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溪静静听着,心中飞快盘算。
化神中期的知府,其下最强的不过是元婴境。以自己元婴后期、真实战力可敌化神初期的底牌,在这广济府内,只要不是脑抽主动挑衅朝廷官府,自身安全性大有保障,确实是个“如鱼得水”的地方。
“那么如何在广济府获得一块私人地盘呢?”沈云溪旋即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
厉飞羽叹了口气,脸上愁容再现:“问题就在于此……在大魏境内,一切土地,包括荒山野岭、湖泊河流,理论上皆属朝廷所有。”
“普通修士若想购买领地,尤其是带有灵脉、适合开辟洞府灵田的‘灵地’,需得获得当地知府的亲自批准,并缴纳巨额费用,办理复杂的地契手续。”
“否则,即使你强行占据,也是非法,朝廷有权收回甚至直接出兵剿灭。”
“知府批准?”沈云溪手指轻点桌面。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要见到这位吕一闲知府,并且说服他同意卖地给我们?”
“正是。而且,据风信阁说,知府大人等闲不见外客,尤其是陌生修士。购买灵地,更非小事!”
“通常需要有当地有头有脸的势力作保引荐,或者本身拥有朝廷认可的官身、爵位,又或者能为府衙做出突出贡献,否则连门都进不去,更别提谈买地了。”
厉飞羽无奈道:“这可不比在北荒,道友你的声望实力已达顶点,想见谁都能见。在这里,我们人生地不熟,毫无根基,那吕知府岂会轻易见我们两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
闻言,沈云溪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难题,实力强不代表就能轻易融入一个成熟的秩序体系,获得其认可。
大魏朝廷显然有一套完整的规矩,用来筛选、控制境内的资源分配,防止强者无序扩张,维持稳定。
他们现在缺少的,正是一个“敲门砖”,一个能接触到知府吕一闲,并让其愿意交易的“资格”。
从何处入手呢?
展现武力强行要求,那是下下之策,且不说他现在还不是知府的对手,再则如此行事基本等于挑衅整个大魏朝廷体系,很容易引来强者追捕,十分危险。
用财富开路?
这倒是个可行之策,但如何将东西递到知府面前,并让他愿意为此破例?
寻找本地势力引荐?杜家显然不行,另外三家又无交集,且与杜家关系微妙,贸然接触也不合适。
思索良久,沈云溪二人也没得出个方案,最终他叹了口气道:“先在此处暂时住下,从长计议。”
“既然来了南离,便不急在一时,我们初来乍到对许多事情还不了解,贸然行动反倒不美。”
厉飞羽点点头,觉得本尊所言有理。
二人又商议了一番后续安排,决定先在寻阳城住上几日,多收集些情报再说。
……
另一边,杜家族地深处。
杜云岫坐在堂中,脸色阴沉如水,这时有一名心腹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六长老,刑赏堂急报!”
“就在不久前,有一名筑基修士前来,声称知晓连青山脉一案的线索,特来禀报,请六长老示下!”
“哦?有消息了?”
杜云岫眼中寒光一闪,当即厉声道:“将人带过来!”
“是!”心腹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名面色惶恐、衣衫略显凌乱的筑基后期修士被带了进来。
他便是那日被杜奇峰勒索的众多修士之一,名叫胡三。
那日他侥幸保住性命与财物本该远离此地,却抵不住那悬赏的十万灵晶诱惑,最终偷偷前来杜家报信。
“晚、晚辈胡三,拜见真人!”
胡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他此刻有些后悔不迭,这里的诡异气氛让他腿肚子发软。
杜云岫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
“将你所知道的情况详细说一遍,不得有丝毫遗漏!”
“是、是!”
胡三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又将那日的情形详细述说了一遍。
片刻后,杜云岫陷入了沉吟。
“一青一黑两名男修……青衣人未曾出手,而那黑袍人剑法凌厉,瞬间就击杀了奇峰等人……”
他对凶手外貌并不看重,随便一名筑基都可以改变自己的面容身材,但其出手时所携带的灵力气息却难以完全掩饰。
根据胡三刚刚所说,黑袍人出手时,剑光中隐隐有金铁交织之声,这与事务堂从现场残留气息中分析出的“金之真意浓郁,锋锐暗藏”的特征,颇为吻合!
没过多久,杜云岫瞥了胡三一眼,面无表情地问道:“你看那两人,可是本地修士?可知事后去了哪里?”
胡三努力回忆,迟疑道:“这个……晚辈不敢确定,倒是那黑袍人曾问过此地是哪里,距离最近的坊市仙城有多远……听口气,像是对这边完全不熟。”
“后面倒是通过我们中某个修士得知了寻阳城的情况,最后将其带走,似是有意前来此地,不过最终究竟去往哪里,晚辈实在不知……”
闻言,杜云岫当场怒极反笑。
打探地理情报这就代表着这二人大概率是外地来的修士……
可就是这两个外地人,居然胆敢杀害杜家之人,而且杀了人之后不远远遁走,竟然很可能来了寻阳城?
当真是不把他们杜家放在眼里!
这种被蔑视、被挑衅的感觉,让他胸中的杀意几乎沸腾。
胡三见杜云岫脸上露出笑容,以为自己的情报对杜家非常有用,脸上挤出一丝谄媚又期待的笑容。
“真人……晚辈已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绝无隐瞒!您看那悬赏的灵晶……”
杜云岫目光落在他写满贪婪的脸上,笑意忽然更甚了。
“灵晶?是啊,那十万灵晶的悬赏……”
胡三闻言,脸上喜色更浓。
下一刻,杜云岫忽然抬手,虚空一抓,一股无可抗拒的磅礴吸力瞬间将伏地的胡三摄到跟前,同时,硕大的手掌也已覆盖在其天灵盖上。
“呃……真、真人?您……”
胡三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全身灵力被死死压制,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呵。”
杜云岫凑近他,声音低缓,却如九幽寒风。
“都是你们这群腌臜玩意,若不是你们这群肥羊在城外乱晃,奇峰他们怎么会起心思?又怎会遭此横祸?你们,也是帮凶!”
“不……不是……我们是被抢的……是那黑袍人……”胡三瞳孔放大,拼命想辩解。
“想要灵晶?下去问阎王要吧!”杜云岫手上微微用力。
“不——!!!”
咔嚓!
头骨碎裂的闷响在厅中格外清晰。
红的、白的,从杜云岫指缝间迸溅而出。
胡三双目圆瞪,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绝望,似乎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来报信领赏的,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想说自己也是受害者,是杜奇峰先勒索他们,是黑袍修士主动出手杀人,他有什么错?
他不过是想要那笔足以改变命运的悬赏而已!他冤啊!
可惜,他永远不会明白。
在杜云岫这等上位者眼中,他这种小人物,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卷入了这件事,造成了杜家子弟的死亡,那就是原罪。
杜家的威严不容挑衅,杜家的损失需要鲜血来洗刷,而他的性命,连做筹码都不配,只是平息怒火的消耗品而已。
他更不明白,当他被贪欲驱使,转身出卖救他之人时,便已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害人者,终害己!
“拖下去,喂狗。”
杜云岫松开手,取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语气平淡地吩咐。
两名杜家子弟面无表情地上前,将无头尸体拖走,迅速清理了地面。
杜云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寻阳城璀璨的灯火,眼神幽深。
“看来得去再找一下吕骜,让他帮忙查一下入城记录了……唉,那个狗东西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没有好处的事,他是绝对不会管的……”
“不过只要能找到凶手,付出些许代价也不算什么……”
……
这日,厉飞羽满脸兴奋地从外面回来,院中的灵雾正随着中间青衫身影的吐纳缓缓流转。
“道友,刚刚打探到一则好消息……”
沈云溪从入定中醒来,诧异地看了过来:“说来听听。”
厉飞羽快步走到石桌前坐下,说道:“据风信阁隐秘渠道说,寻阳军东城守备吕骜,与知府吕一闲乃是叔侄关系。”
“此人虽是元婴后期修为,但因着这层关系,在广济府很有门路,或许可以从此人这里入手,搭上知府那条线。”
旋即,他话锋一转,眉头微皱:“不过……这吕骜与杜家时常有往来,据说杜家每隔一段时间都要给他送上不少好处。咱们去寻他,有可能会直接招来杜家之人……”
沈云溪闻言,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沉思。
厉飞羽的担心不无道理,初来乍到,确实该以谨慎为上。
但转眼一想,既然选择在广济府落脚,这什么杜家迟早要面对。
他沈云溪又不是泥捏的,敢找他的麻烦,不让他安心种地,那就将他们种到地里去。
“吕骜此人性格如何?”
厉飞羽思索了一会,回道:“据说此人向来较为贪婪,在寻阳城是出了名的见钱眼开。坊间传言,只要出够筹码,他什么事都能帮人办——当然,不能触及大魏律法和知府底线。”
听到此言,沈云溪笑了笑。
“那就好办了。”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院中一株三阶“月光竹”旁,凝望着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的竹叶,缓缓道:
“此人有知府这位化神中期大修作为靠山,与杜家这个仅仅有着元婴巅峰的家族,多半只是交易关系。杜家需要他作为朝廷方面的照应,他则需要杜家献上的资源。这种关系,最是现实。”
沈云溪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咱们只要拿出让他心动的东西,他多半不会掺和此事,而且被成功引荐见到知府的概率不小,值得一试!”
厉飞羽闻言若有所思。
他们来南离是为了寻找合适的立身之地,继续种田修炼的,而不是来躲躲藏藏的。若是因为区区一个杜家就畏首畏尾,那还不如当初留在北荒,将修为提升至极限再说呢。
既然现在找到了门路,不去尝试一下怎么能行?
“若是吕骜真的为了杜家,对我们出手……”厉飞羽沉吟道。
“那也无话可说。”沈云溪淡淡接话,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强烈的自信。
“大不了动用‘摘星手’脱身,离开广济府便是。南离这么大,我还真不相信弄不到一处合适的福地。”
两人相视一眼,心念既定。
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获得合法灵地,开启种植大业。
杜家若识相便罢,若是不识相……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东城守备府,拜见一下吕骜。”沈云溪当机立断。
厉飞羽点头,两人当即起身,朝院门走去。
就在沈云溪伸手推开院门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
“客云来”正堂。
“砰”的一声巨响,似是大门被人粗暴踹开。
原本热闹的正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食客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色惊疑不定地朝外看去。
只见客栈门口,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凶悍的黑衣大汉领着二十名身着统一袍服的筑基修士大步迈入。
刚一进门他们就迅速散开,隐隐将客栈出口全部封住。
黑衣大汉目光如电,扫过堂中每一张惊恐的脸,厉声喝道:
“掌柜的,这几日可有见过一青一黑两名男修来此入住过?”
话落,堂中更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暗中传音交流着。
“是杜家……杜家的人怎么来这里了?”
“不知道啊,看样子是在寻人……”
“莫非是什么人得罪了他们?这下可惨了,被杜家盯上,在整个广济府都别想好过……”
“快别说了!小心被那领头的杜家金丹察觉!私下非议杜家,很容易被他们记恨上。上次有个散修就是在酒馆里说了杜家几句不是,第二天出城就再没回来……”
柜台后,正在拨弄账册的王掌柜抬头一瞧,竟然是杜奎这个杜家有名的顶尖金丹带着一大队杜家之人时,当即被吓了一跳,手中玉笔“啪嗒”掉在柜台上。
他们这“客云来”背后虽然也有着元婴撑腰,但那只是位元婴初期的修士而已,面对杜家这尊大佛是绝对不能开罪的。
王掌柜连忙挤出谄媚的笑容,小跑着从柜台后绕出来,拱手道:“杜奎前辈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您要找的人……可否给一些更详细的讯息?咱们这小店每天往来的客人不少,光是从装束上,也没办法查呀……”
杜奎冷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如毒蛇般阴冷。
“哼。”
他冷笑一声,右手抬起,掌心灵力涌动,迅速凝聚模拟出一道气息。
正是先前厉飞羽斩杀杜奇峰等人时,残留在现场的一丝灵力波动。
“现在,可以了吗?”
杜奎的声音冰冷刺骨:“你最好如实汇报,不要有半点隐瞒。不然要是被我杜家得知,你们窝藏这二人……”
“那这‘客云来’也没必要在寻阳城开下去了。”
王掌柜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衣袍,不住点头哈腰:“是,是!一定如实汇报!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说着,他连滚带爬地回到柜台,双手颤抖着翻看那册记录客人入住信息的玉册,当即锁定了甲字八号房。
三日前入住,两人,一青一黑道袍,预付了十日的房费……
入住时间、装束颜色,与杜奎所寻完全吻合。
而那黑袍客人周身的灵力气息,似乎与刚刚模拟的也有几分相似……
王掌柜脸色白了白,但不敢犹豫,连忙堆起笑容道:“找……找到了!甲字八号房有两位客人,似乎有点符合前辈所寻的特征。我这就让人带您去看看,是否就是您要找的人?!”
说完,他连忙喊道:“小竹!小竹!快过来,带这位前辈去甲字八号——”
话音未落,杜奎忽然神色一动。
他锐利的目光穿过堂中人群,盯向后院走廊入口处。
那里,一名身着鹅黄衣裙的侍女正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往后院赶,看方向正是甲字院所在。
这侍女正是慕雨竹。
方才她在正堂伺候,听到杜奎开口询问“一青一黑两名男修”时,心中就猛地一沉。
糟了!
杜家这是冲着甲字八号那位真人来的!
虽然她不清楚这里面的恩怨,但以杜奎金丹境的实力,定然不是那那位青袍真人的对手。
但这里可是寻阳城,是杜家的大本营,他们族内元婴众多,势力庞大。纵使能一时取胜,也终究难以脱身……
理智告诉她,凭她一个小小的筑基初期侍女,是绝对不应该卷入此等纷争的。
明哲保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才是生存之道。
可当她的目光扫过杜奎那嚣张跋扈的嘴脸,又想起三日前,那位青袍真人温和的笑容,以及赐下的丹药灵晶……
在“客云来”做侍女这么多年,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修士。
大多数人对她们这些低阶侍女视如草芥,呼来喝去算是好的,动手打骂也是常事。
像那位真人那样和善,还愿意随手赐下机缘的,她从未见过。
“我得做点什么……”
小竹咬了咬牙。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傻,很可能会引火烧身。但有些事,若是因为惧怕就视而不见,那修行还有什么意义?道心还能通达吗?
“就这一次……就报个信,让他们快走……”
她心中默念,趁着王掌柜与杜奎交谈,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空档,低着头加快脚步,想从侧廊绕到后院,去甲字院报信。
然而她刚走到走廊入口——
“站住!”
杜奎的暴喝如惊雷炸响。
小竹浑身一僵,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感到一股磅礴巨力从背后轰来!
“砰!”
她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又滚落在地,“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杜奎这一掌留了力,在寻阳城内,当众杀人终究有些麻烦,朝廷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但震碎这侍女的经脉,让她沦为废人,却是无妨。
杜奎收回手掌,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残忍:
“怎么?还敢在我面前玩通风报信这套把戏?”
王掌柜见状大惊失色,连声解释道:“杜奎前辈息怒!”
“这侍女年轻不懂事,没什么眼力见,只是想去后院取些杂物而已,绝不是要报信!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我亲自带您前去甲字八号房!”
他心中叫苦不迭,小竹这丫头平时机灵懂事,怎么今天这般糊涂!杜家的事也敢掺和?
“哼。”
杜奎看都不看王掌柜一眼,只是随意吩咐身后之人:
“将这侍女带回刑赏堂,好好审问一番。看看她与那二人是否有什么勾结。”
“是!”
两名筑基修士领命,当即大步上前,就要将已经昏迷的小竹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王掌柜张了张嘴,还想再求情,可对上杜奎那冰冷的目光,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最终只能暗叹一声,别过头去。
小竹这丫头怕是凶多吉少了。
杜家刑赏堂那种地方,进去的修士很少有能完整出来的,更何况她一个筑基初期的小侍女?
大堂内的其他客人纷纷低头,不敢多看。
有些心软的修士眼中露出不忍,但也无人敢出声,在寻阳城,得罪杜家就等于自寻死路。
就在那两名杜家筑基即将碰到小竹的瞬间——
“等等。”
“你们要找的人不是我吗?怎么,换人了?开始对一个筑基期的小侍女下手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从后院走廊方向传来。
在众人注视下,一名身着黑色袍服、面容冷峻的中年从走廊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目光扫过杜奎等人,最后落在奄奄一息的小竹身上。
正是厉飞羽。
杜奎转头,眉头微皱:“你是?”
他上下打量着厉飞羽,感应着对方身上的气息。
忽然,他瞳孔骤然收缩,这黑袍中年身上的灵力波动,与他们通过“嗅灵犬”捕捉到的那缕气息有八九分相似!
再加上这一身黑袍……
杜奎脸上瞬间露出狰狞之色:“呵,原来你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