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试验田的规划图纸已然审定,物资清单也逐项落实;陈野的任职为这片土地增添了无声却坚实的屏障;内心深处关于去留的波澜,亦在星空下的交握中归于沉静踏实的确定。
当所有这些或宏大或细微的变动暂时尘埃落定,北大荒的深冬便显露出它另一种面貌。风雪间歇的夜晚,万物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天地间唯余一片纯净到极致的、被冰雪包裹的寂静。
就在这样一个风雪暂歇、云层散去的夜晚,清冷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透过宿舍窗上凝结的霜花,在室内投下朦胧而皎洁的光晕。苏晚终于得以从纷繁的计划、数据与沟通中暂时抽身,真正静坐下来。
她拨亮了那盏陪伴她度过无数个钻研之夜的煤油灯,橘黄的火苗跳跃着,与窗外的月华交织,在她身周晕开一小片温暖而专注的光域。桌面被仔细擦拭过,铺开一沓从连部领来的、略显粗糙但质地坚韧的信纸。她拧开那支马场长奖励的“英雄”牌钢笔,深蓝色的墨水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寸许,微微颤抖,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千头万绪,如同解冻后黑土地下苏醒的无数细流,骤然奔涌至心头:
北平秋日那个被恐惧与诀别撕裂的清晨,父亲最后那句沉重如山的嘱托在耳畔回响;
北上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荒凉的景色,以及胸腔里几乎凝固的绝望与茫然;
初抵牧场时,那直透骨髓的严寒和举目无亲的孤寂;猪圈旁昏黄灯光下,就着刺鼻气味记录的第一个数据;
试验田边,面对质疑目光时挺直的脊梁和暗自攥紧的拳头;
旱情焦灼时的不眠之夜;
还有那金色土豆堆成小山时,震彻原野的欢呼与脸上肆意流淌的、滚烫的泪水……
最后,画面定格在暮色荒原上,那双沉默却仿佛能容纳一切、给予无尽安定力量的眼眸。
往昔的艰辛、孤独、挣扎、彷徨,与如今的些许安稳、认可、希望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归属感,交织碰撞,在胸中翻腾。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却洁净的空气让思绪渐次沉淀、清晰。最终,她稳稳地落下笔尖,娟秀而骨力隐现的字迹,开始在粗糙的纸面上迤逦而行,带着一种历经风霜洗礼后的沉稳力量。
母亲大人膝下:
见字如面。
北地岁寒,朔风凛冽,然儿一切安好,勿念。儿身较之离京时,反显康健,筋骨得益于劳作,意志磨练于风霜。窗棂凝霜,呵气成云,此间苦寒,母亲或难想象,然儿已渐习之,且于苦寒之中,觅得生机与暖意。
她没有过多渲染环境的严酷,那些曾经的冻疮、冻僵的手指、被寒风割裂的皮肤,都已成为淬炼她生命韧性的烙印,无需言说,徒增母亲忧思。笔锋微转,她开始向母亲讲述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是如何以它独特而慷慨的方式,回馈了她的汗水与坚持。
儿在此处,未敢一日懈怠,恐辜负父亲平生所教,亦恐虚掷年华。幸蒙组织不弃,场长信重,委以畜牧改良与农技试验之责。去岁悉心照管之猪群,今已膘肥体壮,所产幼崽成活十有八九,为牧场填补往昔亏空良多,牧工老伯谈及,常有笑意。此虽微末之绩,然儿见所学可利生产,心甚慰之。
她顿了顿,笔尖流淌出的墨迹更加沉稳,仿佛在积蓄力量,准备陈述那件最值得告慰母亲、也告慰父亲在天之灵的事。
今岁,儿倾注心血之事,乃马铃薯(此地俗称土豆)新品选育。自去岁初春,择优选种,深耕细作,记录其生长点滴于册,寒暑不辍,凡两载矣。其间忧虑旱涝,防范病虫,常于田间地头徘徊至星斗满天,不敢有丝毫疏忽懈怠。幸得上天垂怜,风调雨顺,亦赖平日观察积累,略窥其生长规律,辅以新法。日前霜降,掘土收获,秤量之下——
她的笔迹在这里略微加重,仿佛能听见自己当日心跳如鼓的声音:
亩产竟得三千一百零八斤。远超此地往昔产量数倍。
她写得异常平静,没有夸张的惊叹,也没有渲染现场的沸腾,只是用最朴素的数字陈述事实。然而,那微微加速的笔画,和“竟得”二字间克制的波澜,仍让那份压抑在冷静叙述下的、巨大的喜悦与自豪,悄然渗透纸背。
此事于牧场,堪称石破天惊。场长欣喜异常,连部特开庆功之会,予儿嘉奖。更因此,儿获准规划新区试验田数十亩,不日将着手小麦抗寒高产育种、优质牧草引种筛选等事。
母亲,昔日父亲书房灯下,常言“知为行之始,行为知之成”,又云“农为国本,科技可兴农”。女儿愚钝,昔日或只知其理,未解其深。
而今,亲眼见脑中所存父亲所授之知识、平日所阅之原理,能于此冰封雪覆之地,化作实实在在、堆积如山之食粮,滋养此方水土与此地辛勤之人,心中所感,非言语所能尽述。仿佛父亲之言,于此北疆荒原,终得回响。
她向母亲描绘着正在展开的蓝图,语气坚定,目光仿佛已穿越冬夜,看到了春播秋收的景象。这已不止是简单的成绩汇报,而是一个女儿向母亲,做出的郑重宣告。她已在此处寻得了安身立命的根基,找到了那条能够承载两代人理想、将知识化为力量的实践之路。
此地虽僻远,然民风淳厚如黑土。场长胸怀丘壑,眼光长远,于儿工作支持不遗余力,常力排众议,鼎力相助。身边更有数位年轻同志,如石头,质朴坚毅,踏实肯干;如小梅,心细如发,好学不倦;此外尚有几位志同道合之知青,各有所长,或严谨于数据,或热忱于探索,皆已成儿得力臂助。母亲勿忧,儿于此地,并非踽踽独行。
关于那个沉默的身影,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有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墨色稍聚。千言万语,辗转心头,最终并未化为具体的姓名与描述,只凝练成一句更深沉、更包罗万象的感慨,融入了她对这片土地的整体情感之中:
昔日父亲尝言:“科学无国界,然科学家有祖国。其知识之根系,更需深植于具体之土壤,方能枝繁叶茂。”女儿彼时年幼,未解其味。如今历经寒暑,方真正体悟此言千钧之重。
这片黑土地,曾以严酷待我,亦以最宽阔之胸怀接纳我,更以丰硕之果实回报我。女儿之心血、理想、乃至对明日之期盼,皆已与此地之垄沟、与此地之人息、与此地四季轮回之呼吸,紧密相连,再难割舍。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信的末尾,她的笔触变得格外轻柔,询问母亲在干校的身体与饮食,叮嘱万千珍重,随信寄去的,还有她省下津贴、托人多方辗转换来的一小叠全国通用粮票,虽薄,却寄托着最深切的牵挂。
北地夜长,纸短情长,笔不尽意。窗外月轮西斜,雪光映照,四野寂然。唯愿母亲身体康泰,心境安然。勿念儿,儿于此边陲之地,一切皆好,且心怀热望。
伏惟珍重。
女 晚 叩首
一九七零年冬月廿三夜
她轻轻放下笔,笔杆与粗糙的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待墨迹彻底干透,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早已准备好的信封,用早年从家中带出、一直舍不得用的少许浆糊,封好信口。指尖抚过信封上那行她练了许久、力求工整的“母亲亲启”字样,然后,郑重地贴上了一枚印着“工农兵”图案的邮票。
煤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她低首凝视信封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沉静,坚定,眉宇间褪去了少女最后的青涩,染上了一层属于开拓者的、沉毅而明亮的光泽。
这封即将穿越千山万水的家书,承载的远不止是一则丰收的喜讯。
它是一个女儿在时代洪流的颠簸中,历经迷茫与挣扎后,终于向母亲交出的、关于成长与抉择的答卷;是一个年轻的灵魂,在浩渺天地间,寻找到自身价值坐标与精神归宿的清晰宣言;更是那簇在冰原冻土上艰难点燃的信念星火,向着来处、向着血脉根源,发出的一声坚定而温暖的回应。
她知道,当这封薄薄的信历经辗转,最终抵达母亲手中时,那双曾为她整理行囊、含泪送别的手,或许会颤抖,会潸然泪下。但泪水之后,母亲脸上定会浮现出最深切的欣慰与释然。
因为她没有在逆境中沉沦,没有辜负父亲的学识与风骨,更没有辜负这片既给予她严峻考验、更馈赠她无限可能与扎根力量的土地。
希望,已随着这封墨迹犹温的信,自北疆荒原的静夜启程,它将穿越广袤的山河、凛冽的风雪,将一颗已然扎根、正在抽枝发芽的心的温度与光芒,寄往遥远的南方,寄往那个永远守望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