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怦然心动》的拍摄现场从屋邨天台转移到了九龙塘一所具有年代感的中学图书馆。
场景是男主角在书架间偶然发现女主角偷偷注视他的温馨戏份,需要捕捉那种青涩的、略带慌乱的纯真悸动。
沈易比预定时间稍早抵达片场。
他没有惊动正在做最后布光和机位调试的工作人员,而是静静地站在监视器后方,观察着整个准备流程。
许安华导演正在跟摄影师和灯光师低声沟通,神情专注,但沈易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沟通方式更偏向于感觉的描述——
“这里的光要更朦胧一点,像下午四点的阳光透过纱窗”、“镜头推进的时候要带一点点犹豫,像少年的心跳”……
这种指导固然有助营造氛围,但对于具体执行的技术人员来说,不够精确,容易导致反复调试。
果然,开拍后,问题开始显现。
“Action!”
李丽贞躲在厚重的橡木书架后,探出半张小脸,眼睛亮晶晶地追随着不远处正在找书的沈易。
她的表情生动,好奇与羞涩交织,非常到位。
但许安华在监视器后皱了皱眉:
“cut!阿贞,表情很好,但身体太僵了,肩膀放松一点,像是真的在‘躲’而不是在‘摆’。再来一遍。”
“灯光,书架这边的阴影再压暗一点点,突出她眼睛的光。”
“轨道车,推进的速度再慢零点五秒,要有一种悄悄靠近的感觉。”
各部门立刻调整。
然而,调整灯光影响了书架另一侧的阴影,需要微调反光板;
轨道车速度一变,跟焦员需要重新练习手感;
李丽贞被叫停后,刚才自然流露的状态难免被打断,需要重新酝酿。
第二条。
“cut!阿贞,放松是对的,但手指不要无意识地抠书架……
眼神,追着他移动的时候,再自然一点,不要像镜头在追。”
第三条。
“cut!轨道车起步有点猛了,缓冲不够。”
第四条……
一个看似简单的镜头,拍了七八条仍未通过。
现场气氛开始有些微妙,工作人员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疲态和一丝焦躁。
反复的移动、调试、等待,消耗着精力和时间。
许安华依然很有耐心,试图通过更细致的语言引导来达到她想要的效果,但效率显然低下。
沈易看了一会儿,缓步走到许安华身边。
许安华正要喊第九次“Action”,看到他,愣了一下。
“许导,介意我看看刚才几条的回放吗?”沈易语气平静。
“当然,沈生请。”许安华连忙让开位置。
沈易快速浏览了监视器里存储的几条素材,目光锐利如刀。
他不仅看表演,更看光影的细微变化、镜头的运动轨迹、甚至背景里钟摆的晃动是否连贯。
看完后,他抬起头,声音清晰地传到片场每个人耳中:“各位,先停一下。”
片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镜头,我们调整一下方法。”
沈易走到场地中央,开始具体指挥,他的指令简洁、精准、落地,与许安华感性的描述形成鲜明对比。
“灯光组,主光源角度不变,但在书架侧面加一盏功率30%的柔光,从上向下45度打,不要补正面光,要的是侧逆光勾勒头发和脸颊轮廓,同时确保眼睛里有光点。
阴影区用泡沫板反射一点点主光即可,我要暗部有细节但不死黑。
参数记下,以后类似场景直接调用。”
灯光师立刻领悟:“明白,沈生!”
迅速行动起来,调整灯具,测量光比。
“摄影组,轨道车路径重新规划。起点在这里,”沈易用脚点了点地面标记。
“匀速推进三米到书架边缘,然后镜头微微上摇,捕捉阿贞从书架后慢慢露出眼睛的瞬间,焦距在这个过程中从男主背影缓慢过渡到阿贞特写。
跟焦员注意,焦点转换点设定在轨道车运行到两米处,转换要平滑如呼吸。
速度按照我刚才说的来一遍。”
摄影师和跟焦员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兴奋,立刻重新设定轨道和焦点。
“录音组,吊杆话筒的位置从上方改为从书架另一侧缝隙伸入,跟随镜头运动同步移动,避免穿帮和音质突变。注意防风。”
“阿贞,”沈易转向有些紧张的李丽贞,语气缓和下来。
“你不用想太多‘表演’。记住,朱莉此刻是好奇大于害羞。
她像发现了一只从没见过的、漂亮的鸟,想靠近又怕惊飞它。
你的注意力应该完全在男主身上,观察他翻书的动作,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甚至他衬衫领口没翻好的一个小角。
至于你自己躲在书架后,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因为你还没准备好被他发现。
所以,身体是紧绷的,但眼神是放松的。懂了吗?”
李丽贞原本因为多次NG有些迷茫的眼神,在沈易这番具体又形象的指导下,迅速亮了起来,她用力点头:
“懂了,老板!像观察小动物一样!”
“对。”沈易颔首,又补充道,“开拍后,除了我的指令,不要理会其他任何声音。
保持住你那个‘观察’的状态。”
他回到监视器后,对许安华和现场所有人道:
“我们按照这个方案,只拍三条。第一条磨合,第二条保底,第三条争取完美。各部门就位,准备——”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瞬间将片场有些散漫的气氛绷紧、凝聚。
“Action!”
灯光精准地营造出午后图书馆静谧而温暖的光影层次,李丽贞隐藏在恰到好处的明暗交界处,眼睛里的光点如同星子。
轨道车平稳滑行,镜头如呼吸般推进、上摇、变焦……
李丽贞完全沉浸在沈易描述的“观察”情境中,忘记了镜头,忘记了自己在演戏,那种纯粹的好奇与微妙的吸引,从眼神、从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中自然流淌出来。
“cut!”第一条结束。
沈易看着回放,快速道:
“灯光oK,摄影运动轨迹完美,焦点的呼吸感有了。
阿贞,眼神很好,但身体可以再放松百分之十,肩膀下沉一点。我们直接保一条。”
没有冗长的休息和调整,各部门凭借清晰的指令和刚才的磨合,迅速复位。
“Action!”
第二条,李丽贞的表演更加松弛自然,与镜头的运动、光线的流动浑然一体。
“cut!很好!这一条所有技术指标达标,表演细腻。”
沈易肯定道,但他顿了顿,看向李丽贞。
“阿贞,状态正好,我们趁热打铁,再来一条。
这一次,我要你加入一个细节——
当男主似乎有所察觉,微微侧头时,你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瞬间把头缩回去,但只缩一半,留一只眼睛还在偷偷看。
然后,自己忍不住抿嘴笑一下,笑自己胆小,也笑这种偷偷摸摸的快乐。能做出来吗?”
李丽贞闭上眼睛,快速消化这个指令,几秒钟后睁开,眼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光彩:“能!”
“好,各部门准备,最后一条。”
“Action!”
表演在李丽贞极致自然的状态下展开,当沈易饰演的角色仿佛感应到什么,微微偏头时,李丽贞猛地一缩,像受惊的兔子,但又忍不住留了一只亮晶晶的眼睛在外面偷窥。
随即,一抹抑制不住的、甜得发慌的笑容偷偷爬上她的嘴角,又迅速被她用手背掩饰性地蹭了一下脸颊……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却无比生动真实,将少女心事刻画得入木三分。
“cut!完美!”沈易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赞许,“这条过了!准备下一镜!”
片场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小小的、松口气般的赞叹声。
效率太高了!从沈易介入到拍出完美镜头,总共不到十分钟,三条搞定。
而之前,他们可能要用掉大半天。
许安华导演站在沈易身旁,看着监视器里那条无可挑剔的回放,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观摩,到后来的叹服,最终化为深深的感慨。
她转向沈易,由衷地说:
“沈先生,我之前还觉得自己在文艺片细节打磨上有些心得,今天真是……开了眼界。
您对镜头语言、技术调度和演员心理的把握,已经不只是导演的范畴,简直是精准如手术刀的大师级掌控。
每一道指令都直指核心,效率与艺术性兼备……难怪能摘下威尼斯的桂冠,我真是望其项背。”
沈易淡淡一笑:“许导过谦了,你注重感觉和氛围的营造,是影片气质的基石。
我只是在具体执行层面,做了一些优化。
接下来拍摄,我们可以互补。大方向和你把握,具体调度和演员的细部指导,我来负责。
这样既能保证艺术追求,也能提升效率。”
许安华连连点头:“求之不得!跟您合作,是学习的过程。”
接下来的拍摄,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效轨道。
沈易几乎重塑了片场的工作流程:
他提前规划好每场戏的镜头序列和各部门移动路线图,减少不必要的等待和重复劳动。
对灯光、摄影、录音等技术环节,他给出精确到数值和角度的参数要求,形成标准化模块,遇到类似场景直接调用微调,极大节省了调试时间。
对演员,尤其是李丽贞的指导,他更是细致入微。
几乎每个镜头开拍前,他都会把李丽贞叫到身边,用最形象、最贴近她自身特质的语言“讲戏”。
拍单车戏,他会说:“阿贞,想象你第一次学骑单车,后面有人扶着,那种又怕摔又想飞的感觉。
现在你坐在他后座,手抓着座位边,就是那种感觉。
风吹过来的时候,不是演‘开心’,是眯起眼睛,让头发糊在脸上也不去管,因为注意力全在前面那个背影和迎面的风上。”
拍吵架戏,他会说:“委屈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说话声音发颤但还要试图讲道理,讲着讲着自己都觉得没道理了,就更委屈。”
李丽贞仿佛一块被精心雕琢的璞玉,在沈易精准的引导下,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她天赋好,领悟快,又能毫无保留地信任沈易的指导,几乎每个要求都能迅速理解并生动呈现。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创作默契,沈易一个眼神,一个手势,李丽贞就能心领神会,调整出他想要的状态。
片场的工作人员也很快适应了这种快节奏、高精度的拍摄模式。
虽然要求严格,但目标清晰,流程顺畅,减少了大量无谓的消耗,工作成就感反而更强。
整个剧组像一台突然被注入顶级润滑剂和智能控制系统的精密机器,高效而安静地运转着,产出着质量惊人的素材。
许安华看着素材库里那些充满灵气、细腻动人的镜头,对沈易的导演能力已是心悦诚服。
她私下对助理感叹:“沈先生不只是商人,也不只是导演,他是真正懂得如何将艺术灵感转化为高效工业流程的奇才。
跟他合作,我才明白什么叫‘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