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皇宫,太和殿内。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皆面色郑重,垂首肃立。
金碧辉煌的龙椅上,坐着一名身穿金纹龙袍的枯槁老者。
他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宽大的龙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脸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蜡黄的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上面布满了老年斑。
昭武帝,大魏第十五代君主,在位四千八百余年。
曾经的他,也是一位叱咤风云的返虚大能,御驾亲征、开疆拓土,威震八方。
可如今……
他艰难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偶尔还会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佝偻成一团,身边的宫女连忙送上锦帕,为他擦拭嘴角后,锦帕上往往沾着触目惊心的暗红血丝。
寿元将尽。
这是太医院所有御医的一致诊断。
返虚修士虽能活上万年,但终究不是长生不死。
昭武帝年轻时征战频繁,多次身受重伤,导致元神本源亏空近三成之多。
如今能够强撑百余年的时间,而没有陷入昏迷沉睡,也算是不容易了。
“咳咳……”
昭武帝又咳嗽了几声,抬起浑浊的老眼,扫了一眼殿外。
见日头已经爬得老高,他皱了皱眉,声音沙哑而虚弱:“海……海爱卿。”
队列最前方,一名身着紫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老者应声出列。
此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洒胸前,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儒雅从容的气度。
他便是当朝首辅——海东青,大魏文官之首,深得昭武帝信任。
“殿下,臣在。”海东青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昭武帝喘了口气,缓缓道:“现在都快午时了……煜儿怎么还没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
按照礼制,太子册封大典应在辰时正式开始,可如今都快午时了,主角却迟迟未至,这让昭武帝心中隐隐有些焦躁。
海东青抬起头,微微一笑,“陛下,想必是二殿下对今日受封东宫,喜不自胜,再加上城中修士皆欲一瞻天颜风采,为众所滞,故而耽误了些时辰……”
听到此话,昭武帝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当年,他受封太子那日同样一夜未眠,乘着銮驾从他的三皇子府出发,沿途修士夹道欢呼,万人空巷。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才是大魏未来的主人!
想到这里,昭武帝嘴角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呵呵,煜儿倒是越来越像朕了……不过今日毕竟是册封大典,关乎国本,不得再拖延了!”
“海爱卿,你替朕去催一催,让煜儿速速前来。”
“臣,遵旨!”
海东青躬身领命,转身向殿外走去。
刚出太和殿大门,一片柔和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一股不安。
今日内城似乎比往常嘈杂了许多,人流也多了近一倍,好像有什么不祥之事即将发生。
“但愿是老夫多虑了……”海东青摇了摇头,正准备往二皇子府赶去。
忽然,他腰间猛地一震!
海东青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取下传讯符,神识探入其中。
下一刻,他的脸色骤然大变!
传讯符中,是他家族内负责情报收集的族人所发来的急报:
“族长,大事不妙!紫薇门外发生了大规模伏杀!”
“十三殿下萧辰率六百余化神伏击二殿下萧煜,双方正在长宁街一带激烈厮杀……此外,还有两大返虚参战……”
这一则消息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在海东青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握着传讯符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这……这怎么可能?!
萧辰伏杀萧煜?还有两位返虚尊者参战?!这简直是捅破了天啊!
他停顿了好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索着对策。
作为首辅,他深知这件事的严重性。
皇子之间的争斗,历来是皇家大忌,虽然历代都有发生,但从未有一次像今日这般——在太子册封大典当日,在紫薇门外进行公然伏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兄弟阋墙了,这是谋反!是赤裸裸的谋反!
“不行……此事必须立即禀报陛下!”海东青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太和殿内走去。
可刚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昭武帝的身体状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全靠一口气撑着,若是骤然听闻这个噩耗,恐怕……
他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天人交战。
禀报?还是不禀报?
若是瞒着,万一萧煜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这个首辅难辞其咎。
可若是说了,昭武帝当场气得驾崩,那更是天塌地陷!
“唉……”海东青长叹一声,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此事瞒不住。
紫薇门的动静那么大,迟早会传到昭武帝耳中。与其让别人来说,还不如由他亲自开口,至少还能控制一下措辞,尽量不让陛下受太大刺激。
念此,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平复了好一会,才重新走进了太和殿。
昭武帝靠在龙椅上,双目微阖,似乎在小憩。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睛,见海东青去而复返,不由眉头一皱:“海爱卿,你回来做什么?还不速速去催煜儿?”
海东青连忙上前几步,颤抖道:“陛下,臣……有一件要事禀报。”
昭武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眉头皱得更紧了:“哦?什么事让你如此慌张?”
海东青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昭武帝一眼,咬牙沉声道:“陛下……臣刚刚收到一则消息,您听完后,千万……千万要保持冷静!”
他特意加重了“千万”二字,语气中满是恳求。
昭武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浓。
海东青跟随他数千年,向来沉稳持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今日,他却如此失态,这不得不让昭武帝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你说吧。”
昭武帝缓缓坐直了身体,枯瘦的双手紧紧握住龙椅扶手,声音平静得可怕:“朕现在虽然不似从前,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尽管说便是!”
海东青吐了一口浊气,闭上眼睛,然后猛地睁开,一字一句道:“陛下——二殿下萧煜,在紫薇门外遭到了十三殿下萧辰的伏杀!”
此言一出,整个太和殿瞬间针落可闻。
所有大臣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海东青。
昭武帝脸上的表情同样凝固了,他愣愣地看着这位老臣,仿佛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海东青没有停下,继续禀报道:“此刻,双方总共有超过千名化神修士,正在外城长宁街一带激烈厮杀。”
“此外……还有两位返虚尊者参战。一位是保护二殿下的烈国公,另一位则自称‘宁道人’,是十三殿下邀请而来的帮手。”
“据臣得到的最新消息,这两位尊者已经出了紫阳城,正在城外高空一决高下。”
“而二殿下失去了烈国公的庇护,已经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已经危在旦夕了……”
“你说什么?!”
“危在旦夕”四个字一出,如一柄利刃狠狠刺在了昭武帝的心口,让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不过因为动作太过剧烈,以至于整个人晃了一晃,差点摔倒。旁边的宫女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死死盯着海东青,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十三?他不是正在殿内吗?!”
昭武帝猛地转头,指向队列中一名身着玄色蟒袍的青年,那青年面容俊朗,身材挺拔,与“萧辰”一般无二。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人是谁?他现在怎么可能会出现在紫薇门,伏杀他的二皇兄?!”
“海爱卿,朕有理由怀疑,你是在挑拨离间!”
听到这声斥责,海东青苦笑着看了一眼那名“萧辰”,叹息道:“陛下……外城现在有很多目睹此事之人,为了避难,纷纷涌入内城。所以此事千真万确,臣不敢有半句虚言。”
“至于殿中这位……恐怕是十三殿下找来的替身罢了。”
替身?!
昭武帝瞳孔骤缩。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殿中青年,强撑着运转起残存的神识,尽数笼罩而去。
表面上看,此人无论是容貌、还是气息等各方面,都与真正的萧辰一般无二。
可在不断地打量中,昭武帝总觉得此人身上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陌生感。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件赝品,虽然仿制得惟妙惟肖,但总缺少了真品的那种“神韵”。
修士的直觉是很准的。
即便他现在实力大减,神识远不如全盛时期敏锐,但这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感觉绝不会出错!
“嘭——”
昭武帝一屁股瘫坐在龙椅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愣愣地看着殿顶的蟠龙藻井,眼神空洞,久久没有言语。
海东青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焦急喊道:“陛下,陛下……您怎么样了?千万要冷静啊!”
殿中其余大臣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仪,纷纷上前,一脸关切地看着昭武帝,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过去了。
过了好半晌,昭武帝终于缓缓回过神来,咆哮道:“逆子……萧辰这个逆子!!!”
“朕待他不薄!他自身资质差,母妃出身又卑微,但朕从未亏待过他!该给资源,该给爵位,一样不少,让他享受皇子应有的一切!”
“可他呢?!”
“他竟敢在皇城之内加害他的的二皇兄!这是忤逆朕的旨意,是公然造反!!!”
昭武帝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仿佛一头暴怒的雄狮!
殿内群臣吓得纷纷低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海东青也只能低着头,保持躬身姿态,同时心中暗暗叫苦,昭武帝现在正处于极度愤怒的状态,稍有不慎,就可能气血攻心,当场驾崩。
“陛、陛下……请息怒……”
他小心翼翼地劝道:“如今当务之急,是尽快派人前去救援二殿下,至于十三殿下……等此事过后,再行处置也不迟……”
昭武帝闻言,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海东青说得对,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煜儿还在紫薇门下,危在旦夕!他必须尽快派人去救!
昭武帝缓缓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威严。尽管那具苍老的身躯已经摇摇欲坠,但那股属于帝王的霸气,却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海爱卿,立刻持朕手令前往龙武军与神武军大营,让他们立即开赴紫薇门平叛!务必要保证煜儿的安全!”
“至于萧辰那个畜生……但有反抗,让他们看着办吧!”
昭武帝声音平静的可怕,当说到“萧辰”时,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仿佛寒冬腊月的冰窟窿。
看着办?
海东青心中猛地一颤。
这三个字从昭武帝口中说出来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那就是生死不论!
“臣……遵旨!”
他默然接过令牌,一躬到底,然后起身向殿外快步走去。
时间紧迫,每耽误一息,萧煜就多一分危险。
待海东青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昭武帝这才缓缓靠在龙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陛下……”
一名太医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正要施法查探他的身体情况。
但昭武帝却是摆了摆手,示意先退下,旋即闭上眼睛靠在龙椅上,仿佛睡着了一般。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一时间,太和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昭武帝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呼……呼……呼……”
那声音像是一头垂死的老兽,在做最后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