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如同被风吹散的灰雾,彻底消失在老林子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山谷重新被死寂占据,但这寂静与之前截然不同,沉重得仿佛能压碎人的胸腔。
只有旷野永恒的风,呜咽着掠过雪原,卷起细微的雪尘,将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吹散又聚拢。
苏晚和陈野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刚刚逃离溺水的人。
苏晚的目光无法从那片不断在陈野左臂衣袖上洇开、扩大、颜色越来越深的殷红上移开。
心脏像是被一只从冰窟伸出的手狠狠攥住、拧紧,之前的惊魂未定尚未平息,此刻又被这刺目狰狞的伤口激起了更深、更尖锐的恐慌和……一种近乎剜心的疼痛。
“别动!先止血!!”
她的声音完全脱离了控制,带着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尖锐颤抖和浓重哭腔,几乎是用扑的姿势冲到陈野身边,双手死死按住他那只还想动作、去够远处工具的右手。
掌心下,是他因长时间紧握木棍而留下的坚硬老茧,以及那透过皮肤传来的、即便受伤虚弱也依然不容置疑的、试图反握住她给予安抚的力道。
陈野的身体微微一滞,随即顺从地停止了所有动作。
他靠着身后一块裸露的、被寒风打磨得光滑冰冷的岩石,缓缓坐下,将受伤的左臂平放在屈起的膝上。
失血和剧痛让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气的苍白,额角、鬓边不断沁出细密的冷汗,汇聚成珠,沿着他紧绷如石刻般的下颌线,无声滑落,滴入染血的衣襟。
他抬眼看她,那双素来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瞳孔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无声翻涌,混杂着痛楚、后怕,还有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
但这些激烈的情绪,最终都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收敛,化作一片看似沉静、实则深不见底的幽暗,里面只余下清晰可辨的、努力想要安抚她的意味。
苏晚的手在抖,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手忙脚乱地去撕扯自己棉袄内里相对干净柔软的浅色衬衣下摆,“刺啦”一声,扯下长长一条。
又想起什么,慌忙去解他腰间那个总是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的旧牛皮小囊,她知道那里面备着最基础的止血草药粉、火镰和盐,是他多年荒野生存的习惯。
指尖颤抖地摸索着皮囊粗糙的系绳,因为心慌意乱,解了好几次才成功,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紧实腰腹的温热,让她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
她跪坐在他身前的雪地上,冰冷的湿意立刻透过棉裤渗入膝盖,她却浑然不觉。
深吸一口气,用沾了雪水、冻得通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处理他那早已被狼牙撕裂、浸透鲜血、变得硬邦邦的棉袄袖口。
布料与凝结的血痂黏连在一起,剥离时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嘶啦”声。
每一下,都让她自己的心脏跟着紧缩。
终于,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清冷稀薄的空气中。
皮肉外翻,边缘参差不齐,深深的四道齿痕交错,最深的地方几乎能窥见底下森白的骨骼。
鲜血并没有完全止住,仍在从破损的血管和组织中缓慢地、固执地渗出,将周围新擦开的皮肤染红。
伤口周围的皮肉因为寒冷和失血,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
苏晚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冰冷的空气呛入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眼眶瞬间被涌上的酸热逼红,视线再次模糊。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用疼痛逼迫自己从那股灭顶的心疼和眩晕感中挣脱出来,恢复最起码的操作能力。
冷静。
苏晚,冷静!
她在心里对自己嘶吼。
她用撕下的干净布条,从旁边抓起一把未受污染的、晶莹的白雪,包在布条中心,捏成一团,然后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擦拭着伤口周围黏附的污迹、血痂和可能存在的狼只唾液。
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仿佛手下不是狰狞的伤口,而是极易破碎的稀世琉璃,是维系她此刻世界不至于崩塌的唯一支柱。
两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苏晚微微低垂的额发,几乎要触碰到陈野的下巴。
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因剧痛而不自觉微微抽搐的眉心纹路,能数清他低垂覆盖下来的、又长又密的睫毛上,沾染的、未来得及融化的细小霜花。
近到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因为疼痛和失血而略显急促紊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鬓角、脸颊,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那股气息此刻如此霸道地充斥着她的感官,浓烈的、甜腥的血味,清苦的草药粉末气息,混合着他身上常年沾染的、如同被阳光暴晒后的青草与尘土的味道,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属于他本身的、干净而凛冽的男性气息。
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强烈的印记,让她头晕目眩,心跳失序。
陈野自始至终沉默着。
除了在苏晚将止血草药粉均匀撒上那裸露的、鲜红的创面时,他整个身体几不可察地骤然僵硬,脊背猛地绷直抵住岩石,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短促而沉重的闷哼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他的目光,如同有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
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看着她因强忍泪水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鼻尖,看着她紧抿成一条直线、失去所有血色的唇瓣,看着她那双原本只应优雅握着钢笔、翻阅书籍、绘制图表的手,此刻却沾满他的鲜血和冰冷的雪水,因恐惧和担忧而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却依然固执而轻柔地为他处理着伤口。
一种难以名状、复杂至极的情绪,在这狭窄的、充满血腥与药味的空间里无声地酝酿、发酵、流淌。
它比山谷的风更无形,却比狼群的注视更让人心悸。
山谷里静得可怕,静到苏晚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砰砰声,急促、慌乱、毫无章法。
而在这片混乱的心跳背景音之上,是陈野那更为低沉、更为缓慢、却如同大地脉搏般沉重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与她杂乱的心跳交织、碰撞,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敲打出无人能懂、却又震耳欲聋的节拍。
包扎终于完成。
苏晚用剩余的长布条,在他手臂上缠绕数圈,最后打上一个牢固的、略显笨拙的结。
在系紧最后一扣时,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暂地触碰到他小臂上方一处完好的皮肤。那触感温热、坚实,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伤口处的冰冷黏腻截然不同。
这触碰如此轻微,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她的指尖,直抵心脏。
她如同被真正的火焰烫到,猛地缩回了手,动作仓促得几乎带倒了身旁盛着草药的皮囊。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确认他是否因这触碰而感到不适。
视线,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早已等待在那里的、深邃的眼眸之中。
那里面,不再是平日里纯粹的冷静或锐利,也不再是刚才竭力维持的沉静安抚。
那里翻涌着太多太多她此刻心乱如麻、无力分辨,或者说,不敢去分辨、去读懂的情绪,有对她此刻狼狈模样的深切疼惜,有对自己受伤连累她的隐忍自责,有某种近乎痛楚的、深不见底的温柔,还有一种更为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吞噬掉的、灼热而沉默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的一句关心?
一个解释?
还是……那个冬夜粮仓里,被他问出、却被她回避了的,关于未来的答案?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冰冷的空气中,血腥味、草药味、雪水的清新味,与一种名为“悸动”、名为“未竟之言”、名为“咫尺天涯”的无声张力,紧紧交织在一起,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苏晚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无数话语在疯狂冲撞、翻滚。
想说“谢谢你”,谢谢他再一次用身体挡在她前面。
想说“你疼不疼”,这句迟来的关心哽在喉头。
想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带着后怕的愤怒和不解。
更想说的,或许是……回应那份沉甸甸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期待。
可是,千言万语,最终都被一道更高、更厚、更冰冷的堤坝拦住了。
那是父亲梦中凝重的眼神,是“成分”带来的如影随形的寒意,是对不可预测未来的深深恐惧,是“实力至上”信念崩塌后又强行粘合的脆弱裂痕。
她承担不起。
至少此刻,她觉得自己承担不起任何超出“同志”与“战友”范畴的情感重量。
最终,她只是飞快地、几乎是惊慌失措地,避开了他那双过于灼人、仿佛能看穿她所有脆弱和伪装的眼眸。
深深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沾满他暗红色血迹、冻得通红的双手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长久研究的图案。
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将胸腔里所有翻腾汹涌的浪潮、所有几乎冲破堤坝的情感,狠狠地、决绝地,压了下去。
压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般的沉默。
什么也没说。
她撑着冰冷僵硬的双腿,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向后退开一步,两步……刻意地、清晰地,拉开了那方才过分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体温和心跳的距离。
凛冽的山风立刻填补了那片空白,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语调,甚至比平日更冷、更平、更疏离,带着一种刻意打磨过的、公事公办的冷静:
“暂时止住了。但狼牙不干净,伤口太深,必须尽快回去,用酒精彻底清创,可能需要缝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工具和那个尚未取到最终水样的浅坑,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东西我来收拾。你保存体力,我们立刻下山。”
陈野眼底那簇因她长久靠近、因她眼中清晰可见的疼惜和泪水、因那瞬间无言的对视而骤然燃起的、微弱却炽热的火光,在她退开的脚步、在她刻意冷却的语气、在她最终选择的沉默中,仿佛被迎面泼了一盆带着冰碴的雪水。
一点,一点,黯了下去。
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比山谷岩石更冷的寂然。
他没有说话。
没有质问,没有流露失望,甚至没有再看她。
只是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撑住身后冰冷的岩石,沉默地、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
因失血和疼痛,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站稳。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一个简单到近乎机械的动作。
“好。”
只有一个字。
干涩,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山谷里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变得猛烈而凄厉,卷起更多的雪尘,呼啸着掠过两人之间那道重新变得清晰、甚至比之前更加宽阔的无形鸿沟。
那短暂的、几乎冲破所有理性防备与既定隔阂的贴近,那无声流淌的激烈情绪,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千言万语……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雪地上两人交错的脚印,被这新起的、更猛烈的风雪迅速覆盖、抹平。
仿佛从未发生过。
只有缠绕在苏晚指尖、久久不散的血腥气,冰冷而黏腻;只有她心底那片被强行镇压后留下的、空旷而钝痛的麻木与酸楚;以及两人之间,那比山谷寒风更加冰冷、更加持久的沉默,在证明着——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贴近与挣扎,真实地存在过。
并且,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沉甸甸地横亘在彼此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