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风把院里的落叶卷了几片进来,贴着砖缝打了旋,停在了门槛边上。
陈默弯下腰把那片枯叶捡起来,搁在窗台上,又直起身来。
他的手还没离开窗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来了。
快的,一步接一步,没有停顿。
他转身。
李敢站在堂门口,去而复返。
他的剑还挂在腰间,手已经重新握在了剑柄上。
他的眼珠子发红,嘴唇上那道新干的血痕还没褪。
“陈参军,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我回去又想了想。”他的声音不高,但尾音压着一层东西。
“你说我父亲当年绕过四十里路去救辎重,你说得对,那是他干得出来的事。我父亲一辈子,从不欠别人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可你凭什么说他跟大将军的死没关系?你站在卫青的床前,替他说了那么多话,你给我看什么证据了吗?”
陈默没有动。
他靠窗台站着,两手搭在窗沿上,一只手里还捏着刚才那片枯叶的叶柄。
“你想要什么证据?”
“行军记录,斥候的调遣令,你口口声声说大将军派了人去追我父亲,那你告诉我——派了几拨人?去了哪些方向?那些斥候叫什么名字?他们回来之后报了什么?”
陈默站直了。
他把枯叶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转身往案边走。
“你等一下。”
他走到案后,蹲下去,从案底那口旧木箱里翻出一卷竹简。
竹简的边缘磨得发亮,颜色比寻常旧卷更深,看得出来翻过许多次。
他拿出来的时候,李敢的剑已经拔出来了。
剑锋横着,指着他。
“你手里那是什么?”
“行军日志。漠北之战,从出塞到班师,每一天的记录都在上面。”陈默把竹简放在案面上,没有展开。“你可以自己看。”
李敢握着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剑尖还在抖。
“你拿给我看。退开。”
陈默从案前退了两步,退到墙边,摊开手。
“看吧。”
李敢走到案前,把剑搁在案面上,伸手去拿那卷竹简。
他的手触到竹简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
竹简翻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一片一片,像在拆一层裹了很久的东西。
他的手指顺着竹面移动,停在了某一行字上。
陈默没有走近,站在墙边看着他的侧脸。
李敢的下巴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的手指从竹面上滑开,又落回去,在那个位置反复走了两遍。
“——遣使告李广,勿深入。使者回,李将军未从。”
他的嘴唇念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念完之后,他的手指又往下划了半寸,停在另一行。
“复遣骑二人追之,未及。夜,遥见西北火光,李将军部已偏离主道。”
李敢的手停在竹面上,没有再动了。
他的头低着,目光还锁在那两行字上。
堂屋里的光线从门口斜照进来,在他后背上投了一道明亮的条带,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字迹——”
“大将军亲笔。”陈默说。
“那一天,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西北方向的火光,站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在日志上写了这两行字。你父亲没有听斥候的话,他也没有办法。”
李敢的手从竹面上滑落,垂在身侧。
他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像在找什么东西撑着,但没有找到。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先是右膝,然后左膝,整个人跪在了案前。
他的额头抵在案沿上,肩膀开始抖。
那抖是从后背传过来的,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脊椎,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
他跪在那儿,额头压着案沿,喉咙里发出一阵破碎的声响,像是哭,又像是喘。
“我父亲……他……”
“他是英雄。”陈默说。
“大将军也是英雄。英雄何必为难英雄?”
李敢没有抬头。
他的肩还在抖,但幅度小了。他跪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移了半寸,把案面上那卷竹简照亮了半边。
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扶案沿,膝盖像是灌了铅,弯了两次才伸直。
他伸手把案面上那柄剑拿起来——动作很轻,像在拿一件不该被碰碎的东西——慢慢地插回剑鞘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又并拢,重复了两遍。
“我走了。”
他转身。
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也比来的时候沉。
靴底在砖面上拖了半寸才抬起来,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
“且慢。”陈默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李敢在门口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伤了人,不能就这样走。”
李敢的背影在日光里顿了一下。
他的手还搭在剑柄上,指头微微蜷着。“那你想怎么样?”
“出去之后,到京兆府自领十杖。!伤人罪,十杖不重。
你不去,今日这剑伤的就是大将军府的人,明日就会有人拿着这件事参大将军御下不严。”
李敢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沙哑:“行。我去。”
他迈出门槛走了。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转动的声音拖了半拍才落下。
陈默走到案前,伸手把竹简卷起来,重新系好绳子。
他的手在系绳结的时候停了一下——指头刚够着绳子,却在半空悬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他系好绳结,把竹简放回木箱,盖上箱盖。
堂屋里静下来了,只剩下窗缝里渗进来的风,把案面上那张旧纸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他转过身,看见卫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卧房门口,扶着门框。
他没穿外袍,只披了一件中衣,领口松着,脸上的颜色比先前更浅,但眼睛是亮的。
“——他走了?”
“走了。”陈默走过去,伸手虚扶了一下卫青的手臂。
“你去京兆府领十杖了。”
卫青的嘴角动了动。
“他去了?”
“去了。”
卫青没有说话。
他扶着门框,看着堂屋地面上那道被日光照亮的细长光带。
“当年在漠北,我确实派了人追他。三次。三次都没追上。你说的那两行字——写的时候,我手在抖。”
陈默没有接话。
他把卫青扶回床边坐下,蹲下来替他披上那件掉了一半的外袍,动作很轻,布料的边角在指间没有发出声响。
窗外的日光又移了半寸,从窗纸上的破洞漏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颗暗下去的灯。
风又从院子里穿过去了,把廊下那盏还没点亮的新灯笼吹得轻轻转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