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时,沈易离开了浅水湾庄园。
李丽贞还在熟睡,蜷在被子里的模样像只餍足的小猫。
沈易在床边站了片刻,替她掖好被角,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司机早已等候在楼下。车子驶出浅水湾,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街道,朝着位于新界的影视基地驶去。
清晨的香江有种别样的宁静,街边晨练的老人,开门准备早茶的店铺,与几个小时后将充斥这座城市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沈易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在快速梳理今天的日程:上午探班《母女情深》,十点半与德国西门子代表的铁路通讯会议,下午听取北美移动项目组汇报,晚上……
晚上原本该和高丽三星的代表吃饭,但莉莉安说她能搞定。
也好,他可以腾出时间处理些别的事情。
车子驶入影视基地时,正好七点半。基地里已经热闹起来,各个剧组都在做开工前的准备。
《母女情深》的拍摄区在相对僻静的c区,搭建成普通中产家庭的内景,此刻灯光组正在调试设备,摄影助理在测量焦距,场务在布置道具。
沈易没有惊动太多人,悄无声息地走到监视器后方。
杨婕导演正和摄影指导低声讨论着什么,一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沈先生,您这么早?”
“路过,顺便看看。”沈易语气平淡,目光扫过拍摄区,“今天拍哪场?”
“第四十七场,陈淑华和许慧的对手戏。”杨婕调出剧本。
“剧情是女儿终于鼓起勇气,对母亲过度控制的生活安排提出异议,两人爆发第一次正面冲突。”
沈易眼神微凝。这场戏很重要,是角色转折的关键点。“演员状态怎么样?”
杨婕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许慧女士……很投入。也许是太投入了。
她从昨天就开始给淑华‘说戏’,告诉她应该怎么表现反抗,怎么表现委屈,甚至设计了具体动作和语气。
淑华被她弄得有些无所适从,今早眼睛都是肿的,看起来没睡好。”
沈易眉头微蹙。这正是他担心的——许慧将现实中的控制欲,带入了表演指导中,反而干扰了陈淑华最宝贵的真实反应。
“她们来了。”摄影指导轻声提醒。
沈易转头看去。陈淑华和许慧从化妆间方向走来。
陈淑华穿着一身朴素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素颜,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许慧则打扮得比女儿更精心些,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套装,妆容完整,手里还拿着剧本和水杯。
经过监视器时,许慧看见了沈易,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
“沈先生!您来探班啊?真是太巧了,今天这场戏特别关键,我正在给淑华做最后的调整呢!”
沈易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陈淑华身上。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不敢看他。
“淑华,跟沈先生打个招呼啊!”许慧碰了碰女儿的胳膊。
陈淑华这才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沈先生早。”
“早。”沈易声音平稳,“准备好了?”
“我……”陈淑华迟疑地看了眼母亲。
“当然准备好了!”许慧抢着回答,“我陪她练到凌晨一点呢,每个细节都抠过了。
沈先生您放心,这场戏一定出彩!”
杨婕导演在一旁露出无奈的表情。
沈易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是对陈淑华点了点头:
“放松演。记住,真实比完美更重要。”
这话意有所指。陈淑华怔了怔,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许慧还想说什么,场务已经喊演员就位了。
母女俩走向拍摄区,在指定的位置站好。
灯光打亮,摄影机就位,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第四十七场,第一镜,Action!”
打板声落下。
场景是家里的客厅。
陈淑华饰演的女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是母亲为她安排的密密麻麻的下周日程表,从早到晚,精确到分钟。
许慧饰演的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果盘,语气轻快:
“淑华,看看妈给你新排的日程。周一上午声乐课,下午形体;周二见李导演,晚上还有个慈善晚宴要出席;周三……”
“妈。”陈淑华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清晰。
许慧停下,看着她:“怎么了?哪里不满意?妈可以调整。”
陈淑华抬起头,看着母亲。
镜头推近,特写捕捉到她眼中的挣扎——那种长期压抑下终于要破土而出的痛苦,混合着对母亲的爱与恐惧。
“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想……不想每天都按照这张表生活。”
许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放下果盘,走到女儿面前,语气变得严肃:
“淑华,你说什么胡话呢?妈这都是为你好。
你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不抓紧时间怎么行?”
“可是我很累。”陈淑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每天都是上课、见人、应酬……我连自己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我想……我想偶尔也能自己决定,今天下午是看书还是看电影,晚上是早点睡还是和朋友打个电话……”
“朋友?什么朋友?”许慧敏锐地抓住这个词,“是不是又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淑华,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圈子复杂,很多人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
“妈!”陈淑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哭腔,“不是的!我只是……只是想有一点自己的空间!”
这是剧本里的台词,但陈淑华说出来时,那种压抑许久的情绪如此真实,连监视器后的杨婕都屏住了呼吸。
许慧显然被女儿的反应震住了——剧本里母亲此刻应该更强势,但她看着陈淑华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那句设计好的严厉台词卡在喉咙里。
停顿了两秒,她才找回状态,但语气已经不如预想的强硬:
“淑华,妈知道你很辛苦……但这些都是为了你的未来啊。
你现在年轻,不懂事,等以后你就明白了……”
“我不明白!”陈淑华站起来,眼泪终于落下,“我不想明白!我只知道我现在很不开心!
妈,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是你问过我真正想要什么吗?你问过我现在开不开心吗?”
她的质问如此真实,许慧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这不是表演,这是她女儿在借着角色,说出压抑已久的心里话。
现场一片寂静。按剧本,这场戏应该还有几句台词,然后母亲愤怒离开。
但许慧卡住了,她看着陈淑华,眼神复杂——有错愕,有受伤,还有一种被戳破真相的慌乱。
杨婕导演正要喊“cut”,沈易却抬手制止了。他紧盯着监视器,眼神锐利如鹰。
镜头前,母女俩对峙着。陈淑华在流泪,但眼神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许慧脸上的表情从强势逐渐转为困惑、受伤,最终变成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没有按剧本说出台词,而是缓缓坐到沙发上,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这个动作不在剧本里,但无比真实。
几秒钟后,许慧抬起头,看着女儿,声音沙哑:“你……真的这么不开心?”
陈淑华愣住了。这句台词也不是剧本里的。
她看着母亲眼中真实的受伤,心里某处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演戏”,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更压抑的哽咽。
母女俩就这样对望着,谁也没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令人窒息的情绪——爱、控制、依赖、反抗、伤害、愧疚……
所有东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远超剧本设计的张力。
“cut!”杨婕导演终于喊了停,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这条……这条太好了!虽然和剧本不一样,但太真实了!
淑华,许慧女士,你们刚才的情绪……天啊。”
现场工作人员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刚才那段戏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分不清是表演还是现实。
陈淑华这才从情绪中抽离,慌乱地抹去眼泪,下意识地看向母亲。
许慧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久久没有起身。
工作人员上前递水、补妆,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女儿的眼神无比复杂。
沈易从监视器后走出来,走向拍摄区。
杨婕导演跟在他身边,激动地说:
“沈先生,您看到了吗?刚才那段……虽然偏离剧本,但那种真实的母女张力,正是我们这部电影要捕捉的!我想保留这条!”
“可以。”沈易点头,目光落在陈淑华身上,“但你需要确认演员的状态。这种程度的情绪消耗,一天最多只能拍一条。”
“我明白。”杨婕转向陈淑华,语气温和,“淑华,你还好吗?”
陈淑华点头,声音还有些哑:“我没事,导演。”
“那就好。”杨婕拍了拍她的肩,“去休息一下,半小时后我们补几个特写镜头。许慧女士,您也休息一下。”
许慧站起身,看了眼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休息区。
沈易对陈淑华招了招手。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刚才演得很好。”沈易低声说,“尤其是最后那个停顿。你在想什么?”
陈淑华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我……我看到妈那个样子,突然很难过。剧本里不是这样的,但我就是……说不下去了。”
“这就是真实。”沈易看着她,“记住这种感觉。真实永远比设计好的表演更有力量。”
陈淑华似懂非懂地点头。
“另外,”沈易话锋一转,“你母亲那边,可能需要时间消化。她刚才的反应,一半是演戏,一半是真受伤。”
陈淑华脸色一白:“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沈易语气平静,“但这是个机会。你们都需要通过这部电影,重新审视彼此的关系。
去和她谈谈,不是作为演员和演员,是作为女儿和母亲。”
陈淑华怔住了。这不在她的预料之中。但她看着沈易深邃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走向休息区。沈易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深邃。
这部电影正在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改变着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不仅仅是拍一部电影,更是一次深入人性腹地的实验。
“沈先生。”杨婕导演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刚才那段戏……我是不是该喊停?许慧女士明显出戏了。”
“不用。”沈易摇头,“纪实风格就是要捕捉这种意外的真实瞬间。你做得很好。”
杨婕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接下来波姬·小丝和泰丽女士的戏,可能也会出现类似情况。
泰丽女士的控制欲比许慧女士更隐蔽,但也更强。”
“我正想问你。”沈易看了眼时间,“她们那场戏安排在什么时候?”
“下午。”杨婕翻看拍摄计划。
“下午我会再过来看看。”
“好的。”杨婕顿了顿,又说,“关智琳和张冰倩女士那边的戏相对温和些,但张冰倩女士似乎……过于注重镜头前的形象,表演痕迹比较重。我正想办法让她更放松。”
“让她们多相处。”沈易给出建议,“设计一些日常活动,比如一起做饭、逛街,不用镜头,让她们找回真实的母女相处状态。然后再拍。”
“明白了。”杨婕点头,“那梅颜芳和覃美金女士……”
“她们是另一回事。”沈易目光深远,“覃女士更现实,她参与拍摄更多是为了利益。
而阿梅……她在努力维持某种平衡。这对母女的关系,呈现的是另一种真实——不那么温馨,但同样有代表性。”
杨婕感慨:“沈先生,您对这几对母女的观察真是透彻。
这部电影如果能拍好,真的会很有力量。”
“所以需要你继续努力。”沈易拍了拍她的肩,“我下午再过来。记住,不要干涉太多,让真实发生。”
离开片场时,沈易在走廊里遇见了刚从休息室出来的许慧。
她眼睛有些红,显然哭过,看到沈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沈先生,要走了?”
“嗯。”沈易停下脚步,看着她,“许慧女士,刚才那场戏,你演得很好。”
“那不是演。”许慧苦笑,“我差点分不清是在拍戏还是在……说实话。
淑华那些话,我知道是台词,但听着还是很难受。”
沈易沉默了几秒:“也许有些话,借着角色说出来,对你们彼此都是好事。”
许慧怔住了,看着沈易,眼神复杂:
“沈先生,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些?”
“我只想到了电影的深度。”沈易没有正面回答,“至于能挖掘到什么,取决于你们自己。”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许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许久,才叹了口气,走向女儿所在的休息室。
……
上午十点半,易辉集团总部会议室。
德国西门子代表团的五人已经就座。为首的是铁路系统事业部的高级副总裁汉斯·穆勒,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严谨德国人。
他的团队包括技术总监、法务顾问、市场总监和翻译。
沈易带着易辉科技的技术团队和法务团队准时入场。
简单的寒暄后,会议直接切入正题。
“沈先生,我们研究过贵公司的‘软件定义无线网络’架构。”汉斯·穆勒开门见山,英语带着德国口音。
“在移动场景下的稳定性和灵活性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但铁路通讯有其特殊要求——极端环境适应性、毫秒级延迟保证、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可用性。你们的架构能否满足?”
沈易示意技术总监阿昌回答。
“穆勒先生,我们已经在多个场景下测试过。”阿昌调出准备好的数据。
“在高速移动(时速300公里以上)、隧道穿行、恶劣天气等条件下,我们的网络切换延迟低于50毫秒,数据包丢失率小于万分之五。
这个指标,已经超过目前欧洲铁路通讯的主流标准。”
技术总监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架构支持网络切片技术。
这意味着您可以为列车控制、乘客信息、视频监控等不同等级的服务,分配独立的虚拟网络,确保关键业务不受干扰。”
汉斯仔细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图表,眉头紧锁:
“理论数据很漂亮。但我们需要的不是实验室数据,是实际部署案例。”
“英联邦易辉在伦敦地铁的试点项目,下个月启动。”沈易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派人实地考察。
另外,我们正在与新加坡地铁洽谈合作,他们面临的湿热环境和复杂地下结构,与欧洲部分线路有相似之处。”
这个信息让德国代表团精神一振。实际案例比任何数据都有说服力。
“那么……技术授权模式是什么?”汉斯问到了核心问题。
“我们提供核心网设备和软件授权,硬件接口完全开放。”沈易的谈判风格直接。
“你们可以基于我们的架构,开发自己的基站和终端设备,也可以采购我们认证的合作伙伴产品。我们不强制捆绑硬件销售。”
“源代码呢?”技术总监追问。
“部分核心算法封闭,但ApI接口完全开放。”沈易的回答毫无商量余地。
“我们的架构已经通过鹰国国防部的安全评审,如果你们还需要源代码级审查,说明你们对我们技术团队的专业性缺乏信心。”
这话说得强势,但沈易的语气平静,反而让德国人觉得这是一种技术自信的体现。
汉斯与团队低声交换了意见,然后说:
“我们需要看到更详细的测试报告,以及伦敦试点的初期数据。另外,关于在欧洲设立联合研发中心的事……”
“我们已经选定了慕尼黑和巴黎两个地点。”沈易示意黎燕姗分发文件。
“初步计划各招募五十名本地工程师,重点研发铁路通讯的特殊应用。如果合作顺利,规模可以扩大。”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德国人严谨、务实,问题尖锐而具体。
沈易这边准备充分,数据详实,应对从容。
最终,双方达成了初步意向:西门子将派出技术团队考察伦敦试点,易辉提供完整的测试环境;同时启动联合研发中心的筹备工作。
“沈先生,您是个直接的人。”会议结束时,汉斯主动伸出手。
“这在商业谈判中很少见,但很高效。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我也希望如此。”沈易与他握手,“铁路通讯是百年基业,我们需要的是长期伙伴,而不是短期交易。”
送走德国代表团,沈易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黎燕姗跟进来,递上午餐和下午的日程表。
“北美移动项目组的汇报安排在三点。另外,莉莉安小姐询问,今晚与三星代表的晚餐,是否需要她准备什么特别资料?”
“告诉她,三星对我们在欧洲的布局很感兴趣。”沈易快速浏览着文件。
“让她重点谈铁路通讯和‘智慧国家’项目,这是他们想进入的领域。
另外……问问她,认不认识三星家族里能说得上话的人。”
黎燕姗记录:“明白。还有一件事……陈淑华小姐的母亲许慧,刚才联系剧组,说身体不适,下午的拍摄想请假。”
沈易动作一顿:“陈淑华呢?”
“淑华小姐状态还好,正在准备下午的戏份。”黎燕姗顿了顿,“杨婕导演说,许慧女士可能……需要时间调整情绪。”
沈易了然。上午那场戏的后劲上来了。
“准假。告诉杨导,可以先拍波姬母女的戏份。”
“好的。”黎燕姗犹豫了一下,“沈先生,您下午还要去片场吗?”
“去。”沈易看了眼时间,“两点半出发。告诉司机准备好。”
他需要亲眼看看,波姬·小丝和她母亲泰丽,在镜头前又会碰撞出怎样的真实火花。
下午两点半,《母女情深》拍摄现场。
灯光重新调整,布景从压抑的家庭客厅转换为一间充满商业化气息的“临时摄影棚”——这是波姬·小丝在电影中的关键场景。
波姬已经换上了一件略显暴露的亮片短裙,头发烫成大波浪,脸上妆容浓艳,与平时清纯活力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坐在化妆镜前,手指紧紧攥着裙摆,眼神空洞地盯着镜中陌生的自己。
泰丽·小丝站在监视器旁,正以经纪人的专业姿态与摄影师确认拍摄细节。
她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香奈儿套装,手里拿着日程本,语速很快:
“灯光再柔和一些,突出她腿部和锁骨的线条……对,就是那种若隐若现的感觉。
记住,我们要的是高级的性感,不是低俗的暴露。”
杨婕导演走近,语气带着谨慎:“泰丽女士,剧本里这场戏是‘艾玛’被迫拍摄性感写真的情节,需要表现出她的抗拒和痛苦……”
“我知道剧本。”泰丽打断她,目光没有离开拍摄区。
“但痛苦也要拍得美。波姬是明星,任何时候出现在镜头前都必须完美。这是行业规则。”
她的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商品陈列。
沈易悄无声息地走到监视器后方,正好听到这段对话。
“演员就位!”场记喊道。
波姬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短裙的下摆短得勉强遮住大腿根部,亮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她走到指定的白色背景板前,按照摄影师的指示摆出姿势——侧身,微微后仰,一只手撩起长发。
动作标准,但她的身体僵硬得像橱窗里的模特。
泰丽抱着手臂站在场边,眉头微蹙:
“波姬,放松一点!肩膀打开,眼神要有故事感——
不是让你瞪眼,是要那种朦胧的、引人探究的眼神!”
波姬咬了咬下唇,试图调整。但她的眼神里只有难堪和慌乱。
“停。”泰丽快步走进拍摄区,亲自示范,“像这样——微微眯眼,嘴唇轻启,但不是真的笑,是一种……神秘的邀请。”
她摆出一个极具风情的姿势,四十岁的身体曲线依然玲珑,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波姬看着母亲示范的样子,脸色更苍白了。
她低下头,声音细微:“妈妈,我不想……”
“不想什么?”泰丽的声音陡然严厉,“这是工作。你知道为了争取这次拍摄,我付出了多少吗?
这个封面,多少女演员梦寐以求的机会!”
“可是这衣服……”波姬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太透了,而且摄影师刚才说等下要拍背部全裸的……”
“艺术!这是艺术!”泰丽按住女儿的肩膀,力道很大,“听着,波姬,在好莱坞,清纯少女的人设吃不了几年。
你要转型,要让人记住你不是童星,而是个有魅力的女人!这种拍摄是必经之路!”
“我才十四岁……”波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十四岁在好莱坞已经是老演员了!”泰丽的语气没有丝毫软化。
“很多童星转型成功的例子!你以为她们是怎么做到的?靠运气?不,靠的是敢于突破的勇气!”
她伸手抹去女儿的眼泪,动作算不上温柔:
“妆要花了。记住,在镜头前,你没有眼泪,只有魅力。”
波姬怔怔地看着母亲,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蓝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被冰封的绝望。
监视器后,杨婕屏住呼吸。这场戏的残酷性远超预期——
泰丽不是在“扮演”一个功利母亲,她根本就是在重复现实中的自己。
沈易的目光紧盯着屏幕。他看到波姬眼中逐渐熄灭的光,也看到泰丽脸上那种混合着焦虑、野心和某种扭曲执念的狂热。
这对母女的关系,比剧本写的更黑暗,也更真实。
“第四十九场,第一镜,Action!”
打板声落。
镜头对准波姬。她按照摄影师的指令变换姿势:
侧躺在地毯上,裙摆撩到大腿根部,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
“好,很好!现在把外套脱掉,只留里面的吊带!”剧中摄影师喊道。
波姬的手指颤抖着伸向外套的扣子。一颗,两颗……外套滑落,露出里面几乎透明的黑色蕾丝吊带。她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胸前。
“手放下!我们要的是自信,不是害羞!”泰丽在场边喝道。
波姬的手缓缓放下。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表演,是真的在抖。
“想象你在享受这个过程!”泰丽继续指导。
“你是最美的,所有人都在欣赏你!对,就是那种掌控一切的眼神!”
波姬试图照做,但她的眼神里只有屈辱。泪水再次涌上,她拼命眨眼想忍住。
“cut!”剧中导演忍不住喊停,“情绪很对,但我们需要更克制的表现。波姬,你的颤抖太明显了……”
“哪里明显了?”泰丽反驳,“这种青涩的颤抖正好!观众就爱看纯洁少女被迫成熟的破碎感!继续拍!”
拍摄继续。更衣,换姿势,甚至有一个镜头需要波姬只裹着薄纱,背对镜头,回头露出半个肩膀。
每一次指令,波姬的身体都僵硬一分。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抗拒,到麻木。
当摄影师要求她解开薄纱的系带,拍摄“更有张力的背部线条”时,波姬终于崩溃了。
“我不拍了!”她猛地蹲下身,用薄纱紧紧裹住自己,声音嘶哑,“我不拍了……妈妈,求你了,我不拍了……”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泰丽。
泰丽的脸色铁青。她大步走进拍摄区,一把拉起女儿,压低声音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你知道违约要赔多少钱吗?你知道这次拍摄黄了,以后还有哪个杂志敢用你!别任性!”
“我不是任性……”波姬泪流满面,“我只是……受不了了。妈妈,我不想这样被人看……”
“那你想怎样?”泰丽的声音冷得像冰,“想回去演那些幼稚的校园剧?等着观众腻味,等着被淘汰?这是我为你规划的最好路线!”
“是你的路线!不是我的!”波姬突然嘶吼出来,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从小我就听你的,拍广告,拍电影,穿你选的衣服,说你的话!
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喜欢什么!现在你还要我脱衣服给别人看……
妈妈,你到底当我是什么?是你的女儿,还是你的商品?!”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泰丽脸上。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闪过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被戳穿的狼狈。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受够了!”波姬哭着,却不再退缩,“我不想当你的芭比娃娃了!
我不想穿这些恶心的衣服!我不想对着镜头卖弄风情!
我想……我想像个正常的十四岁女孩一样,和朋友逛街,谈恋爱,而不是每天都在计算怎么才能更红!”
“正常?”泰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讽刺。
“波姬,你从出生就不是‘正常’女孩!你是我泰丽·小丝的女儿,是好莱坞的童星!
‘正常’对你来说就是平庸,就是失败!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豪宅、名牌、粉丝的尖叫——都是我用‘不正常’的方式为你争取来的!”
她逼近女儿,眼神凶狠:“你知道当年怀着你的时候,我有多难吗?
没有工作,被男人抛弃,差点流落街头!
我发誓要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我做到了!
现在你跟我说你想‘正常’?你对得起我付出的一切吗?!”
波姬被母亲眼中的疯狂吓住了,但她依然流着泪摇头:“可是妈妈……我不快乐……”
“快乐?”泰丽笑了,“等你有钱有名了,自然就会快乐。现在,给我回去拍完。”
她伸手去拉女儿。波姬下意识地甩开。
“我不!”
清脆的耳光声。
波姬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泰丽也愣住了,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
几秒钟后,波姬突然笑了,那笑声凄厉而绝望:“好……我拍。”
她转身走回背景板前,抹去眼泪,对摄影师说:“继续吧。需要什么姿势?”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泰丽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像提线木偶般摆出各种性感姿势,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监视器后,杨婕已经不忍再看。这场戏的真实程度,已经超出了电影制作的范畴。
沈易缓缓站起身。
“cut。”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转过头。
沈易走进拍摄区,目光先落在波姬身上。
她仍保持着拍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情绪。
“今天的拍摄很好,到此为止。”沈易平静地说,“所有人休息。波姬,去换衣服。”
波姬像是没听见,依然僵在原地。
沈易走到她面前,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宽大得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
“去换衣服。”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波姬这才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焦距。
然后,她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显然是想到了她曾经历过的事情。
……
轮到关智琳与张冰倩母女的戏份。
与波姬母女赤裸裸的控制与反抗不同,这对华人母女的相处模式更加复杂、隐晦,带着东方家庭特有的含蓄与绵里藏针。
片场布置成八十年代香江中产家庭的客厅,桃木家具、绣花沙发套、墙上的山水画,处处透着精致却略显过时的气息。
关智琳穿着一身素雅的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正坐在电话机旁的小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
她的妆容很淡,眼下却有遮不住的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没睡好。
张冰倩则坐在她对面的藤椅上,一身墨绿色改良旗袍,头发梳成优雅的发髻,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姿态从容,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女儿手中的电报。
“妈,”关智琳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纽约那边……又催了。”
张冰倩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催什么?房租还是学费?”
“都催。”关智琳低下头,“房东说再不交租就要清东西了。还有语言学校的下季度学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另外,王太太说,您上周在第五大道那家精品店……又记了她的账。”
张冰倩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平静:
“王太太那边我会解释。至于房租和学费——”
她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你出名了,现在又拍了沈先生的电影。公司……应该给了你不少片酬吧?”
关智琳的手指收紧,电报纸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片酬是给了,但扣掉公司的分成和税,剩下的……”
“剩下的足够交房租和学费了。”张冰倩打断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妈妈知道你在香江不容易。但妈妈在纽约更难。”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演技浑然天成:
“语言不通,没有朋友,那些老外看我们的眼神……妈妈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这一天要怎么熬过去。
只有逛街的时候,看到漂亮衣服和包包,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关智琳抬起头,看着母亲。
张冰倩的眼角确实有泪光,那种被生活摧折的美人迟暮感,足以打动任何旁观者。
但关智琳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她知道那泪光里有几分真,几分演。
“妈,我明白。”关智琳的声音很轻,“但这个月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
公司虽然给了片酬,但让经纪人帮我做了理财规划,大部分钱都存了定期,说是为将来打算。能动用的只有两万港币……”
“两万?”张冰倩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压低声音,“智琳,纽约一个月的房租就要三千美金!两万港币够做什么?连交学费都不够!”
她放下茶杯,走到女儿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
“智琳,妈妈知道你不容易。但妈妈更不容易啊!
当年为了你的前途,妈妈带着你从台湾到香江,吃了多少苦?
现在妈妈老了,还带着你弟弟在米国生活,这点要求过分吗?”
关智琳的手在母亲掌心里微微颤抖。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确实为她牺牲很多。
那时候的张冰倩,是关智琳眼中最坚强、最美丽的母亲。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是从跟父亲离婚后?还是从母亲意识到自己的演艺生涯真的走到尽头后?
“妈,我不是不想给您钱。”关智琳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我真的没有那么多。
而且……而且,沈先生说我现在正处在事业上升期,需要把钱用在刀刃上——学表演、健身、置装,哪样不要钱?”
“沈先生沈先生!”张冰倩甩开女儿的手,站起身,语气冷了下来。
“你现在眼里只有沈先生了?别忘了是谁把你养大!”
这话戳中了关智琳的软肋。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妈,我没忘……我真的没忘……”
“没忘就好。”张冰倩的语气缓和下来,重新坐下,抽出手帕递给女儿,“擦擦眼泪。妆花了不好看。”
关智琳接过手帕,却没有擦眼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这样吧,”张冰倩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先汇一万美金过来,应付房租和学费。剩下的……妈妈再想办法。”
“一万美金?”关智琳睁大眼睛,“那就是七万八千港币!我手头只有两万……”
“那就去跟公司预支!”张冰倩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易辉的艺人,沈先生那么看重你,预支点片酬怎么了?难道他还会不答应?”
关智琳沉默了。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如果她去求沈易,他大概率会答应。
事实上,她的经纪人已经暗示过,如果她有经济困难,公司可以提供无息借款。
但她不想。不想在沈易面前暴露家庭的窘迫,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个需要被救济的可怜虫。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觉得,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
“妈,”关智琳抬起头,眼泪还在流,眼神却多了一丝罕见的坚定,“钱我会想办法。但只有这一次。下个月开始,您得自己想办法了。”
张冰倩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女儿会这么说。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跟妈妈划清界限?”
“不是划清界限。”关智琳摇头,“是让您学会自己生活。妈,您还不到五十岁,英语也学得差不多了,为什么不能找份工作?哪怕是教中文,或者去华人超市……”
“工作?”张冰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智琳,你让妈妈去工作?去教那些Abc说蹩脚的中文?去超市收银?妈妈当年也是红遍东南亚的明星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被羞辱的愤怒:
“就算现在过气了,妈妈也有妈妈的尊严!你让妈妈去做那些工作,还不如让妈妈去死!”
“妈!”关智琳也站了起来,声音发颤,“那您要我怎么办?我才十九岁!我不是印钞机!我也需要生活,需要未来!”
母女俩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一触即发的情绪。
监视器后,杨婕导演屏住呼吸。
这场戏的张力不输波姬母女,但更加内敛,更加东方——没有摔东西,没有嘶吼,只有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
沈易站在杨婕身边,目光沉静。
他注意到关智琳在说“我也需要未来”时,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小腹——一个剧本里没有的细节。
“cut!”杨婕喊停,声音里带着赞叹,“很好!情绪非常到位!智琳,你最后那个摸肚子的动作……是即兴的吗?”
关智琳从戏里抽离,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的脸微微泛红:“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下意识……”
“很好!”杨婕点头,“那种对未来的焦虑和自我保护,通过这个小动作传递出来了。保持这种直觉。”
张冰倩已经恢复了一贯的优雅姿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个情绪激动的母亲只是幻影。
“杨导,我觉得刚才那段,智琳的情绪可以再外放一点。”她以专业口吻建议。
“女儿对母亲说出这么重的话,内心应该更挣扎,眼泪可以流得更多……”
“我觉得现在这样刚好。”杨婕温和却坚定地说,“东方家庭的冲突往往更含蓄。
那种想爆发又强忍住的矛盾感,正是这场戏的精髓。”
张冰倩被驳了建议,脸色微沉,但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