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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前两天她毛手毛脚,还把他脖子那儿划出一道血口子。

铜簪断了一截,血珠渗出来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只抬手按了按,然后把剩下的半截簪子递还给她,说:“下次拿稳些。”

人是能说话了,可那道疤还在,红红的,像条小蚯蚓。

这次是来找黑脸叔叔的,在军营里头。

那儿全是扛大刀、穿重甲的将军,她自己来,准行!

她把小布包带子死死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

可心里还是咯噔咯噔跳个不停。

上回出宫,耀哥哥牵着她手,大黑也摇着尾巴跟在后头;这回啊,就她一个小不点。

她把身上的厚绒毛斗篷裹得更紧些,团成个毛茸茸的小团子,下巴都快埋进领子里了。

也不知晃悠了多久,她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歪着睡过去。

“吁……”

车猛地一顿,停住了。

帘子还没掀,外头已是一片踢踏踢踏的杂乱脚步声。

她一把掀开帘子,就见尉迟辽站在车旁,眉毛拧成了疙瘩,额头上全是汗。

“黑脸叔叔!”

她脆生生喊了一嗓子。

话音没落,人已经被他稳稳抱下车,双脚刚沾地,就仰起小脸四处瞅:“我看了你写的折子,说这边怪事多,我就赶紧来了!想帮你呀。”

尉迟辽一听,脸更黑了,皱纹深得能夹蚊子:“公主,不瞒您说,邪性得很!那玩意儿专挑天快黑不黑的时候冒头,好几拨兄弟夜里听见动静,当场吓抽过去,烧得满嘴胡话……

逃兵都跑走二十多个了,营里都乱套了!”

本来他压根不信鬼神这一套,可上次司徒窈一出手,事儿真就平了——这回,他信得比谁都死。

可一见司徒窈站在太阳底下,小脸红扑扑的,他心里那块大石头,一下就轻了半截。

司徒窈正仰头看天,蓝得一丝云都没有。

刚抬脚要往帐子那边走。

“呼!”

头顶一暗,大片乌云“唰”地压过来,眨眼工夫就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

“嗒嗒嗒嗒……”

远处马蹄声炸雷似的响起,一声紧过一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所有人“哗”地围拢过来,刀柄都按上了,手背青筋绷起,指节用力得泛出白痕。

“哎哟?大白天就闹腾?!”

尉迟辽“噌”地跨前一步,左脚蹬地,右肩横移,把她整个挡在身后,后背绷成一道厚实的墙。

她却从他胳膊缝里悄悄探出小脑袋,额前碎发被风拂起,睁圆了眼睛,直勾勾盯住声音来的方向,睫毛一眨不眨。

一股灰蒙蒙的雾气打着旋儿升起来,翻涌着朝两边散开,雾里竟真有匹马冲了出来。

马蹄翻飞,踏起尘土,越奔越近,铁蹄砸在硬地上,溅起碎石与干泥。

她看清了。

马上那人,脖颈上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断口处平滑如削,没有血迹,也没有腐烂的痕迹。

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小声嘀咕:

“哇……真没脑袋啊。”

那将军骑在马上,哪怕没了脑袋,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肩甲棱角分明,铠甲锃亮,杀气腾腾,衣袍下摆被风鼓得猎猎作响。

司徒窈脑子还没转过弯,手已经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指尖一捻,纸角翘起,“唰”地甩上天。

“老天爷借点力,大地帮个忙,邪气退散!”

话音刚落,符纸像长了眼睛似的,乘着气流一拐,贴着马鬃斜掠而下,“啪”一下贴在马背上。

那马猛地扬起前蹄,脖颈后仰,咴儿咴儿乱叫,四蹄刨地,溅起一片灰土。

背上那个没脑袋的将军“噌”地翻下马背,腰身一拧,双足落地,稳稳站定。

他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右手死死按着剑柄,指节都泛白了,指甲边缘渗出浅浅的血丝。

四周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大伙儿连大气都不敢喘,有人喉结上下滚动,有人攥紧刀鞘,指腹蹭得刀鞘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突然,他迈开大步,靴底碾过碎石,直挺挺朝人群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震。

大家齐刷刷往后缩了一小步,衣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就司徒窈还仰着小脸,站得跟棵小白杨似的,裙角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叔叔,你是不是……有啥放不下的事儿?”

她奶声奶气地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人明明能一脚踹飞黑脸叔叔,却啥也没干,她心里早有数了,指尖悄悄掐住袖口内侧一道暗纹。

无头将军喉咙里“嗬嗬”响了几声,下巴微抬,张了张嘴,硬是没蹦出半个字,只有一缕若有似无的灰气从断颈处逸出。

司徒窈立马踮起脚尖,小手飞快比划,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向眉心,眼睛一闭:“我请神帮忙啦。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开!”

一道金灿灿的光圈从她头顶飘出来,晃晃悠悠,轻轻罩在将军脖子上。

光圈边缘泛着细微的涟漪,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缓缓向下沉落,最终完全贴合在颈项肌肤之上。

所有人瞪圆了眼,那光圈底下,居然慢慢显出个模糊的脑袋轮廓!

轮廓由浅转深,眉骨、颧骨、下颌线依次浮现,皮肤纹理也逐渐清晰,像被无形之手一笔笔描摹出来。

乱糟糟的头发,脸上好几道疤,一道斜贯左眉,一道横过右颊,还有一道自耳根延伸至脖颈,每一道都翻着暗红旧肉。

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湿漉漉的,直勾勾盯着司徒窈。

瞳孔里映着烛火跳动,眼白布满血丝,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您……是公主?”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话没说完,“咚”地一声,双膝砸在地上,膝盖磕得地面都震了震。

砖缝里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腾起,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浮游。

司徒窈歪着脑袋,手指头绕着发梢转圈:“咦?你怎么认得我呀?”

她仰起下巴,睫毛忽闪两下,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被她用指尖轻轻拨开。

她使劲回想,压根没这号人印象。

记忆里只有宫中侍卫的模糊面孔,边关将领的名册更是从未翻过一页。

旁边尉迟辽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枯叶,一步一颤移到焦宇跟前,嗓子都劈叉了:“焦……焦将军?真是你?”

他左手死死攥着腰间刀鞘,指节发白,右手抬起又放下,始终不敢真正触碰对方衣袖。

跪着的焦宇抬眼看了他一眼,苦笑摇头:

“你们……全当我带兵投敌,跑路当叛徒去了?”

他说话时脖颈青筋微凸,呼吸略重,却始终没有低头,目光平静扫过众人脸庞。

司徒窈仰起小脸,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一脸懵:“黑脸叔叔,这……到底是啥情况啊?”

她往前小跑两步,裙角掀起一点弧度,停在焦宇面前半尺远,仰着头,小手无意识揪住自己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