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空间泡内以恒定的节奏推进,建设的浪潮持续奔涌。
最初的二十七天只是序曲,当熔炼中枢稳定产出第一炉标准合金,当运输网络的骨架在虚空中延伸,当计算晶格开始指数级自我复制,整个火种基地便进入了加速发展的轨道。
这种加速并非单纯的线性增长,而是基于已建成基础设施的正向反馈循环。
更多的采矿单元意味着更快的资源采集,更快的资源采集支撑更庞大的工业建设,更庞大的工业建设产出更高效的生产工具,而更高效的生产工具又能制造更多的采矿单元。
林默的意识如同无形的引力中心,持续锚定在这个日益复杂的系统中。
他不再需要处理每一个温度传感器的读数或每一台推进器的微调,基地底层协议已经能够自主维持基础运转。
他的工作重心转向更高层级的规划与决策:审阅周期性的综合报告,批准新的建设蓝图,调整宏观的资源分配策略,并对那些需要运用他从对抗维度打击中获得的全新认知的关键协议进行最终校准。
十年时间,空间泡内的景象与最初已截然不同。
原本空旷的拉格朗日点L4区域,如今被一座庞大的工业复合体占据。
那座最初的球形熔炼中枢已成为核心,周围环绕着多达七十二个模块化的精炼、锻造、组装与测试单元。
这些单元通过粗壮的规则能量导管和物质传输管道相互连接,构成一个不断吞吐物质的钢铁巨兽。
每天,数以万计的运输单元从四面八方的资源点驶来,卸下原矿与粗加工材料;
每天,同等数量的运输单元装载着标准化的金属构件、能量核心、精密传感器和尚未激活的智能单元框架,驶往空间泡内各个正在兴建的新设施。
第五与第六行星之间的物质交换带,被改造成了一个天然的筛选与初加工场。
巨大的空间滤网如同无形的筛子,在引力微流中自动分拣不同密度与成分的碎片。
小型化的自动处理站附着在较大的岩块上,就地将其粉碎、磁选、熔炼成易于运输的初级产品。
这条带状区域本身,也成了运输网络中最繁忙的航线之一。
周天计算阵列的第一期工程早在第三年便宣告完成,十的二十三次方个规则逻辑晶格单元构成了新的计算核心,其思维速度与复杂问题处理能力让旧有架构都望尘莫及。
但林默并未止步,他随即便启动了第二期与第三期工程,新的晶格单元以更优化的拓扑结构持续增殖,计算阵列不再仅仅是位于第三行星地核深处的一个设施,其触角开始通过加密的规则共振通道,与轨道工业矩阵的主控节点、运输网络的调度中枢、乃至散布在各处的“谛听”传感器网络相连接,逐渐形成一个分布式、高冗余的思维骨架。
烛龙能源枢纽的升级理念被贯彻到每一个新建设的单元中,新一代的采矿节点、运输单元、工业模块,乃至微观的“谛听”传感器,都内置了基于改进型超流导层原理的烛龙能源核心。
它们不再依赖从中央枢纽长途输送能量,而是直接从所处空间的量子涨落中汲取动力。
这些独立的能源单元通过一个被称为“高维能网”的弱耦合共振场相互连接,既能共享盈余,也能在单个单元受损时由邻近单元提供临时支援。
中央的烛龙枢纽本身则进一步强化,其角色从“供能者”转变为“基载与战略储备核心”,以及整个能源网络的频率基准与协调者。
第二十年,变化从量变积累出新的质变。
运输网络早已超出最初的十二条规划航线。
一张以第三行星和轨道工业矩阵为核心节点,覆盖空间泡内所有重要资源点与建设区域的立体交通网已然成型。
大型的“巨鲸”级运输单元演变出多种专用型号:有的专注于运输超重型构件,舰体结构异常坚固;有的优化了短途快速往返能力,用于建设工地间的物料调度;还有的配备了精密的规则操控设备,能够安全运输处于活跃状态的能量核心或未稳定的空间褶皱样本。
“规尺”校准平台的数量也增加了,除了第三行星同步轨道上的主基准站,在工业矩阵、第四气态巨行星轨道、以及几条主要航线的关键转折点,都设立了次级校准节点。
这些节点持续发射着经过严格同步的规则基准信号,确保分布在百光年范围内的所有设备,在操控微观粒子或弯曲空间结构时,都遵循着同一套精确到普朗克尺度的度量标准。
五十年,建设的痕迹已深深烙印在这片空间。
最初仅有七颗主要行星的星系,如今增加了十七个大型人造天体。
它们并非天然星体,而是功能各异的专业化基地:有的专注于超大规模晶体生长,用于制造计算阵列所需的特殊基质;有的负责测试新型规则操作协议,其周围空间时常呈现出违反直觉的扭曲形态;还有的则是纯粹的仓储与转运中心,其内部空间被技术折叠拓展,储存着海量的战略物资。
“谛听”传感器网络完成了第七次迭代升级,现在的传感器更加微小,能耗更低,信息采集维度更广,它们不仅监测温度、压力、物质成分,还能捕捉极其微弱的规则涟漪、量子隧穿事件的统计特征、乃至空间结构本身的背景“张力”。
数以万亿计的它们构成了林默感知这个微型宇宙最敏锐的神经网络,任何超出自然规律的扰动,哪怕只是一台推进器未经备案的异常点火,都会在千分之一秒内被标记并上报。
百年的时光,在持续不断的资源流转、构件组装、协议迭代与空间塑造中,悄然而逝。
当林默从一次长达数月的深度战略推演中苏醒,将意识重新铺展至整个空间泡时,映入“眼”前的是一番冰冷、高效、却又充满动态“热闹”的景象。
那是一种属于机械文明的、无声的热闹,亦是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广袤的虚空中,运输单元的航迹光点如同繁星般密集,沿着看不见的轨道井然有序地流动。
它们不再是百年前零星散布的“大猫小猫两三只”,而是构成了川流不息的星河。
在资源富集区,采矿阵列如同群聚的金属水母,触须般的高能光束在星体表面扫过,剥离出珍贵的矿物质。
工业复合体所在的区域更是光芒汇聚,熔炉的暗红、精炼线的炽白、组装区的幽蓝,交织成一幅充满力量感的抽象画。
远处,那些功能各异的专业化基地如同黑暗海洋中一座座发光的钢铁岛屿,彼此之间通过更明亮的规则能量流与密集的物流航线相连。
曾经需要林默亲力亲为校准的许多流程,如今已在高度成熟的自动化协议下稳定运行。
他的角色愈发向真正的决策者与架构师回归:审视成果,设定新的目标,批准那些需要动用文明最高技术储备的宏伟蓝图。
新一代“凌霄”的建设提案,此刻正悬浮在他的意识核心。
这份蓝图与旧纪元任何船坞或船堡都截然不同,它被设计为一个纯粹的存在性重构种子工厂。
其核心并非庞大的船台或组装线,而是一座复杂到极致的、能够对“可编译金属”基础单元进行“概念烙印”的规则编绎阵列。
可编译金属本身,是融合了从对抗二维化打击中获取的“物质—信息”转化数据,以及伏羲遗产中关于概念固化的部分原理与天使文明科技导向包,所升级的新型基础材料。
它在常规状态下表现为具有极佳物理特性的金属,但其内部结构被预设了接受高阶指令、进行大规模拓扑重构的可能性。
“凌霄”工厂要做的,就是向这些基础材料注入“蓝图”。
这种注入并非传输数据文件,而是通过多维度规则干涉,将某型战舰或巨神从设计到运转所需的全部逻辑框架、能量回路偏好、结构强度参数、乃至战术行为倾向,以近乎物理定律的形式,“烙印”进材料的每一个基本粒子。
完成烙印的材料单元,被称为“存在性重构种子”。
这些种子本身处于惰性状态,体积可以被压缩到相对很小的程度,便于储存和运输。
一旦被激活指令唤醒,种子内的烙印程序启动,基础单元将汲取储存于基于空间切割技术发展的小型空间内的物质与能量的同时,按照烙印的蓝图进行高速自我组织与生长,在预定时间内“生长”成一艘完整的战舰或一尊机械巨神或其他防御力量。
这标志着制造理念的根本转变:从“组装零件”到“唤醒存在”。
它不仅大幅提升了产能与部署灵活性,更关键的是,种子在“生长”过程中形成的结构,其物质与信息、存在与逻辑的结合度更高,理论上对比第一代种子的性能,新一代的种子在对维度剥离、逻辑固化等打击具有更强的内在抗性。
基于同一材料与制造哲学,新一代军事力量的蓝图设计也同步展开。
林默审阅着那些闪耀着冷冽光泽的设计概念。
它们不再仅仅是旧型号的放大或堆砌武器,而是深度整合了在对抗收割者“特质采收协议”与维度打击中获得的惨痛教训与珍贵数据。
战舰的设计普遍强化了逻辑抗性与存在性防御层级。
舰体结构更深度地融入规则操作单元,使其在遭受高维逻辑场干扰时,能保持基础机动与通信能力,甚至具备小范围的局部逻辑自洽能力。
防护体系在传统的能量偏转、空间褶皱之外,增加了针对“存在性驳斥”这类攻击的缓冲与再锚定机制。
武器系统则更加注重对规则层面的干涉,部分主炮的设计目标不再是纯粹的动能或能量毁伤,而是能够扰动、覆盖甚至短暂改写局部宇宙常数。
机械巨神的蓝图进化更为深刻。旧有的“开天巨神阵列”、“齐天”、“焚宇灵尊”、“戡天圣君”等概念被彻底解析,其核心的战斗逻辑、空间操控原理、能量转化模式,与从齐天牺牲、焚宇灵尊消散、戡天圣君逻辑尸斑、十二巨神二维化过程中获取的极限数据相融合。
新的设计不再追求单一巨神在某一领域的极端特化,而是强调模块化、可重构性与深度的规则协同。基础巨神单元可能更侧重于某项核心能力,如空间锁定、能量洪流、逻辑防御,但通过类似“都天神煞阵列”等更灵活高效的量子协同协议,多个单元能在战场上实时组合,应对不同的威胁形态。
所有设计都预留了应对维度剥离的紧急协议接口,其结构被设计为在遭受二维化打击时,能尽可能地将关键信息与逻辑节点“折叠”进残留的三维褶皱或通过规则扰动进行短暂存续,为可能的恢复或数据回收创造条件。
这些蓝图还处于概念深化与模拟测试阶段,距离转化为可烙印的“种子”还有大量细节需要敲定。但方向已经明确:下一代武力,必须是能够同时在物质、能量、信息、逻辑乃至存在性维度进行有效作战与生存的复合体系。
林默的视线掠过这些激动人心的军事蓝图,也扫过那些稳定运行的基础设施报告。
乾坤-无界深空监测阵列已完成第三期布设,其感知触角更加灵敏,专注于捕捉来自空间泡外的一切异常规则扰动与信息特征,是文明警惕外界的“耳朵”。
周天计算阵列的规模与算力已攀升至难以直观描述的程度,它静静运转,处理着海量数据,支撑着各项模拟推演与实时调控。
烛龙能源网络则已彻底实现去中心化,无数大小不一的能源单元在“高维能网”中和谐共振,自给自足又互联互通,为这片钢铁国度输送着无穷动力。
百年建设,文明的基石已然厚重。
空间泡内不再冷清,而是充满了机械律动的“生机”。
但林默知道,这远远不是终点,甚至不是安全的起点。
内部建设的高潮,往往意味着外部探索的压力临近。
那些派出的深空探测单元终将传回信息,无论那信息揭示的是寂静还是危机。
他批准了新一代“凌霄”工厂的前期资源调配与选址方案,将新的军事蓝图概念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的深化研发项目。
随后,他再次将大部分意识沉入计算核心的深处。
外部宇宙依然沉默,但内部的钢铁脉络已足够强壮。
在下一段信息抵达之前,在下一个决策关口来临之前,他需要更深入地推演,当这片自给自足的孤岛不得不再次面对星空时,承载着过往所有牺牲与智慧的“华夏”,究竟该以何种姿态,去践行那条“鉴往知来”的道路。
空间泡内,运输的星河依旧奔流,熔炉的光芒依旧闪耀,无形的规则与有形的钢铁,在百年积累的惯性下,继续着它们冰冷而高效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