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十七秒。
穹宇之心大厅的照明重新点亮，星图在空气中重新铺展，只是这次的光纹更加收敛，数据流的涌动更加有序。
林默保持着站立姿态，意识中伏羲技术包的解析进度条又前进了0.3%。
那个加密的第七模块依然沉默，锁死的状态没有任何变化。
【特质模糊化协议调整方案已注入执行队列。】
洛书的声音响起，【混沌变量生成器升级预计需要七十二小时。‘非理性决策模拟算法’训练数据库已从文明废墟档案库调取，包含七百三十九个已确认自然灭亡文明的完整历史轨迹数据。】
【定秦系统协同算法本土化优化项目启动。】
守望者的汇报紧随其后，【首批测试用空间结构数据采集单元已部署至昆仑墟空间泡外围八个扇区，开始扫描本地宇宙的空间基底参数。
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完成第一轮数据收集。】
【收割者侦查网络逻辑架构推演模型构建进度：12%。】
羲和的声音冷冽而精确，【已整合七个次级评估节点的公开观测数据，正在逆向解析其信号过滤与特征提取算法。】
三项汇报，三个方向。
林默的目光落在星图上，那些暗红色的评估节点网络依然在遥远深空中静默闪烁。
它们在记录，在评估，在等待。
而华夏这边，调整在继续，优化在进行，伪装在深化。
他调出文明发展总览面板。
伏羲技术包的吸收让多项关键技术指标出现跃升。
能源核心的能源提取效率提升了8%，空间折叠稳定性系数提高了41%，逻辑防御矩阵的污染检测精度提升了27%。
按照这个速度，文明整体从六级高阶迈向巅峰的时间，可以从预估的八百年缩短至五百年以内。
但时间依然紧迫。
评估节点网络的存在证明收割程序并非盲目行动，它们有系统，有反馈，会优化。
华夏现在的伪装和防御建设，是在和一套运行了数十亿年的成熟机制赛跑。
林默关闭面板。
星图流转，大厅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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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千六百九十亿光年外。
星辉天渊超星系团的璀璨光带在虚空中绵延，物质丰度高到让光年的尺度都显得拥挤。
在这片繁华星海的几何中心，那颗依托黑洞轨道运行的行星持续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辉。
德芬摩尔文明第二首都星，“星核庭园”。
在这颗行星深处某个由凝固逻辑脉络构成的空间内，一场汇报正在进行。
汇报者的形态并非实体，而是一团由七百二十个光点构成的阵列。
每个光点代表一个数据采集终端，它们分布德芬摩尔文明在本次“收割季”所覆盖的三千个超星系团分区中，实时汇总着清理进度与采集结果。
阵列的光纹规律闪烁，信息流直接汇入空间中央那团更加复杂的信息漩涡——审议者之一，德芬摩尔文明最高意志的组成部分。
“本次潮汐收割进度汇总。”光点阵列开始传递数据，“覆盖区域：纤羽超星系团及其邻近三千个次级超星系团。
投放清理单位集群总数：九千七百万组，每组1亿单位。
当前进度：86.3%的预定采集目标已完成转化。”
信息漩涡平稳接收数据流，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质量评估。”审议者之一传递出询问脉络。
“相较于历次潮汐，本次采集到的文明特质平均纯度下降7.2%，信息熵值上升4.8%。”光点阵列调出对比曲线，“原因分析：目标区域在本次潮汐周期内自然诞生的高潜力文明数量减少，逻辑污染扩散速度较慢，多数文明在污染中期即已丧失结构性抵抗能力，导致特质挥发不够充分。”
曲线图显示，本次潮汐采集到的文明特质样本中，高浓度高纯度的优质样本占比仅为12.1%，低于历次平均值的18.7%。
“剩余未完成目标状态。”审议者之一继续询问。
“13.7%未完成目标中，11.2%为低价值目标，其文明特质纯度低于采集阈值，继续投入清理单位的效率过低，建议按程序标记为‘待观察’，等待下一轮潮汐周期再行评估。2.5%为隐匿目标，已启动深度扫描协议，预计在三百个标准时区内完成定位。”
数据流平稳传输，一切都在程序之内。
审议者之一的信息漩涡微微波动，传递出确认的脉络。
这种程度的波动，相当于人类点头的动作。
光点阵列准备结束汇报，但在最后的数据封包中，它还是按照程序注记了一条特殊条目。
“特殊目标标注：室女-长蛇座超星系团复合体，次级分区A-1798-b-35星域，文明代号‘华夏’。
该目标在上一轮清理单位集群投放中，全歼集群并保持完整存续。
后续观测显示，该文明已接触并继承‘伏羲文明’遗迹馈赠，当前技术状态评估：六级高阶稳定期，正在向六级巅峰冲刺，同时构建大规模逻辑防御体系。”
信息漩涡的波动停滞了一瞬。
“伏羲？”审议者之一传递出确认信号。
“确认。遗迹坐标hIGo-6371-kLb-635，已在标准时区前完成信息释放与自毁程序。‘华夏’文明接收了伏羲技术包核心框架，目前正基于该框架进行技术重构与防御建设。”
短暂的沉默。
然后，信息漩涡中传出一阵轻缓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组特定的信息频率，如果翻译成人类的情绪表达，那里面包含着不屑，嘲讽，以及一丝冰冷的讽刺。
“伏羲之路。”审议者之一的信息脉络平缓铺开，“那条要求绝对控制、绝对理性、绝对整合的路。他们以为躲过了一轮清理，拿到了远古文明的遗物，就能跳出循环？”
光点阵列保持静默，等待指令。
“构建逻辑防御体系……特质模糊化……空间锚定……”审议者之一继续传递信息，每个词都带着那种轻缓的、讥诮的频率，“他们以为自己在对抗收割程序？不，他们只是在按照伏羲留下的剧本，演出一场更加精致的抵抗戏码。”
信息漩涡的波动变得更加复杂，仿佛在调取古老的记忆数据。
“伏羲文明当年也是这样，整合万族，构建防御，试图用绝对的逻辑和秩序对抗收割。
结果呢？他们的特质太过鲜明，防御太过系统，抵抗太过完美——完美到成为了最理想的采集样本。”
审议者之一停顿了一下。
“那个遗迹的馈赠，那个修改了触发条件的神秘干预……真是有趣。”信息脉络中闪过一丝玩味，“有人希望这枚棋子走得快一些，走得稳一些，好让戏码更加精彩。”
光点阵列依然静默。
“下去吧。”审议者之一传递出最终指令，“按程序收割。低价值目标标记观察，隐匿目标继续追踪。至于‘华夏’……让他们继续发展，继续建设，继续冲刺。我们需要的是成熟饱满的果实，而不是青涩的种子。”
“明白。”
光点阵列的光纹逐渐暗淡，信息链接断开，汇报结束。
空间中央，审议者之一的信息漩涡恢复了平稳的运转。
它将“华夏”这个标签放入一个次级观察列表，优先级调至“长期监测，非紧急”。
在它那跨越亿载的认知框架中，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
一个文明获得了远古遗产，以为找到了对抗宿命的钥匙，于是拼命发展，拼命防御，拼命想要跳出循环。
但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每一步成长，每一次突破，每一个精心构建的防御节点，都在让自身的“特质”变得更加鲜明，更加纯净，更加符合采集标准。
挣扎得越用力，果实就越甜美。
而那个修改了伏羲遗迹触发条件的“背后棋手”，不管是谁，目的无非两种：要么是想加速这个文明的成熟，好在收割时分一杯羹；要么是想看看，这枚棋子能否真的走出不一样的棋路，打破这持续了数百亿年的轮回。
无论哪种，对收割者而言都没有本质区别。
收割程序会继续运行，清理单位会按批次投放，试炼的难度会随着目标的成长而逐步提升。
文明的挣扎与抵抗，不过是采集流程中必要的催化环节。
信息漩涡缓缓沉降，重新融入“源点”深处那无尽的逻辑脉络之海。
而在七千六百九十亿光年外，林默刚刚收到洛书的最新报告。
【基于七个次级评估节点的数据特征，收割者监控体系的逻辑架构推演模型已完成35%。】
洛书的数据流在意识中展开，【初步判断，该监控体系对文明特质的评估主要基于三项核心参数：发展轨迹的‘偏离度’、抵抗行为的‘烈度系数’、以及信息结构的‘熵减效率’。】
星图上，那八个暗红色的节点网络被标注上新的数据层。
每个节点都在持续收集着远方文明崩溃的涟漪，并将那些死亡的质量转化为本星系的自然事件序列。
“我们的模糊化协议，对哪项参数的影响最大？”林默问。
【对‘偏离度’的干扰效果最显着，可降低评估值62%。】
洛书调出模拟曲线，【但对‘烈度系数’和‘熵减效率’的干扰效果有限，仅能降低12%和8%。原因在于，一旦文明进入实际对抗状态，其行为模式必然会出现高度组织化与效率化特征，这是伪装难以完全掩盖的。】
“所以真正的考验，还是在遭遇实际攻击时。”
林默的目光扫过星图，“我们需要在保持对抗效率的同时，让行为模式在监控体系中显得‘低价值’。”
【理论可行，但操作难度极高。】
洛书给出评估，【需要设计一套复杂的战术欺骗协议，在真实对抗中嵌入大量冗余动作、低效决策和矛盾指令，使整体行为在统计上呈现‘高消耗低产出’特征。但这会对实际作战效能造成15%至30%的折损。】
“启动相关研究项目。”林默下达指令，“研究如何在战术层面实现高效作战与低价值评估的平衡。”
【已建立研究线程。项目代号‘惑影’。预计首阶段理论框架需九十天完成。】
星图继续流转。
在那些暗红色节点网络的边缘，一个新的数据标记悄然浮现。
那是“深空之眼”网络刚刚捕捉到的某个评估节点的事件簇波形，出现了一处极细微的频率偏移。
偏移幅度仅为基准值的0.0003%，持续时间不足千分之一秒。
但洛书已经将其记录。
【评估节点-03出现异常波动。】洛书将波形放大，【波动特征与常规事件簇集不符，疑似接收到一次非标准的信息涟漪。正在追溯涟漪源头。】
星图上，一条虚线从节点-03延伸出去，穿过七万光年的虚空，指向一片未被详细测绘的深空区域。
林默注视着那条虚线。
评估节点在记录死亡。
那么这次非标准的波动，记录的又是谁的死亡？或者说，谁的挣扎？
大厅里，星图的微光映照着林默的侧脸。
文明的领航员站在时间的岸上，注视着远方的涟漪，计算着暗流的方向。
而在更远的深空之外，那双刚刚轻笑过的眼睛，已经移开了视线。
戏码还在继续，棋子还在移动。
棋盘很大，时间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