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清理工作进入尾声。
最后一批资源回收平台完成了对边缘星域的扫描,牵引光束将那些飘散到最远处的金属尘埃也一一收回。
虚空中那些因激烈交火而留下的空间褶皱,正在宇宙自身规律的作用下缓慢平复。
深空龙骑舰队已悉数撤回后方维护港,轨道要塞的防御阵列降至基础值守状态,只有巡逻的侦察单位还在进行例行的战后巡查。
这片曾爆发激战的星域,此刻干净得如同从未有过任何存在。
林默的意志从战术网络的主节点缓缓收回,沉入昆仑墟核心的数据深海。
战争胜利带来的不是松懈,而是更深的思虑。
战场上的碾压态势,是基于对敌人特性的充分了解、战术的针对性布置、以及数量级的优势。
但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敌人会进化,会适应,会拿出更危险的武器。
而华夏的发展速度……
他的意识触角探向洛书的核心数据区。
那里,来自战场的最后一批信息碎片正在被解析、归档。
敌人的巢穴结构图、能量汲取模式、单位协同逻辑、材质合成路径……无数碎片被清洗、分析、打上标签,汇入那棵永不停止生长的科技树数据库。
“洛书,以当前发展速率推演,华夏文明从六级初阶抵达六级巅峰,需要多久?”
问题直接而核心。
数据流有片刻的停滞,那是进行复杂推演的征兆。
片刻后,洛书的回应以平直的逻辑陈述展开。
【基于现有发展模型、资源获取速率、科研效率、以及科技树解锁的渐进复杂度进行推演。
在不遭遇重大技术瓶颈、外部环境相对稳定、资源供应充足的前提下,以常规发展模式计算,抵达六级文明理论巅峰状态,预计需要一万零三百至一万零七百年。】
这个数字本身并不出乎意料。
文明层级的提升,越到后期,每一个微小进步的跨度都越大。
六级文明已经触及规则操作的门槛,想要将其钻研至巅峰,本就不是朝夕之功。
但洛书的后续分析,让这个数字显得更加沉重。
【此推演已充分考虑华夏作为纯粹机械化文明的独特优势:意志高度统一,资源调配无内部损耗,科研方向无分歧,执行效率接近理论极限。
若将模型参数替换为类似汐族文明的常规有机-半有机文明社会结构,纳入其必然存在的社会决策延迟、内部资源竞争、技术路线争议、个体寿命限制与知识传承损耗等因素,同等条件下,从六级初阶至巅峰的预计时间将延长至三千万年以上,且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七。】
三千万年。
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七。
冰冷的数字道出了一个更冰冷的现实:绝大多数文明,根本走不完这条路。
它们或在漫长的攀升途中因内耗而停滞,或因一次外部打击而陨落,或因陷入技术或认知的闭环而自我僵化。
一万年,对比三百万年,已是极致的效率。
但林默觉得,还是太慢了。
一万年。
足够敌人发起多少次攻击?
足够那片尸潮星海进化出多少种针对性的武器?
足够那些隐藏在幕后的“收割者”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布置下多少层陷阱?
战争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
“太慢了。”
林默的意志在数据流中激起涟漪,“我们刚刚打赢的,只是尸潮星海的一次试探性攻击,甚至可能只是一次‘清理程序’的例行扫描。
下一次到来的,可能是更成熟的战争集群,可能是携带着专门针对我们科技弱点的武器,可能是一切我们尚未理解的存在形式。
一万年,我们等不起。”
【理解。】
洛书的回应平静无波,【加速需求确认。正在重新建模,纳入‘危机驱动’、‘技术爆发概率’、‘非常规资源获取途径’等变量。
新推演显示,若持续保持当前强度甚至更高强度的外部压力,并成功获取关键性外部技术样本或触发连续性技术突破,发展时间可能压缩至六千至八千年区间。此为理论最优值。】
六千年。
依然漫长。
林默的思绪转向另一个更现实、更迫在眉睫的问题。
即使洛书明天就推演出某项革命性技术,即使守望者后天就能将其转化为生产蓝图,然后呢?
“技术突破只是第一步。”林默的意识聚焦于另一个层面,“洛书,计算一下,如果我们此刻获得一项足以将深空龙骑舰队主力舰综合战力提升百分之三十的核心技术突破,并立即开始将其应用于现有舰队,完成全部换装需要多长时间?”
这一次,洛书的计算更快。
【以当前龙骑舰队主力舰存量64亿艘为基准。
假设新技术涉及能源核心、武器系统、装甲材质、推进器四大模块的全面升级。
调用全部相关工业矩阵产能,并暂停所有非关键生产序列,完成从第一艘实验舰改造至最后一艘现役舰换装,预计需要……一百七十四年。】
一百七十四年,只是换装主力舰。
【若纳入轨道要塞防御阵列升级、神霄军团所有单位迭代、后方工业基础设施同步适配,以及新一代单位的设计与量产,总周期将超过四百年。】
洛书补充道,【此计算未考虑新技术磨合期、训练数据积累、战术体系重构所需时间。】
四百年。
对于星际文明而言,或许不算漫长。
但对于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决定存亡的战争而言,四百年足够敌人将你研究透彻,并准备好十种以上针对你“新旧交替”脆弱期的打击方案。
你不可能在战争来临时,对敌人说“请暂停一下,等我的舰队换完装再打”。
“问题就在这里。”
林默的意志带着清晰的指向性,“我们文明的体量已经庞大到,任何一次全面的技术升级,都需要以百年甚至千年为单位的换装周期。
可战争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我们不能每一次技术突破,都面临着‘新旧体系混杂,战斗力不升反降’的漫长阵痛期。”
他顿了顿,提出了那个萦绕心头已久的概念。
“我们需要一种技术,或者一套协议。
它能让我们的作战单位、防御设施,乃至整个工业体系,在获得新技术后,能够以……近乎‘同步’的速度完成升级换代。
不是一艘船一艘船地改装,不是一个平台一个平台地替换,而是在技术验证完成的瞬间,所有相关单位就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向新标准的过渡。】
这个概念听起来近乎天方夜谭。
这意味着物质形态的快速重构,意味着生产与部署的极限效率,意味着整个后勤与维护体系的革命。
洛书的数据流再次进入深度推演状态,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更长。
无数方案被提出、模拟、评估、否决。
最终,一组初步的构想浮现出来。
【此需求指向两个核心方向。】
洛书的分析逻辑清晰,【方向一:模块化极限。将作战单位的结构设计推向模块化的极致。
每一艘战舰、每一座平台、甚至每一个基础作战单元,都由高度标准化、可瞬时插拔的功能模块构成。
能源模块、武器模块、装甲模块、推进模块、核心控制模块……当新技术出现,只需更新对应的模块设计与生产线。
前线的单位可以通过召回、或由机动工程舰队进行战场快速模块更换,完成升级。
此方案能大幅缩短换装周期,预计可将全面升级时间压缩至五十年以内。
但仍存在模块接口标准迭代、新旧模块兼容性、以及大规模战场快速换装的组织复杂度等问题。】
【方向二:存在形式重构。此方案更为激进。
放弃当前基于固定物质形态的单位设计思路,转向……‘可编程物质’或‘自重构纳米集群’概念。作战单位不再是一艘‘造好的’战舰,而是一个携带了完整蓝图和能源的‘建造种子’。
平时,它们可以是最基础的、高效的储备形态,比如高度压缩的物质块或能量晶体。
战时,根据战场需求和技术蓝图,在指定坐标通过定向能量注入和纳米级快速组装,在极短时间内‘打印’出符合最新技术标准的完整作战单位。
旧单位无需‘改装’,可以在任务间隙或撤回后解构为‘种子’,再根据新蓝图重组。
此方案理论上可实现近乎即时的全军技术同步,但涉及物质瞬间重组、能量-物质超高效率转化、以及极端复杂的动态蓝图管理与质量控制等前沿甚至超前沿科技,目前仅处于理论框架阶段,科技树解锁度不足百分之零点三。】
两个方向,一个现实但仍有瓶颈,一个理想却遥不可及。
林默沉默着,意志在洛书呈现的庞大技术树状图中穿梭。
模块化极限路径上的许多关键技术,其实已有雏形。
深空龙骑舰队的部分子系统已经实现了模块化更换,只是远未达到“极致”和“瞬时”的程度。
这条路径,是看得见摸得着,可以立即投入资源进行攻坚的。
而存在形式重构……那更像是六级巅峰甚至触摸七级门槛时才该考虑的东西。
但它描绘的图景,确实诱人。
一支永远保持最新技术状态的军队,一支可以根据敌人特性随时调整自身形态的军队,一支没有漫长换装空窗期的军队。
“两条路径,同步启动预研。”
林默做出了决断,“优先保障模块化极限路径的资源投入,我要在下一个标准发展周期内,看到深空龙骑舰队主力舰的模块化程度提升至百分之七十以上,关键模块战场更换时间缩短至当前水平的十分之一。
此为‘迅捷换装协议’第一阶段目标。”
【指令确认。‘迅捷换装协议’已创建,第一阶段目标锁定。】
洛书回应,【存在形式重构路径将转入背景性基础理论研究,持续追踪相关科技树分支动向。】
“另外,”林默的意志扫过刚刚结束的战场数据,“本次战役回收的敌方样本中,关于它们快速增殖、以及巢穴从真空中汲取能量构建物质的技术,重点分析。它们的‘快’,或许有我们可以借鉴,甚至拆解利用的思路。
不要被其表现形式局限,剥离那些污染性的外壳,看清底层的逻辑。”
【优先级已提升。相关解析任务队列前置。】
指令下达完毕,林默的意志并未立刻离开。
他“凝视”着昆仑墟核心那无穷无尽的数据洪流,那代表着一个庞大文明每时每刻的吞吐与脉动。
一万年太久,六千年也太久。
模块化换装是解决眼前烦恼的权宜之计,真正的加速,终究还是要落在最根本的科技突破速度上。
但这速度,又该如何提升?
依赖外部技术样本?
像解析这些巢穴一样?
那终究是拾人牙慧,且充满不可控的风险。
依靠自身科研?
效率已近乎极限。
或许……需要一些更激进的想法,一些打破常规科研路径的思路。
这个念头只是隐约浮现,尚未成型。
林默将其暂且压下,标记为需要长期思考的议题。
此刻,战场已清空,指令已下达。
羲和正在将本次战役的每一个细节录入战术数据库,更新着关于尸潮星海威胁的模型,推演着它们下一次可能采取的进攻模式。
守望者已经拿到了回收资源的初步清单,庞大的工业矩阵正在调整生产计划,新的战舰、新的平台、补充损失的作战单位,将在流水线上源源不断地诞生。
洛书沉浸在技术的海洋里,一边拆解着敌人的秘密,一边规划着华夏下一次的进化方向。
而林默,作为这一切的决策核心与最终驱动力,在那短暂的静默中,感受到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与时间赛跑的压力。
他“看”向深空,看向那片被清理干净的战场之外,更广阔、更黑暗、隐藏着更多未知的星空。
战争暂时结束了。
但争夺生存权的竞赛,从未停止,且正在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