡尔朵献上了礼单:骏马三百匹,牛羊各千头,西域美玉、宝石十箱,地毯毛毯百张,以及葡萄干、哈密瓜等特产无数。礼单是丰厚的,显示出高昌的诚意。
双方分宾主落座,寒暄过后,斡尔朵很快切入正题:“杨将军,贵国天兵神速,建此雄基,威震西域,敝国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忧色,“近日传闻,那蒙古残部,在纳尔黑的纠合下,于阿尔泰山南麓聚集,声势颇大,恐有东犯之意。
其游骑已出没于天山以北,巴里坤湖附近,想必将军亦有耳闻。
我主担忧,鞑虏凶残,若其大举来犯,恐祸及丝路商旅,乃至我高昌疆土。
不知……天兵对此有何方略?我主愿效犬马之劳,共击此獠!”
杨再兴心中雪亮,高昌人这是既怕蒙古,也怕宋军坐大,更想借宋军之手铲除威胁,自己好坐收渔利。
他不动声色,端起粗糙的陶碗喝了口水,缓缓道:“大都督放心。蒙古残部,跳梁小丑,苟延残喘而已。我朝岳元帅统率大军,不日即至。此番西征,正是为剿灭此等祸乱西域、荼毒生灵的暴虐之徒,还丝路以太平,复汉唐之疆土。”
他放下陶碗,目光锐利地看向斡尔朵:“至于高昌国……陛下有旨,凡心向王化、恭顺朝廷者,皆我大宋藩属,自当庇护。贵国若能谨守臣节,助我大军粮草向导,严守边界,则蒙古之患,自有我大宋天兵一力担之,绝不使其祸延高昌寸土。”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承诺,也划出了红线——老实当藩属,帮忙,宋军就帮你扛着蒙古;若有二心,那就难说了。
斡尔朵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起身抚胸道:“将军放心!我高昌向来仰慕中华,愿永为藩属,谨守臣节。粮草向导,敝国自当竭力供应。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那蒙古骑兵来去如风,极是难缠。不知天兵需我高昌如何配合?”
“简单。”
杨再兴也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粗略西域地图前,“请大都督转告阿斯兰汗,其一,严守高昌北境,特别是通往伊犁河谷的通道,勿使蒙古残部流窜入贵国境内,或从贵国获取补给。
其二,征集熟悉天山南北道路、水草的向导,尤其要熟知伊犁河谷、阿拉山口、别失八里一带地形者,供我军驱使。
其三,若有蒙古部族动向消息,无论巨细,速报我军知晓。”
他转身,盯着斡尔朵:“若能做到这三点,便是大功一件。待剿灭蒙古,恢复安西,本帅自当奏明朝廷,为阿斯兰汗请功封赏。丝绸、茶叶、瓷器,乃至驻军保护,皆不在话下。”
斡尔朵眼睛一亮。
丝绸、茶叶、瓷器是西域最紧俏的货物,而“驻军保护”更意味着安全。
他深深一礼:“将军之言,斡尔朵谨记,定当一字不差禀报我主!高昌愿为天兵前驱,效犬马之劳!”
送走高昌使团,杨再兴站在望楼上,看着满载礼物的车队和护卫骑兵迤逦西去,消失在绿洲边缘。
“元帅,高昌人可信么?”石磊在一旁问道。
“墙头草而已。”
杨再兴淡淡道,“畏威而不怀德。如今我军势大,他们自然顺从。但也不能全然不信,至少,粮草、向导、情报,目前对我们有用。稳住他们,侧翼便少了许多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真正的依靠,永远是我们自己手里的刀把子。传令全军,加紧备战。高昌人带来的消息不会空穴来风,蒙古人,恐怕快要动了。”
“告诉儿郎们,”杨再兴的声音在晚风中传开,带着铁与血的味道,“这哈密,就是我们西征的第一块踏脚石。把它给我守牢了,建实了。很快,这里就不只是‘前进基地’……”
他望向西边那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巍峨天山。
“……这里,将是我大宋王师,横扫西域的出发阵地!”
夕阳的余晖,将哈密新城染成一片金黄。
城墙的轮廓,营房的屋顶,飘扬的旌旗,以及城外新垦田地里那一片片稚嫩的绿色,都笼罩在这片金光之中。
叮当的劳作声、操练的号子声、牲畜的嘶鸣声,混合成一种充满希望的喧闹。
西域的第一个前进基地,已然扎根。
而一场更大规模的风暴,正在遥远的天山以北,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