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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 > 第590章 黄狗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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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丽媚醒了。沟底还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核桃树的叶子湿漉漉的,水珠子从叶尖上往下滴,打在干草棚顶的茅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坐起来,干草从头发上落下来几根,后颈被扎过的地方还有一点痒。

贺先生已经在核桃树底下生了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一只黑陶罐,罐口冒着白气。他看见她出来,用一根树枝把罐子拨了拨,说:水烧开了,灌一壶带走。烙饼在青石板上,趁热吃。

丽媚走过去,青石板上果然搁着两张饼,用一片洗净的核桃叶垫着。饼是杂面的,一面烙得焦黄,捏在手里还烫。她咬了一口,麦香里掺着一点盐味,边沿焦脆,中间软韧。她把饼吃完,又蹲到泉边掬水漱了口。水还是凉的,比昨天更凉,她想着水脉大概是从更深的地底下渗上来的,一年四季都这个温度。

贺先生把灌好的水壶递给她。壶是那种老式军用的铝壶,漆皮磨掉了一大半,露出灰白的铝底,但壶口旋得紧,不漏水。路上够喝,他说,白水洼那边有一口真井,到了再灌。

丽媚把水壶挎在肩上,又把那本册子从怀里掏出来掂了掂,重新揣回去。贺先生从棚子边上的柴堆里抽出一根核桃木棍子,大概齐肩高,一头削尖了,递给她。走山路拄着,防蛇也防滑。

她接过来,木棍的手感光滑,显然是用了很久的东西。你留着用吧,贺先生说,我用不着。

两个人沿着沟底往西北方向走。天光越来越亮,雾气从沟底往上升,贴着山坡慢慢散开,露出一层一层的梯田和荒坡。贺先生走在前面,步伐不大但稳,每踩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丽媚跟着他,手里拄着核桃木棍,在坡面和石头上借力。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到了一道梁子的脚下。

贺先生停下来,指了指梁子顶上。翻过去,往西偏北方向走,经过一片乱石坡,再翻一道矮梁子就到了白水洼。乱石坡那里容易迷路,你记着,石头缝里长着一种叶子紫红色的草,看见那种草就往左转,绕过大石头走,别直着爬。那是老辈人踩出来的规矩。

丽媚仰头看了看那道梁子。比昨天翻过的那道矮一些,但坡面上碎石多,看着更滑。记住了。紫红叶子的草,往左绕。

到了白水洼,贺先生又说,找一个姓周的寡妇,她家院子门口种着一棵香椿树。你问她借水喝,她会问你从哪来。你说从柳树湾来的,姓什么,她就不再多问了。那三棵白杨树在她家屋后的坡上。

丽媚点了点头。贺先生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什么,说:路上要是碰见陌生人,别搭话。这一段山道平时走的人少,白水洼那边更偏,你不认得路反而安全,迷路的陌生人比认路的本地人惹眼。

丽媚把核桃木棍往地上杵了一下,试试结不结实。晓得了。你回去吧。

贺先生没动,看着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灰白褂子镀了一层淡金色,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你父亲那年在白水洼住了半个月,他说,最后三天没日没夜地画,把暗路全部收尾。他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等你来了告诉你。

丽媚握紧棍子的手松了松。

贺先生说:他说,丽媚要是找着了,让她替我把那棵柿子树砍了。春天花开的时候,替我闻闻。说完这话,他没有等丽媚应声,转身就顺着来路往回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灰白褂子的背影在沟底的薄雾里越来越淡,拐过一片灌木丛就不见了。

丽媚站在梁子脚下,风吹过来,把核桃叶子的气味送到鼻子里。她愣了片刻,转过身往梁子上爬。

坡面上碎石果然多,每一脚踩下去都有小石子往下滚。她走得不快,核桃木棍每一下都先探实了再落脚。爬上梁子顶端的时候出了一层薄汗,山脊上的风一下子敞开了吹,把她衣摆掀起来呼啦作响。她站定了往西偏北方向看,一片起伏的丘陵,浅黄褐的底色上间或有一簇深绿的树丛,再远处是更高一些的山梁,淡青的轮廓线贴在灰白的天底下。乱石坡就在前头,远远望去白花花的一片石头,像是谁把一筐碎碗倒在了山坡上。

她顺着坡下去,走了半个多时辰就到了乱石坡底下。坡面上的石头大小不一,有的跟人头差不多大,有的只有拳头大,堆叠在一起,缝隙里长着矮矮的杂草。她弯腰看着地面,走了十几步,果然瞧见一丛紫红色的草,叶子肥厚,贴着石缝长,颜色深紫发红,在一片灰绿里格外好认。她按照贺先生说的,往左转,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继续走。走出去二十来步又是一丛紫红草,再往左转。这么绕了三四次,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乱石坡的中段,回头一看,来路被大石头遮住了大半,看不见下面了。

再往前走,碎石渐渐少了,脚底踩上了土路。坡面变得平缓,草也密了起来,有一大片灰绿色的野蒿子,高过膝盖,蒿子的气味浓烈,走过去裤腿上沾了一层细碎的叶片。她拨开蒿子继续走,前方出现了一道矮梁子,梁子顶上长着一棵孤零零的柏树,树冠呈尖塔形,黑沉沉地立在天底下。

翻过那道矮梁子,白水洼就在眼前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山间洼地,四面被低缓的山梁围着,中间有一片平整的台地。台地上零星散着几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墙黑瓦,低矮简陋,房前屋后栽着树。有一家院子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炊烟,在无风的上午笔直地往上飘。最远处靠近坡脚的地方,有三棵白杨树,树身笔直,树叶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像三根柱子立在那里。

丽媚在白杨树上停了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那家冒着炊烟的院子。院子门口的泥地上,果然有一棵香椿树,树干不粗,枝桠上刚刚冒出紫红的嫩芽。

她沿着洼地边上的小路往下走,脚步声被土路吸收了,没什么声响。走到那户人家院门口的时候,一只黄狗从门洞里钻出来,看了她一眼,没叫,又缩回去了。院子里传出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菜油气飘出来,混着香椿芽的一点涩香。

丽媚站在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扣了两下。锅铲声停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谁呀?

过路的,丽媚说,声音不高不低,想讨口水喝。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圆脸,皮肤黝黑,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鬓角有几丝白的。那女人打量了她一眼,又上下看了一遍她手里的核桃木棍和肩上的水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从哪来?

柳树湾。

那女人把门开大了。她围着一块蓝布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把锅铲,锅铲上沾着菜叶。进来吧,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灶上正煮着面条,不嫌弃的话吃一碗。

丽媚跨进门槛。院子不大,泥地踩得瓷实,东墙根堆着干柴,西边搭着一个鸡笼,两只麻花鸡在笼子跟前啄食。正屋的门敞着,里头光线暗,只瞧见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女人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揭开锅盖,白汽腾地涌起来,面条的气味扑面而来。

女人朝方桌努了努嘴,自己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粗瓷碗,用竹笊篱捞了面条进去,又从另一只锅里舀了一勺臊子浇在上面,豆腐丁、土豆丁、肉末,油汪汪的。

丽媚在桌边坐下。女人把面碗端到她面前,又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竹筷递过来。丽媚接过筷子,说了声谢谢。女人在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叠搭在桌沿上,看着丽媚低头吃面。

吃了几口,丽媚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来。我姓李。我父亲叫李长庚。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交叠的手松开了,一只手搭到桌面上,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轻轻划了两下。你长得像你妈。她说,眉眼像。

丽媚没有接话。女人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把锅里的面条捞出来放进另一个碗里,自己也盛了一碗,端回桌边坐下。你爸托老贺带过话来,说你这几天要来。东西我带你去取,不急,先把面吃了。

院子外头,黄狗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下来。丽媚低头继续吃面,汤有点咸,臊子里的土豆炖得烂,豆腐吸饱了汤汁,每一口都烫。窗户开着半扇,香椿树的影子投在泥地上,随着偶尔一阵风轻轻晃动。那三棵白杨树在屋后的坡上立着,银白的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打什么暗号。

丽媚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底露出粗陶上不均匀的釉色。她放下碗,看着对面那个黑脸的女人,等着她开口。女人把碗推到一边,抹了一把嘴,说:吃饱了?吃饱了就走。白杨树底下那块石头,我一个人翻不动,咱俩一起去翻。

她站起来,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从门后拿了一把铁锹扛在肩上。铁锹头磨得锃亮,刃口薄薄的,在从门口照进来的日光里白晃晃一片。丽媚跟着她出了院子,黄狗又从门洞里钻出来,在她们脚边绕了半圈,趴回香椿树的荫凉底下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屋后的缓坡往上走。坡上长着牛筋草,踩上去软绵绵的。那三棵白杨树越来越近,树皮灰白光滑,上面布满深色的节疤,像一张张闭着的眼睛。丽媚数了数,确实是三棵,并排站在坡顶,间距均匀,像是人栽的。她往西边看,第三棵杨树根部附近果然有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半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大概有磨盘那么大。

女人走到石头跟前,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双手扶住锹把,踩了一脚。就是这块。你爸那年埋的,我亲眼看着的。这几年雨水多,石头底下的土有点沉下去了,但东西还在。

她弯腰下去,两只手抠住石头边缘的泥土,往上一掀。石头松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丽媚把核桃木棍放在一边,蹲下去,和女人一人一边,同时用力。石头翻起来的瞬间,底下露出一片潮润的黄土,土里嵌着一只铁皮盒子,长方形,表面锈迹斑斑,角上包着铜皮,铜皮已经氧化成暗绿色。

女人把铁锹拿过来,用锹尖沿着盒子边缘轻轻撬了撬。盒子从土里松脱出来,丽媚伸手把它捧起来。盒子比想象中轻,摇晃了一下,里头有东西碰撞的细响,像纸卷或者小件金属。

她抱着铁皮盒子蹲在杨树底下,树影落在她肩上,风从树梢穿过,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女人蹲回石头边上,把铁锹横在膝上,掏出一根烟圈点着了,吸了一口。不打开看看?

丽媚把盒子放在地上,拨开搭扣。搭扣锈得厉害,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动,女人伸过手来,用锹把在搭扣上轻轻敲了一下,咔的一声,弹开了。

盒盖掀起来。

里头塞着一团油布,打开油布,露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厚墩墩的,封口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印着一个浅浅的印记——是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水纹,又像一条路的形状。信封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把铜钥匙,样式老旧,齿痕不规则,拴着一截红毛线。

信封正面没有收信人的名字,只画了一个记号:那棵柿子树。枝桠歪扭,树底下画了一道波浪线,线下面写了两个字:闻闻。

丽媚的手指停在那个记号上,摸到火漆上那道微微凸起的水纹。白杨树的叶子在头顶上哗哗地响,风从坡上灌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得遮住了眼睛。她没去拨,就那么蹲着,膝盖抵着铁皮盒子的边缘,手心里攥着那把拴红毛线的钥匙。

旁边的女人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摁在石头面上碾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不急着看,她说,先把东西收好。你爸说,等到了地方再开。他知道你耐得住。

丽媚把油布重新裹好,信封和钥匙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扣紧搭扣。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原地跺了两下脚,血流通了,脚掌上一阵针扎似的刺痒。

她抱着铁皮盒子站在白杨树底下,往远处看。白水洼的几户人家都在低处,屋顶的瓦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青的光。更远处,山梁一层淡过一层,最后融进灰白的天际。核桃木棍搁在脚边的草丛里,水壶挂在肩上,铁皮盒子贴在胸口,被体温焐着,慢慢不凉了。

女人扛着铁锹往下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今晚住我这儿。明天一早,我指给你看往平川县的路。她顿了顿,又说,你爸那会儿从白水洼走,天不亮就动身,走到平川县的界碑刚好是晌午。路不难走,就是长。

丽媚跟在女人身后往下走。坡上的牛筋草被她们踩出一条浅浅的痕迹,风一吹又弹回大半。走到香椿树底下的时候,黄狗站起来摇了两下尾巴,又趴下了。院子里的灶台上,锅里的面汤还温着,浮着一层淡黄的油花。

她把铁皮盒子放在方桌中央。盒面上的锈迹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棕色,像一张旧地图上的等高线。丽媚坐在板凳上,把那团油布又掏出来展开,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上,火漆上的水纹印记朝着她。钥匙搁在信封旁边,红毛线在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里格外红。

她没有拆信封。父亲说她耐得住,那她就耐着。明天到了平川县的界碑再说。

窗外的香椿树影在泥地上慢慢挪了一小截。风停了。白杨树的叶子安静下来,三棵笔直的树干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三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屋后的坡脚。远处的山梁还是淡青的,灰白的天底下,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