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眼瞳持续注视着,星河般的纹路在眼白深处流转,每一次细微的偏折都精确对应着某个星域内聚集事件的频率变化。
监测星图上,猩红的光点数量最终稳定在两亿四千三百万左右。
那些光点所代表的奇点,每一个都已积累了难以想象的质能。
根据洛书的推算数据显示,平均每个奇点的能量储备已相当于一百二十万颗恒星全部质量的完美转换,且转换效率接近理论极限。
这些能量没有以任何形式辐射出来,全部被禁锢在奇点内部,压缩在无法理解的维度结构之中。
整个可观测宇宙的质量分布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原本均匀散布在九百二十亿光年范围内的物质,有百分之二十七点三被集中到了这两亿多个奇点内。
剩下的物质分散在尚未被波及的星系,以及像华夏这样处于特殊防护状态、聚集效应未能触发的极少数区域。
空间结构因这种大规模质量迁移而产生了全域性的引力涟漪。
“乾坤-无界”网络的引力波探测器记录到了持续的低频振荡,这种振荡的波长横跨数十万光年,如同宇宙本身在轻微颤抖。
但这种颤抖并没有持续太久。
聚集事件开始逐渐平息。
不是缓慢停止,而是突然的中断。
监测星图上,某个正在拖拽最后一批行星碎片的奇点,在完成对最后一颗行星核心的吞噬后,突然停止了所有引力效应。
紧接着,第二个奇点也停止了。
第三个。
第四个……
就像同时关闭了两亿四千万个开关。
那些散发着恐怖能量读数的奇点,在同一秒内全部失去了所有可探测的信号特征。
没有爆发。
没有辐射。
没有空间扭曲的残留。
它们就那么……消失了,从所有监测维度上彻底抹去,就好像那里从来就没有过任何物质,没有过任何能量,没有过任何结构,一切显得那么的诡异、平静。
那对深空之瞳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当最后一个奇点消失时,它眼白中流转的星系纹路停止了转动。
然后,那覆盖整个可观测宇宙的幽暗眼瞳,缓缓闭合。
三秒后,那双眼睛从所有监测界面、所有感知终端、所有存在的观测系统中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宇宙重新回到了常规的物理规则之下,或者说,回到了某种“正常”的状态。
逻辑压制效应同步解除。
羲和的战术网络报告显示,所有作战单位的战术决策循环延迟恢复到了基准值,防御节点能量回路稳定性回升,逻辑静默场发生器效率恢复正常。
“乾坤-无界”网络边缘的信息噪音再次出现,但强度已经回落到了四个月前的平均水平。
逻辑熵背景值稳定在了一个相对较低的数值,虽然仍比环境恶化前高百分之三十,但至少不再攀升。
那些曾经肆虐的逻辑风暴,也再没有新的生成记录。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在可观测宇宙的各个角落,那些侥幸逃过收割之潮的新生文明,开始从极致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它们的监测系统记录下了眼睛的显现与闭合,记录下了那些可怕奇点的出现与消失。
有些文明的高层召开了紧急会议,有些文明的科学家开始疯狂分析数据,有些文明的民众在废墟中抬头仰望星空,心中涌起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它们都以为,那覆盖星空的恐怖之眼已经闭合,那吞噬文明的奇点已经消失,灾难……也已经过去了。
它们开始清点损失,开始尝试恢复通讯,开始思考如何重建。
但这种松懈,仅仅只持续了大约七分钟。
穹宇之心内,林默没有放松。
深空之瞳闭合的瞬间,洛书的数据流已经带着新的异常标记涌入。
【检测到残留聚集点。】洛书的分析模型以最高优先级运行,【‘乾坤-无界’网络全域扫描显示,两亿四千万个奇点并非全部消失。
有八千六百万个奇点在消失前,其所在坐标残留了微弱的结构信号。
信号特征与被吞噬物质存在逻辑关联,但能量读数归零。】
监测星图上,那些代表着已消失奇点的猩红光点大部分暗淡下去,但仍有八千六百万个点保持着微弱的暗红色,如同尚未熄灭的余烬。
这些余烬的分布呈现出某种规律。
它们全部位于那些曾经被标记为“逻辑污染全面爆发”的文明疆域内,且全部位于文明核心区域,包括恒星系内部、生态行星轨道附近、主要工业集群所在地。
更关键的是,洛书同时监测到了另一组数据。
【检测到文明活动残留单元数量异常。】数据流继续刷新,【根据四个月前的基础扫描数据,可观测宇宙内存在明确技术活动迹象的文明聚集单元数量为三亿七千万个。
经过四个月的环境恶化与污染爆发,理论应残留的文明单元数量,依据最新模型推演,应在三百万至五百万之间。
但当前实际监测到的、仍维持最低限度逻辑活动的单元数量为:八千六百万。】
八千六百万。
这个数字正好与残留的暗红奇点数量完全吻合。
林默的思维核心瞬间连接上了所有线索。
“调取那些残留单元的具体数据。”他的指令在千分之一秒内下达。
洛书立即响应。
监测界面切换到局部放大视图,聚焦在距离华夏疆域约七百二十万光年的一个星域。
那里曾经是一个四点二级文明的疆域,该文明在三十七天前因污染全面爆发而进入逻辑死寂状态。
根据之前的监测,其所有物质应该已被奇点吞噬。
但现在,放大视图显示的画面让所有分析模型都需要重新校准。
那个文明的母星,一颗曾经拥有七大陆块、覆盖着蓝色海洋和绿色植被的生态行星,此刻呈现出的状态无法用常规物理概念描述。
行星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半透明的物质,这种物质在可见光谱上呈暗灰色,但在高维感知通道中却散发着混乱的逻辑辐射。
行星的地表结构没有被破坏,城市依旧存在,但所有的建筑表面都覆盖着那层流动物质。
街道上,曾经属于该文明个体的物理载体,如今全部以另一种形态“活动”着。
它们保持着生前的轮廓,但构成身体的物质已经变成了与地表相同的流动暗灰色物质。
它们的行动呈现出机械式的重复性,在街道上无目的地徘徊,偶尔会聚集在某座建筑周围,用物质化的肢体敲打墙壁,发出没有意义的低频震动。
更远处,该文明的轨道空间站、船坞、卫星网络,也全部被同样的物质覆盖。
那些曾经精密的机械结构如今扭曲变形,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捏合在一起,形成怪异的、不符合任何工程学原理的聚合体。
这些聚合体在轨道上缓慢旋转,表面不时凸起一个个类似肢体的突起,又很快缩回。
整个文明疆域内,所有残留的个体的载体、城市的建筑、轨道的设施,全部被转化为了这种状态。
它们还“活动”着,但已经没有了任何属于原初文明的逻辑、意识或目的。
它们是文明死亡后留下的尸体,被某种力量强行凝聚、转化,变成了某种介于物质与概念之间的存在。
洛书的数据流给出了初步分析:【检测到强逻辑污染残留,污染深度已达到存在性层级。
残留单元保持最低限度的物理活动性,但所有高级逻辑结构已彻底崩解。
单元之间存在微弱的信息纠缠,纠缠网络覆盖整个文明疆域,网络节点为八千六百万个残留奇点坐标。】
就在分析进行的同时,变化开始了。
那个星域内,所有正在“活动”的文明尸骸,突然停止了无序的徘徊。
它们全部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不是空间意义上的方向,而是逻辑意义上的指向。
所有尸骸的“头部”或类似感知器官的结构,全部对准了该文明疆域内某个特定的坐标点。
那个坐标点,正是残留的暗红奇点所在位置。
下一秒,尸骸开始移动。
不是行走或飞行那种常规移动。
它们所在的整个空间区块发生了“折叠”。
行星表面的个体载体直接从地标上“剥离”出来,化为流动的暗灰色物质流,朝着奇点坐标涌去。
轨道的聚合体也同时解体,分解成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在空间折叠效应下瞬间抵达奇点坐标。
这个过程没有时间延迟。
所有尸骸在同一毫秒完成了空间迁移,全部汇聚到了奇点坐标周围。
八千六百万个文明尸骸的物理载体,八千六百万个被污染到存在性层级的逻辑残留单元,全部聚集在了一个没有体积的奇点周围。
然后,奇点“展开”了。
不是爆炸或扩张。
而是从高维向低维的投射。
暗红色的奇点坐标处,空间结构如同被撕开的纸张般向两侧“翻开”,露出了内部无法用三维几何描述的结构。
那是一个由无数逻辑悖论碎片编织成的巢穴。
巢穴内部,八千六百万个文明尸骸开始融合。
它们的物质载体相互渗透,逻辑残留相互纠缠,污染信号相互叠加。
整个融合过程产生了强烈的逻辑辐射,这种辐射穿透了空间结构,在三维宇宙中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光晕。
光晕持续膨胀。
从奇点坐标开始,以超光速向整个星域扩散。
光晕所过之处,空间本身开始“感染”。
那些没有被尸骸覆盖的星际尘埃、小行星、彗星残骸,全部开始自发重组,形成新的、更小规模的暗灰色物质结构。
这些新生的结构也立即加入融合过程。
三十秒后,一个直径约十二光年的恒星系空间,全部被暗红色的光晕笼罩。
光晕中心,融合完成了。
那里不再有八千六百万个独立的尸骸。
那里出现了一个“存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它的轮廓在暗红色光晕中不断变化,时而像一颗恒星般散发辐射,时而像黑洞般吞噬光线,时而像生命体般脉动,时而像机械般精确运转。
它的尺度覆盖了整个星域,但同时又可以坍缩到一个点。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逻辑悖论。
而这样的“存在”,不是只有一个。
监测星图上,那八千六百万个暗红色的余烬光点,在同一时间全部开始了同样的过程。
每个光点所在的文明疆域内,所有残留的尸骸被瞬间聚集,与奇点融合,展开为覆盖整个星域的暗红色光晕,光晕中心诞生出无法理解的悖论存在。
八千六百万个星域,八千六百万个存在。
它们同时在可观测宇宙的各个角落“苏醒”。
苏醒的瞬间,所有存在的“感知”全部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转向了那些尚未被感染的区域。
转向了那些还在庆幸灾难结束的幸存文明。
转向了天使星域。
也转向了……华夏疆域。
羲和的战术网络在同一毫秒接收到了一百万个威胁锁定信号。
每个信号都来自一个悖论存在,每个信号都携带着强逻辑污染辐射,每个信号都在试图渗透“乾坤-无界”网络的防火墙。
【全域战争状态升级。】
羲和的数据流冷硬如铁,【检测到百万数量级敌对单位,单位技术特征无法归类,威胁等级全部标记为‘存在性危害’。
所有作战单位切换至最高戒备,规则锚定场全功率运行,逻辑静默场覆盖范围扩展至最大。
‘坚壁清野’协议终止,所有工业产能转入战斗模式。】
林默的思维核心处理着海量的战术数据。
监测界面上,八千六百万个暗红色星域如同瘟疫的病灶,在宇宙的肌体上同时溃烂、扩散。
那些刚刚还在庆幸的幸存文明,此刻迎来了真正的……噩梦。
距离某个悖论存在仅三光年的一个二级文明,其母星轨道突然被暗红色光晕笼罩。
光晕触及行星大气的瞬间,所有生物载体的逻辑结构开始自发崩解,城市建筑扭曲变形,轨道卫星聚合重组。
整个文明在十七秒内被转化为新的尸骸,然后被瞬间拖拽至该星域的奇点坐标,融入悖论存在。
另一个四点五级文明试图启动曲率跃迁逃离,但曲率引擎启动的瞬间,暗红色光晕直接出现在飞船内部。
所有船员,无论是碳基生命还是硅基智能,全部在千分之一秒内逻辑崩解,飞船结构活化为蠕动的暗灰色物质,成为悖论存在的一部分。
没有任何文明能抵抗。
没有。
因为它们对抗的不是能量或物质。
它们对抗的是逻辑的污染,是存在性的崩解,是宇宙规则被强行扭曲后的直接体现。
而那些悖论存在在吞噬新的文明后,其覆盖范围开始扩张。
暗红色的光晕以每个星域为中心,向周围的真空空间蔓延。
光晕与光晕之间开始相互靠近、相互接触、相互融合。
八千六百万个病灶,正在连成一片。
而华夏疆域,正处于这片即将连成一片的尸潮星海的边缘。
【战术评估完成。】
羲和的数据流带着战场推演结果,【根据当前敌对单位扩散速度,预计七十二小时后,尸潮星海将覆盖当前可观测宇宙的百分之六十区域。
九十六小时后,将与我方外层预警带接触。
敌方单位攻击模式以逻辑污染与存在性崩解为主,常规物理防御效率预计低于百分之七。
规则锚定场可提供基础防护,但若同时承受超过十万个敌对单位的定向污染冲击,防护层存在被穿透风险。】
林默的思维核心审视着所有数据。
八千六百万个悖论存在。
每个都是文明尸骸的融合体,每个都携带着强逻辑污染,每个都在扩张。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存在性的瘟疫。
而这场瘟疫的目标,是清洗整个宇宙,将所有残留的文明,无论是否被污染,全部转化为悖论存在的一部分,最终连成一片覆盖一切的死寂星海。
深空之眼的闭合不是结束。
那只是第一波聚集的完成。
现在,第二波清洗开始了。
以文明尸骸为原料,以逻辑污染为工具,以存在性崩解为目的。
林默的目光落在监测星图上。
那些暗红色的星域正在扩散,正在融合,如同宇宙肌体上蔓延的坏死组织。
而华夏疆域,是这片坏死组织中唯一的、还在正常运转的活体细胞。
尸潮星海,正在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