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书的汇报在三十七秒后抵达。
【已与汐族建立稳定通讯链接。对方使用泰拉文明中期加密协议变体，解码完成。通讯质量：良好。是否接入？】
“接入。”林默指令。
主屏幕切换，深蓝色的背景上浮现出不断波动的声纳波形图，波形中央是一个勉强能辨认的轮廓——修长的躯体，多对触手，体表覆盖着暗淡的荧光鳞片。
影像质量极差，充满了雪花噪点与断裂的线条，显然是远程通讯在恶劣战场环境下的极限传输。
“这里是……汐族……第七海洋防区指挥节点……”声音断断续续，带有明显的水生种族特有的共鸣颤音，“感谢响应……任何援助都将铭记……”
“我是林默，泰拉文明遗产的继承者。”林默的声音平稳，穿透通讯频段的干扰。
波形图剧烈波动了一下。
那个轮廓似乎向前倾了倾，触手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泰拉……遗产？泰拉文明……不是已经……”
“泰拉已于一千五百一十二年前湮灭。我继承了其部分核心数据库与文明使命。”林默解释，“我们收到了你们的求救信号。”
通讯另一端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沉默，只有背景里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与尖锐警报声。
“一千五百……一十二年？”汐族指挥者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恍惚，随即是某种被压抑下去的、几乎不可察的失望，“你们……你们真的是泰拉的继承者？仅仅……一千多年？”
“是的。”
“……感谢你们的回应。”
汐族指挥者的语气变得复杂，最初的急切与感激被一种沉重的现实感覆盖，“但是……朋友，如果你们继承的只是遗产，如果文明重启仅有一千余年……请调转航向吧。
攻击我们的是‘吞噬者’的生物群，它们的强度……这不是新兴文明能够应对的战场。
你们的善意我们心领，但请不要来送死。”
声纳波形图的背景里，一声剧烈的爆炸震得图像彻底扭曲了数秒。
“我们的支援舰队将在三天内抵达你们所在坐标。”林默没有回应对方的劝告，只是陈述事实。
“三天？不，你们不理解——”通讯突然被更强的干扰切断，波形图碎成一片杂波。
【链接中断。】洛书报告，【干扰源为高强度生物能量场爆发，推测为敌方新一轮攻势开始。】
“保持监听。对方若重建链接，无需再次接入，除非有战术信息更新。”林默关闭了通讯窗口。
主屏幕切回舰队状态与战术规划界面。
羲和已经完成了初步战场推演模型，正在基于有限的信号数据与星图信息，模拟dc-9527-Vx-7971-07恒星系的可能战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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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c-9527-Vx-7971-07，第四行星，“渊海”。
这是一颗水体覆盖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四的星球，唯有的陆地是星罗棋布的火山岛弧与漂浮的巨型有机质浮岛。
其海洋平均深度超过一万两千米，最深的海沟直达地幔裂隙，涌动着富含矿物质与能量的热液。
此刻，这颗湛蓝的星球正被一层病态的暗红色晕环包裹。
那不是大气现象，而是由悬浮在近地轨道上密密麻麻的生物组织碎片、喷洒的体液与释放的生化微粒构成的死亡云团。
星球同步轨道上，原本属于汐族的十二座轨道防御平台，如今只剩下三座还在断续地喷射出衰减的粒子光束。
其余的平台要么被巨大的缠绕着脉动血管网络的肉瘤状生物结构包裹、吞噬，要么已经碎裂成漂浮的金属残骸，被更多的、较小的蝠鲼形态生物单位拖拽着，飞向远方那个更大的阴影。
行星表面，海洋在燃烧。
这可不是比喻。
某些区域的海水被点燃了，燃烧着幽绿色的、粘稠的火焰，那是吞噬者生物群投放的特殊孢子与海洋中有机质反应产生的持续化学反应。
火焰在水面上蔓延，吞噬着浮岛、礁石，以及来不及潜入深海的汐族聚落。
海面之下，战斗更加惨烈。
汐族的主要城市建筑在深海热液喷口周围，利用地热能源与特殊矿物质构建起发光的穹顶结构。
此刻，这些穹顶正遭受着持续不断的冲击。
冲击来自多种形态的生物单位。
最常见的是被汐族称为“凿舰”的巨兽，体长超过三百米，头部呈巨大的圆锥形，由高密度生物矿化骨骼构成，以亚音速撞击防护穹顶，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城市结构震颤，裂缝在穹顶上蔓延。
穹顶内部，汐族的维修队伍冒着不断坠落的碎片和渗入的高压海水，拼命用生物粘合剂和应急结构体进行填补。
另一种是“织网者”，其扁平、多足，能喷射出高强度生物纤维，这些纤维附着在穹顶表面，不仅会腐蚀结构，还会不断收紧，施加持续的应力。
无数织网者同时工作，就将穹顶包裹在一层层不断收缩的致命网罗中。
还有“酸潮母囊”，漂浮在深海上层的囊状生物，不断向下方的海域喷洒强腐蚀性体液，形成垂直的酸液瀑布，持续削弱着城市的外部防御层和任何试图升空反击的汐族飞行器。
汐族的抵抗并非无效。
他们的个体战士操控着由生物技术与少量遗留工业技术结合打造的武装，能发射高频震荡波瓦解生物组织的长矛，可以释放强电流瘫痪神经网络的电击网，以及利用水压加速发射的骨质刺弹。
城市的防御塔喷射出高压水流切割、声波聚焦炮、定向热能射线。
但数量差距太大了。
而且，那些只是生物群。
在更远的深空，那个巨大的阴影正在缓慢但确定地靠近，吞噬者文明的主体单位之一，代号“利维坦级母兽”，长度超过一千两百公里，外形犹如星际尺度的蝠鲸与节肢动物的扭曲结合体。
它的体表覆盖着不断开合的气孔，喷出墨绿色的孢子云；无数触须在真空中无声摆动，每一根触须的末端都嵌合着一座生物质的能量聚焦晶体，正在持续充能。
它的周围，拱卫着数十头体型在五十到两百公里不等的子兽，以及更多的、难以计数的各类中小型生物单位。
第七海洋防区指挥中心，建于海床之下五千米的岩层深处。
指挥室内，幽蓝的生物发光苔藓提供了主要照明，光线映照出室内十几个汐族指挥者疲惫、鳞片暗淡的身影。
中央的全息投影显示着全球战况，代表防御阵线的蓝色光圈在不断收缩，红色代表敌军的区域则在持续扩张。
“第七、第九穹顶结构应力已达临界值，崩溃倒计时预计在三小时内。”
“轨道防御火力密度已下降至基准值的百分之十七，无法拦截新一轮孢子空投舱。”
“北半球热液能源网络节点‘炽喉’已失守，能源输出下降百分之四十。”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普希尔文明的回复呢？”最高指挥者，一位体表鳞片呈现深紫色年长汐族，触手沉重地搭在控制台上。
“依旧……没有回应。”通讯官的声音低沉，“他们重复了之前的立场：这是‘自然生态竞争’，高级文明不应过度干涉。他们建议我们……‘迁徙’。”
“迁徙？我们能迁到哪里？”另一位指挥者发出苦涩的声波脉冲，“利维坦已经锁定了我们的恒星，我们的星球。整个生物群都在向这里汇聚。我们离开了渊海，就是离开了生存根基，在深空中更无生机。”
“其他收到求救信号的文明呢？”
“三百七十九个收到信号的文明中，七个给予了礼节性回复，表示‘同情与关注’；二十一个低级文明自身难保；其余……皆无回应。除了……”通讯官停顿了一下，“那个自称泰拉继承者的‘华夏’文明。”
指挥室内泛起一阵微弱的、带着无奈的情绪涟漪。
“泰拉……他们确实是朋友。但那是万年前的事了。泰拉自己都……”最高指挥者摇了摇头，“一千五百年的继承者……或许他们刚能踏出行星，或许有几艘初级的飞船。
他们的勇气可嘉，但来到这里，除了增加一片残骸，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最后的回复，他们应该明白了吧？”
“通讯被战场干扰切断。无法确认他们是否收到或理解。”
“罢了。”
最高指挥者看向全息投影上那不断逼近的、代表利维坦母兽的巨大红点，“启动‘最终摇篮’协议吧。将文明数据库、基因样本、幼体胚胎，注入深海黑匣。至少……留下一点种子。其余所有单位，准备执行‘渊海之怒’计划。我们要让这些吞噬者知道，汐族，不是无声无息的食物。”
悲凉但决绝的气氛弥漫开来。
那是明知结局已定，仍要撕下敌人一块血肉的最后的尊严。
每一道下达的命令都浸透着明知结局已定的决绝，而沉默的“最终摇篮”协议，正随着利维坦阴影的逼近，进行着无声的倒计时。
第五十一标准时。
dc-9527-Vx-7971-07恒星系外围，常规空间与跃迁断层交界处。
空间突然开始异常扰动。
不是生物单位穿越空间时那种粘稠的、带有有机质感的褶皱，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高度规则化的几何形扭曲。
空间结构被无形的力量拉伸、折叠，形成一个边缘锐利、内部闪烁着非可见光谱能量的巨大通道。
下一秒，华夏舰队“破门槌”编队，降临。
十万艘战舰并非同时挤出空间，而是以精确到微秒的时序，从通道中“流淌”而出。
首先是作为前导和屏障的龙渊-苍玄级镇星主力舰，其一千二百公里的修长舰身从虚无中凝实，舰体表面流淌着“非定域性存在锚定场”的微光，第一时间就与本地空间参数完成了适配校准，将舰队出现的时空涟漪压制到最低。
紧随其后的是天衡-镇狱级战列舰构成的坚实阵壁，紫微-晦明级移动堡垒庞大的阴影，以及破军-七杀级突击舰组成的利刃锋矢。
金乌-曦和级侦测舰如同融入背景的幽灵，在舰队阵列展开的瞬间就已散入周围空间，它们的“信息黑洞伪装层”启动，让整个舰队在常规探测手段下近乎隐形。
舰队正前方，恰好是一股正在向渊海行星方向移动的生物群。
这群生物以数百头“凿舰”巨兽为核心，周围簇拥着数以万计的、形如巨大多足水母的“孢子播撒者”，以及大量游弋的、体型较小但速度极快的“哨戒飞鲨”。
生物群显然检测到了空间扰动，但它们的反应基于对常规科技文明的认知，如此大规模的空间跳跃，对方舰队出现后必然有一个短暂的阵型整理、系统启动、武器充能的“虚弱期”。
这是最佳的突击窗口。
于是，生物群在简单的集群意识驱动下，转向，加速，准备以密集阵型发起冲锋，用数量淹没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
它们永远没有机会理解自己犯下了何等错误。
华夏舰队没有“启动”过程。
从空间跳跃完成的那个普朗克时间单位起，它们就已经处于完全战斗状态。
武器系统在跃迁途中就已完成最后一次虚拟检校与预充能，战术阵型在脱离通道前就已由羲和完成最终微调。
当生物群开始转向的那一刻，攻击已经发出。
那不是一道光、一发弹、一束能量那么简单。
首先降临的是“规则压制”。
无形的场域以舰队为核心瞬间扩散，扫过前方的生物群。
那是计都广域电子战舰释放的“逻辑迷雾”与“罗睺广域压制阵列”的先导波。
生物单位依赖的集群神经信号传递、基于化学与电磁感应的环境感知、甚至包括它们体内某些依靠量子纠缠效应协调的器官功能，在同一时刻遭遇了系统性的干扰、阻塞与扭曲。
冲锋的阵型瞬间出现混乱，不少单位开始无意义地翻滚、自旋，或者向错误的方向加速。
紧接着是“空间锁定”。
金乌-曦和舰的“太虚步”隐匿干扰发生器反向运转，转化为高强度的“空间粘滞场”。
那片区域的空间常数被临时微调，产生了类似高密度流体的阻力效应。
生物群的冲锋速度骤降，仿佛撞入了无形的胶体海洋。
然后，真正的毁灭降临。
龙渊-苍玄级镇星主力舰的九联装“太初湮灭”主炮阵列并未进行长时间的炫目充能，其发射过程安静而致命。
九道色泽难以描述、仿佛吸纳了周围所有光线的细线，以绝对直线的轨迹，无声地刺入生物群最密集的区域。
被细线直接命中的生物单位，没有爆炸，没有碎裂，而是从命中点开始，其物质结构、能量形态、信息编码在一瞬间被强制“归零”，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原地留下绝对的虚无空洞。
细线穿透目标后并未消散，而是在预设的算法控制下，于生物群内部进行微幅折射、分叉，每一次转折都精准地带走沿途数十个目标单位的“存在”。
几乎同时，破军-七杀级重型突击舰的“碎辰”共振撕裂主炮阵列开火。
这一次是可见的能量洪流——炽白色的内部不断进行着超高频率空间相位震荡的光束。
光束轰入生物群，引发的不是热效应爆炸，而是“共振解体”。
被波及的生物单位，其构成物质从分子、原子层面被强制导入不同频率的振动，并在亿万分之一秒内因振动频率的彻底失衡而崩解，化作最基础的粒子尘埃，均匀地泼洒开来。
天衡-镇狱级战列舰的“暗潮汹涌”反物质扩散弹发射井群则以一种更高效的方式清理着边缘区域。
看不见的弹头被投射到指定空域后无声引爆，释放出经过严密约束和定向扩散的反物质云团。
云团与正物质接触的边际，绽放出纯粹而剧烈的能量转化光芒，将范围内的所有有机质、无机质一同湮灭。
从生物群转向，到它们化为一片迅速扩散、被各种能量余晖映照的尘埃与基本粒子云，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秒。
十万艘华夏战舰，如同只是进行了一次微不足道的航道清障，阵列严整，速度不减，继续朝着渊海行星的方向驶去。
只有少数几艘璇光-卫戍级护卫舰，释放出“精卫”型拦截束，将几团侥幸漏网、试图逃窜的生物质孢子云凌空点爆，确保没有任何信息片段能够返回母兽。
舰队指挥中枢，昆仑-星穹级战略旗舰内部。
周天计算阵列节点的主屏幕上闪过几行简洁的数据流和一小段战术录像，舰载AI将刚刚发生的战斗浓缩后发送会昆仑墟。
【先锋生物群已清除。数量：约三万七千单位。耗时：二点八秒。我方能量消耗：可忽略。】羲和的报告平静无波。
“继续前进。”林默的指令同样简洁，“保持当前航速。洛书，更新战场模型，重点标记利维坦母兽及其直属护卫群坐标。”
【模型更新中。利维坦母兽距离行星轨道已不足五十万公里，处于低速巡航状态。其生物能量读数正在攀升，疑似准备发动对地主力打击。】
“在它进入有效射程前，先清理掉行星轨道上的残存生物单位，为汐族减压。”
【指令已传达。】
庞大的机械舰队，如同一位刚刚拂去衣袖上尘埃的巨人，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远方那颗被猩红与痛苦包裹的蓝色星球，以及星球之外，那更为庞大的、活着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