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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方法田那几乎形成碾压态势的旺盛长势,如同在牧场这片相对封闭的认知池塘里,投下了一颗当量惊人的深水炸弹。

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无声却力量澎湃的暗涌与涟漪,以那块对比田为中心,迅速扩散至食堂的饭桌、井台的闲聊、马厩旁的歇晌,乃至各家各户熄灯后的炕头私语。

先前那些仅仅抱着观望态度、内心天平在曹大爷的厚重经验与苏晚的陌生数据之间谨慎摇摆,甚至情感上更倾向于前者“稳当”的牧民和知青们,内心的坚冰,开始出现了第一道细微却决定性的裂痕。

而一旦坚冰破裂,融化的速度与范围,往往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最先被这事实的力量推动,主动迈出脚步的,是几个年纪轻、脑筋活、对新事物本就抱有好奇的知青。

他们或许早在苏晚去年创下“三千一百斤”纪录时,心里就埋下了向往的种子,只是那时奇迹还带着距离感,又慑于曹大爷在农业领域说一不二的威信,以及对于“成分问题”下意识的规避,始终不敢明确靠拢,只能将那份好奇压在心底。

如今,铁一般的事实,就赤裸裸地铺展在眼前,每日生长,日益鲜明。那一片郁郁葱葱、花穗累累、洋溢着近乎嚣张生命力的绿色方阵,比场部任何一场慷慨激昂的动员报告、任何一份措辞严谨的技术手册,都更具直观的冲击力与无声的号召力。

一天收工后,晚霞将西天染成绚丽的绸缎,空气中飘荡着炊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

知青黄顺平和李忠义,两个同在畜牧排干活的小伙子,互相使了个眼色,又看看四周。他们磨磨蹭蹭地收拾完工具,等到大部分人都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宿舍或家属区走去,人影稀疏了,才像做贼似的,一前一后,悄悄溜达到了苏晚负责的试验田附近。

苏晚正和石头、孙小梅一起,提着马灯,俯身在田垄间,仔细翻看叶片背面,检查是否有蚜虫或晚疫病的早期迹象。

“苏……苏晚同志。”黄顺平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略显局促地开口,脸上挤出混合着不好意思与讨好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破旧的衣角。

李忠义站在他侧后方半步,也跟着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相似的忐忑。

苏晚闻声,缓缓直起腰,就着马灯昏黄的光线看向他们,脸上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果然来了”的了然得意,只是平静如常。

她拍了拍手套上沾着的泥土和草屑:“有事吗?”

李忠义见黄顺平有些卡壳,赶忙接过话头,语气比同伴恳切许多,声音也压低了些,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又像是发自内心的请教:

“我们……我们俩琢磨好几天了,就是想问问,就是你常说的那个‘见干见湿’、‘小水勤浇’的浇水法子,具体到底是咋把握的?光听这词儿,心里还是没谱。”

他指了指眼前那片在暮色中依然轮廓分明、墨绿沉郁的田垄,由衷地赞叹,“看着你这苗,这长势,实在太……太馋人了。我们负责的那片菜地,苗老是蔫不拉叽的,浇水吧怕沤根,不浇吧又怕旱着,拿不准。”

他们的声音不大,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姿态放得很低。但那眼神里闪烁的,并非敷衍或客套,而是真正被眼前这片蓬勃绿色所折服、被技术显现的力量所震撼后,油然而生的、带着点急切和笨拙的求知欲。

这不是挑衅,也不是随大流的敷衍询问。

苏晚看着他们年轻而坦诚的脸,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片刻。她没有立刻长篇大论,只是平和地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技术交流:

“可以。‘见干见湿’听起来玄乎,其实关键就一条:学会自己判断土壤到底‘干’还是‘湿’。”

她顺手从田埂边拿起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拇指粗细、一头削尖的硬木棍,这是她建议团队和感兴趣的人都自制的简易“土壤湿度探针”。

她走到田垄中间,选了一株长势中等的土豆秧旁,将木棍以大约四十五度角,斜着、稳稳地插入植株侧方约十厘米处的土壤中,深度约十五厘米,停留了约莫十秒钟,然后缓缓拔出。

“你们过来看,”她举着木棍,让马灯的光照亮棍子尖端沾染泥土的部分。

黄顺平和李忠义立刻凑近,睁大了眼睛。

“如果像现在这样,带出来的土是湿润的,颜色深,摸上去有潮气,能用手轻轻捏成一个小团,”

她边说边用另一只手示范,将棍尖的土捏拢,

“而且捏成的土团不粘手,轻轻一碰又能散开——就像这样,‘手握成团,落地即散’。那说明土壤墒情正好,暂时不需要浇水。”

她将棍子上的土抖掉,又走到垄沟边稍显干燥的地方,再次插入拔出。

“如果棍子拔出来,尖端是干的,没什么土,或者带出来的土是干的粉末,根本捏不成团,一碰就散。那说明土壤已经缺水了,就该浇了。

如果棍子带出来的土捏成团后,粘手,不易散开,甚至能挤出水,那就说明太湿了,不仅不能浇,还得注意排水。”

她的讲解,没有丝毫高深术语,将看似依赖经验的“见干见湿”,彻底拆解成一个直观、可重复、几乎人人都能立刻上手的简单动作。

黄顺平和李忠义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跃跃欲试的神情,恨不得立刻也找根棍子,跑到自己负责的地块里去插一插、试一试。

这一幕,被不远处几个正在慢吞吞收拾锄头、铁锹的本地中年牧工看在眼里。他们交换着犹疑的眼神,低声嘀咕了几句。

其中一位名叫王老蔫的牧工,平时干活踏实,话极少,在人群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他犹豫了足有一支烟的工夫,看着那两个知青围着苏晚问东问西,终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别回腰间,也慢吞吞地踱了过来。

他不像知青那样能说会道,站定后只是憨厚地搓着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嘴唇嚅动了几下,才瓮声瓮气地,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腔调问出一个更具体、也更触及实际操作困难的问题:

“苏技术员……那个,你拌种用的草木灰,非得用细箩筛得那么粉扑扑的吗?粗点行不?俺家那筛子眼大,筛起来也费工夫。”

这个问题更接地气,直接关联到许多牧工家中工具不全或嫌麻烦的现实。

苏晚同样没有轻视,她转向王老蔫,语气依旧认真:

“王叔,筛得细,主要图个均匀。

你想啊,灰细了,扬出去就像一层薄雾,能均匀地落在每一块种薯切面上,杀菌驱虫的效果差不多,也不会因为哪一堆灰太集中、太厚,‘碱’劲儿太大,反而‘烧’了种薯的芽眼。

要是灰太粗,有大块,撒的时候容易这儿一堆那儿一点,效果就打折扣了。”

她想了想,给出一个折中的、更符合实际情况的建议:

“要是实在没有合适的细筛,或者觉得太费事,至少得把灰里没烧透的炭块、石子捡出来,剩下的用木棍擀一擀、搓一搓,尽量弄碎些,总比直接用粗灰强。均匀,是这里头的关键。”

王老蔫听着,眉头微微舒展,“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感谢的话,只是又看了几眼苏晚田里那些壮实的秧苗,然后转身,背着手,迈着他惯常的慢步子离开了。

但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和刚才眼神里多出来的那几分信服与思索,却清晰地留在了夜色中。

类似的情景,如同星星点点的火种,开始在牧场收工后那段疲惫而松弛的时光里、在饭前饭后端着碗蹲在门口的闲聊中、甚至在去井台打水的路上,不断悄然上演。

请教的问题也变得越来越具体,五花八门:从“行距七十厘米是用脚步量还是用绳子拉更准”,到“种薯切块后,伤口沾了草木灰是不是得多晾一会儿”;从“您那发酵猪饲料的法子,稍微改改,能不能用在咱们鸡舍那几十只鸡身上”;再到“听说您还懂给羊看简单的病?……”

苏晚几乎来者不拒。

她总是在田边地头、在仓库门口整理农具时、甚至在食堂打饭排队的间隙,利用一切碎片化的时间与场合,尽己所能地、耐心地解答。

她很少引用复杂的公式或前沿的农学理论,总是试图用最朴实的、与这片土地息息相关的语言,用最直接的演示或比喻,将那些经过她脑海知识库优化过的科学原理和操作要点,拆解成这些文化程度不高、但实践经验丰富的牧工和知青们能够真正理解、记住并能回去尝试执行的“土办法”、“小窍门”。

石头和孙小梅也自然而然地、带着自豪地成为了“义务讲解员”和“小老师”。

石头会拍着自己结实的胸脯,用洪亮的声音跟前来请教放羊的年轻牧工保证:“听苏晚姐的没错!你就严格按那尺寸下种,后期省多少间苗、除草的力气!秧子长得还壮实!”

孙小梅则会小心地翻开她那本被视为“宝贝”的记录夹板,指着上面一行行对比数据,向好奇的女知青们展示:“你看,这是传统田同一天的株高平均值,这是我们田的……这花穗数量,差了一倍还多!数据不会骗人。”

一股基于事实、源于折服的信任暖流,开始在牧场干燥的空气与冷硬的人际关系中悄然涌动、渗透。

这种信服,不再是源于对“高产”这个抽象概念的模糊憧憬或上级任务的压力,也不是一时冲动的跟风。

它是建立在日复一日的亲眼所见、亲身比较,甚至是自己偷偷尝试后得到初步验证基础上的、扎实而缓慢生长的认同。

它像黑土地下萌发的根须,沉默,却坚定有力。

吴建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氛围的转变。

他在日常劳作时,注意到人们谈论苏晚和对比田的语气,从之前的嘲讽、质疑、看热闹,渐渐变成了带着敬佩的议论、认真的请教,甚至开始出现“苏技术员说的……”、“按新法子是不是该……”这样的口吻。

他依旧保持沉默的守护姿态,但心中对苏晚这套方法的前景,评估又上调了几分。

周为民则兴奋得像只发现新领地的鸟儿,他到处捕捉这些“信服萌芽”的实例,并用他热情洋溢的方式,进一步向那些还在犹豫的人“宣讲”:“看吧!我就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赵抗美则在记录本上冷静地分析:“技术优势显现后,早期采纳者(年轻、教育程度较高的知青)率先行动,形成示范效应。随后,部分讲求实效的中间派(如王老蔫)开始基于具体问题试探性接触。技术推广进入‘早期采纳者影响早期大众’的关键扩散阶段。苏晚的低门槛、实操性解答策略有效降低了认知障碍。”

曹大爷依旧每日沉默地出现在田边,他的背似乎比以前更佝偻了一些。

他不再轻易发表意见,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那种曾经铁板一块、对他唯马首是瞻的绝对拥护,正在像春天的冻土一样,从边缘开始,悄无声息地松动、融化。

他甚至在某天傍晚,远远看到自己那个平日里最老实巴交、对他言听计从的亲侄子,也拿着根削尖的木棍,在自家那小块自留地的茄子秧旁边,蹲在那儿,学着样子插土看墒情,嘴里还念念有词。

那一刻,曹大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一种混合着失落、茫然和更深困惑的复杂情绪,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蹒跚。

信服的萌芽,一旦凭借事实的力量破开板结的观念土层,便展现出其内在顽强的、蓬勃的生命力。

它不喧哗,不激烈,却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一点点瓦解着旧有经验认知构筑的、看似坚固的壁垒,为苏晚和她所代表的这套基于理性、数据与系统管理的新技术方法,在这片冰原与黑土交织的古老土地上,开辟出越来越广阔、也越来越扎实的生存与生长空间。

苏晚清晰地感知到了这种变化。

她知道,距离真正的、全面的成功,距离新技术被普遍接受并转化为稳定的生产力,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还会遇到反复与新的挑战。

但此刻,看着这些主动放下顾虑、带着真诚求知欲前来的、一张张被风吹日晒刻画过的面孔,感受着那在具体问答中逐渐累积、升温的信任与认同,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静而坚实的力量。

这力量,远比去年仓库里那堆成小山的金土豆更让她感到充实。

知识的星火,在经历了漫长冬夜的压抑与挣扎后,终于开始凭借自身的光芒与温暖,悄然点燃更多人的心田。这种点燃,这种源自内心的信服与追随的萌芽,在她看来,比任何单一田块的高产纪录,都更让她感到欣慰、鼓舞,也更能让她看到那条布满荆棘的道路前方,真正值得期许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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