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已至，离过年整整还有七天，青云村被一场绵密的大雪裹得严严实实。
雪粒子扑簌簌落在房顶、田埂、院墙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下去便能没了脚踝。
寒风卷着雪沫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却怎么也吹不散村里渐渐浓起来的年味儿。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出袅袅炊烟，空气里飘着玉米面、腊肉和蒸饽饽的香气，混着雪后的清冽，成了七零年代乡村最动人的烟火气。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一片浅灰的色泽，沈菟就醒了。
身边的许凛还在熟睡，男人即便躺着，身形也依旧挺拔，浑身透着股刚正不阿的劲儿。
他长睫垂落，平日里冷硬如石刻的轮廓，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柔和了不少，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难得的慵懒。
沈菟轻轻动了动身子，刚想撑起身子坐起来，腰上就忽然多了一只温热的大手。
许凛迷迷糊糊地收紧手臂，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径直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裹着化不开的温柔。
再睡会儿，天寒，外头雪没化，别冻着。
沈菟乖乖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蹭过他领口干净的皂角味，那是他常年用的肥皂味道，清清爽爽，让她格外安心。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许凛的眉眼，从英挺的眉峰，到深邃的眼睫，再到挺直的鼻梁，每一处都生得极为英俊。
这个男人，在外是让全村人都敬重的汉子，做事公正，性子刚硬，没人敢轻易招惹。
可唯独在她面前，永远是这般细致体贴，宠她宠得没边，把所有的温柔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两人成婚已有数月，她腹中暂时还未有动静，可许凛早已把往后的日子都盘算得明明白白。
家里的重活从不让她沾手，冬日里的棉衣棉鞋，都是他亲手缝制，针脚比村里最手巧的妇人还要细密规整。
怕她夜里冷，他提前就把炕烧得滚烫，怕她吃得不好，但凡有一点细粮、一点荤腥，全都紧着她先吃。
沈菟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软乎乎的，满是被珍视的甜意。
睡不着了，娘和大嫂肯定早起来忙活了。
沈菟轻声开口，指尖轻轻划过他紧实的小臂，语气带着几分软糯。
俺听见院里的老槐树说，招娣大嫂在扫雪呢，已经扫到大门口了。
她的话没说得太直白，可许凛瞬间就懂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家媳妇有着旁人不知道的本事，能和花草树木沟通说话。
院里的老槐树、墙角的腊梅，甚至田埂上不起眼的野草，都是她的耳朵和眼睛，村里的大小动静，压根瞒不过她。
许凛从没有追问过缘由，也从没有过半分忌惮或是嫌弃，只默默把她的这个秘密护在心底，当成上天赐给她的福气，更是他要守护的珍宝。
许凛这才松开揽着她腰的手，坐起身快速穿好军绿色的厚棉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他转身拿过炕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枣红色厚棉服，小心翼翼地裹在沈菟身上，领口、袖口都拉得严严实实，只留出她一张白净娇软、眉眼精致的小脸，在素色棉衣的衬托下，更显得楚楚动人。
慢点，俺扶你，别摔着。
许凛弯腰，稳稳地将她从炕上扶下来，又转身拿过炕下早已烘得暖烘烘的棉鞋，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一点点把棉鞋套在她的脚上，还细心地把鞋带系成了松紧要合适的模样。
两人刚掀开里屋的布帘，就闻到外屋扑面而来的玉米面浓香，混着淡淡的咸菜气息，温暖又踏实。
婆婆李春花正围着灶台忙前忙后，看见他们出来，立刻笑着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个刚蒸好、还冒着热气的玉米窝头。
菟丫头，凛子，快过来趁热吃，俺熬了一大锅玉米粥，就着自家腌的咸菜，吃下去浑身都暖和。
李春花的声音朴实又温和，一把拉住沈菟的手，把窝头塞进她手里，又摸了摸她的指尖，觉得有些凉，赶紧拉着她往灶台边的火塘边引。
快坐这儿烤烤火，这天儿冻得慌，可不能亏了身子。
凛子那小子皮实，抗冻，你可不一样，得好好养着，细皮嫩肉的，冻坏了可咋整。
娘，起这么早，您也多注意身子。
沈菟笑着坐下，伸手往火塘里添了块干柴，橘红色的火苗窜起来，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许凛站在一旁，看着婆婆对媳妇这般疼惜，眼底满是温柔，转身拿起墙角的扫帚，就要去院里扫雪，免得一会儿家人走动滑倒。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何招娣的大嗓门从院外传来，带着一股子农村妇女特有的爽利劲儿，隔着院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爹，娘，俺扫完门口的雪了，给你们带了刚从供销社抢的粗砂糖，过年能沾饽饽吃，可稀罕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的帘子就被猛地掀开，何招娣身上落了一层薄雪，裤脚也沾着雪沫，手里紧紧拎着一个印着红字的小纸包，脸上笑盈盈的，满是欢喜。
她身后跟着黄绣，手里挎着个竹篮，篮里装着刚切好、晾晒好的萝卜条，还有几颗水灵的白菜，一看见沈菟，立刻放下篮子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心疼。
菟丫头，咋不多睡会儿？
俺跟你说，这冬日里就得养着，少下地，少吹风，别累着自己。
俺昨儿还跟屋后的白菜说话，它说天寒地冻的，让你多吃点炖菜，多喝点热汤，好好补身子。
黄绣是地道的女儿奴，自从跟着沈菟来到青云村，便一步不离地守着女儿。
当初在老家闹出了人命，沈菟不放心把她一个人送回去，硬是顶着压力把人接来身边。
许家上下厚道，得知缘由后半点不嫌弃，反倒把黄绣当成自家人对待，给她落脚的地方，待她亲和友善，让她终于有了安稳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