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离过年整整还有七天，青云村的雪下得绵密，铺在房顶、田埂、院墙上，厚得能没了脚踝，风刮过树梢，带着冬日的凛冽，却吹不散村里渐渐浓起来的年味儿。
天刚蒙蒙亮，沈菟就醒了，身边的许凛还睡着，男人身形挺拔，即便躺着也透着股刚正的劲儿，长睫垂落，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不少。
她轻轻动了动，刚想坐起身，腰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揽住，许凛迷迷糊糊地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沙哑又温柔。
再睡会儿，天寒，外头雪没化，别冻着。
沈菟窝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心里软乎乎的。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许凛的眉眼，这人在外是说一不二、刚正不阿的汉子，村里没人不敬重，可在她跟前，永远是这般细致体贴，宠她宠得没边。
她腹中还未有动静，可许凛早已把往后的日子都盘算好了，连过冬的棉衣棉鞋，都亲手给她缝制，针脚比村里的妇人还要细密。
睡不着了，娘和大嫂肯定早起来忙活了。
沈菟轻声说，指尖划过他紧实的小臂。
俺听见院里的老槐树说，招娣大嫂在扫雪呢。
她的话没说透，可许凛懂。
他知道自家媳妇有旁人不知道的本事，能跟花草树木说话，院里的老槐树、墙角的腊梅，甚至田埂上的野草，都是她的耳朵，村里的大小动静，都瞒不过她。
许凛从不追问缘由，只默默护着她的这个秘密，只当是上天赐给她的福气。
许凛这才松开手，坐起身快速穿好军绿色的棉袄，又拿过叠得整整齐齐的厚棉服，小心翼翼地裹在沈菟身上，连领口都系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她一张白净娇软的脸。
慢点，俺扶你。
他弯腰，稳稳地将她从炕上扶下来，又拿过暖烘烘的棉鞋，蹲下身给她穿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两人刚出了里屋，就闻到外屋飘来的玉米面香味，李春花正围着灶台转，看见他们出来，立刻笑着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个刚蒸好的玉米窝头。
菟丫头，凛子，快过来趁热吃，俺熬了玉米粥，就着咸菜，暖和。
娘，起这么早。
沈菟笑着走过去，李春花连忙拉着她的手，往她手里塞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嫌凉，赶紧把她往灶台边的火塘边引。
快坐这儿烤烤火，这天儿冻得慌，可不能亏了身子。
凛子那小子皮实，你可不一样，得好好养着。
许凛站在一旁，看着婆婆对媳妇的疼惜，眼底满是温柔，转身拿起墙角的扫帚，就要去院里扫雪。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何招娣的大嗓门从院外传来，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爹，娘，俺扫完门口的雪了，给你们带了刚从供销社抢的粗砂糖，过年能沾饽饽吃！
话音落，何招娣掀开门帘进来，身上落了层薄雪，手里拎着个小纸包，脸上笑盈盈的。
她身后跟着黄绣，手里挎着个竹篮，篮里装着刚切好的萝卜条，看见沈菟，立刻放下篮子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语气满是心疼。
菟丫头，咋不多睡会儿？
俺跟你说，这冬日里就得养着，别累着自己。
俺昨儿跟屋后的白菜说话，它说天寒，让你多吃点炖菜，补身子。
黄绣是地道的女儿奴，自从跟着沈菟来青云村，便一步不离地守着她，当初在老家闹出人命，沈菟不放心把人送回去，硬是把人接来，许家上下也厚道，半点不嫌弃，反倒把她当自家人待。
黄绣也知道女儿的本事，偶尔跟着学几句跟植物沟通的话，虽学不精，却也总记挂着女儿的身体。
娘，俺不困。
沈菟拉着黄绣的手，让她坐在火塘边。
俺听见院里的腊梅说，大伯母张兰今早偷偷摸去了村头的供销社，好像在打听咱家的事。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静了静。
许国昌刚从外面进来，身为村长，他每日都要先去村里转一圈，安排各项事务，听见这话，眉头一皱，瓮声瓮气地说。
许国栋两口子？
他们不是在城里待着吗？
咋又回村里折腾了？
这俩尖酸刻薄的东西，去年回来抢粮，被凛子教训了一顿，还没记性？
许国栋是许凛的大伯，在城里找了个临时的活计，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夫妻俩都是自私自利、势利眼的性子，每次回村都要占些便宜，去年更是想抢许家的粮食，被刚正不阿的许凛狠狠怼了回去，闹得村里人人都知道他俩的德行。
许凛扫雪的动作一顿，冷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柔和下来，看向沈菟。
别担心，有俺在，他们不敢来惹你。
他对家人向来护短，更何况是心尖上的媳妇，谁敢动沈菟一根手指头，他都能跟人拼命。
何招娣撇撇嘴，嘴皮子利落得很。
俺看他们就是穷疯了，城里的活计估计干不下去了，想回村里蹭年货，还想打咱家的主意？
门都没有！
俺今儿就跟村里的妇女们念叨念叨，让大家都防着点这两口子，省得他们偷鸡摸狗！
李春花也跟着点头。
招娣说得对，咱许家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们使坏。
菟丫头你放宽心，有俺们在，绝不让他们欺负你。
沈菟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了碰窗台上的一盆小草，小草轻轻晃动叶片，传递来安心的讯息。
她轻声说。
放心吧爹、娘，大嫂，院里的老槐树说了，它会盯着院门口，只要他们靠近，就告诉俺。
他们翻不起什么浪的。
见她这般笃定，众人也就放下心来，又重新说起过年的事，屋里的气氛再次热闹起来。
许国昌坐在炕沿上，摸出旱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眼瞅着要过年了，村里的年货都分下去了，孤寡老人那边俺也都安排好了。
今儿咱自家也该忙活起来，招娣，你去剪窗花，春花，你把腊肉煮上，黄绣妹子，你也刚好帮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