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冰原从没有这么热闹过。
传送阵亮起来的时候，雪面被映出一圈浅绿色的光晕，边缘的碎冰在灵能流动中微微震颤。第一批人从光幕里走出来的时候还裹着银帆城的厚外套，脚踩上实地冰原的那一刻，大部分人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抬头看天，而是低头看自己脚底——确认自己确实踩在什么东西上了，然后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目光，望向远处那棵撑开天地的大树。
然后他们就没有再挪动。
魏岚站在传送阵外围的雪坡上，看着那些新来的人一拨接一拨地从光幕里走出来，每一拨人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下来，仰头，张着嘴，像一排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风从北边贴着冰面刮过来，把他们外套的下摆吹得翻起来，没有人去压。他们就那么站在那里，从第一眼开始就忘了自己该往哪儿走。
“……这是第几批了？”魏岚看向自己身旁的身影。
“回吾主，这是第四批了，预计三百人将抵达南极。”伊莎贝拉微微躬身。
“……伊莎贝拉，这几天抵达南极的人加起来已经超过一千了。我们当初的计划，好像不是这样的吧？”
魏岚从雪坡上转过身来，翡翠色的眼眸看着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同样看着远处那棵巨树的方向。她的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吾主，您说得对。”她转回身来，面朝魏岚，语气平和，“当初的计划确实不是这样的。当初的计划是建一座用于接待帝国和苍牙会谈的中立建筑，再配套几间临时住所，仅此而已。”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魏岚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正在从传送阵走出来的新一批人身上：“但我来到这里之后，改了主意。”
魏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伊莎贝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魏岚。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正：“吾主，新教会需要新象征。常世青庭从破碎群岛起步，银帆城那座教堂是我们的第一座建筑，但它太小了，也太旧了。它承载不了‘神只本体’这个事实所对应的分量。”
她伸出手，朝那棵巨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而这里，吾主的本体就在这里。任何一个人——无论他来自帝国还是苍牙，无论他是学者还是农夫，无论他信还是不信——只要他站在这片冰原上，亲眼看到那棵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的巨树，他就不可能再对‘常世青庭的教义是否真实’产生怀疑。”
她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最好的教育。比任何布道、任何经文、任何神迹都更直接、更不可辩驳。吾主，所以我决定将常世青庭的总部从破碎群岛搬到南极来。这里的工程，需要从‘建设一座地标建筑’升级为‘建设一座完整的城市’。”
魏岚听完这段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雪坡上，风从他侧面灌过来，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一下。他把视线从伊莎贝拉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已经初具雏形的工地上——低矮的临时木棚连成一片，脚手架在几座半成品的建筑轮廓旁支棱着，碎石铺成的主路从传送阵一直延伸到巨树的根部方向，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长的灰白色线。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工期来得及吗？当初计划在这里接待帝国和苍牙的会面，现在工程量扩大这么多，还能赶得上吗？”
伊莎贝拉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评估这个问题。
“吾主，如果目标是建完整座城市，包括所有住宅区、行政建筑、公共设施和驻站人员的长期生活配套——那肯定赶不上。以目前的人力、物资输送速度和冰原施工难度，完整工期至少需要一两年。”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但如果目标只是第一阶段，让这里能投入使用，那完全来得及。”
魏岚看着她：“第一阶段是什么？”
伊莎贝拉转过身，面朝巨树的方向，伸出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半圆：“核心区域。以吾主本体为中心，半径一里范围内，建设常世青庭的核心建筑——大教堂、档案馆、神官培训学院和行政厅等等。”
她的手指在空中点了三下，像是在给那些还没建起来的建筑钉上位置标记：“围绕这几座核心建筑，配套建设一圈附属设施——访客宿舍、食堂、仓库、医疗棚、传送阵管理站和一小片实验田。这些设施不需要太精致，能住人、能运转就够了。”
她的手指收回来，重新交叠在身前，转过身面朝魏岚：“整套方案的核心逻辑是：先保证功能，再完善美观。帝国和苍牙的会面不需要一座完整的城市，只需要一间够体面的议事厅和足够的后勤保障。等他们来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常世青庭总部已经‘立起来了’，而不是还在地上挖地基。”
魏岚站在那里，翡翠色的眼眸看着伊莎贝拉的脸，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冰面上刮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又翻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所以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这套方案从头到尾推演完了。你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伊莎贝拉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承蒙吾主夸奖。”
魏岚摆了摆手，转身朝本体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问了一句：“薇丝珀拉和莉莉在哪儿？”
“在吾主本体底部的森林里。”伊莎贝拉说，“她们吃完早饭就钻进那边去了，还没有出来。”
魏岚点了点头，转身朝本体底部走去。
越靠近本体根部，植被就越密。藤蔓沿着树皮的纹路向上攀爬，在沟壑之间织成一片深褐色的网，苔藓从树根边缘往外蔓延，踩上去比冻土软了不止一个硬度。有一丛紫色的花从两道树皮裂缝之间挤出来，花瓣的边缘还带着露水——在常温下不会凝结的水汽，在这里因为魏岚本体散发出的热量而聚成了可见的水珠。
魏岚在树根一侧的凹陷处站定，侧耳听了一下。林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小动物在灌木丛里翻找什么。
他循着声音拐过一道粗壮的根须，看到薇丝珀拉正蹲在一株他叫不上名字的低矮植物前面，戴着那副圆框眼镜，鼻尖几乎凑到叶片表面。她的左手捏着一片叶子翻过来看背面，右手拿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探针，正在小心翼翼地刮取叶脉之间的某种分泌物。她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又快又轻，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话，更像是一种在脑子里反复过数据时自然流露出来的背景噪音。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生长周期压缩到了正常值的百分之一……能量浓度至少是泛大陆环境下的十五到二十倍……这里根本就是一个天然的天材地宝培养皿……”
她又刮了一点分泌物，凑到鼻尖嗅了一下，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骤然亮起来，几乎要从圆框眼镜后面跳出来：“这个香气和我刚刚研制的常青之树店里的年度特供茶饮的基底一模一样！原来店长平时调饮料用的材料都是从这儿来的？！”
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莉莉正蹲在另一株植物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歪着头画着什么。她画的是一朵花的剖面图——花瓣、花蕊、苞片，每一层都用细线标出，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注释。她画得很认真，连魏岚走到她身后都没发现。
魏岚站在那片树根与藤蔓交织成的林间空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薇丝珀拉从蹲姿猛地站起来，差点被身后的藤蔓绊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一根气生根才稳住身形。
她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戳了一下，浑身一激灵，然后站在那里，像是想了一堆话要说但一时不知道从哪句开始，最终只憋出一句：“店长！”
魏岚看着她那副“我有一肚子话要汇报但不知道怎么组织开头”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感觉如何？”
薇丝珀拉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一开始还带着一点结巴，但越往后越顺，像是那些话已经在肚子里绕了很多圈了：“很好！店长！我终于知道常青之树的日常销售饮料里那些天材地宝是从哪里来的了！在您本体周围的这些植物——它们的成长速度何止是千百倍啊！”
她朝旁边那堆植物样本猛地一挥手：“这些——这些全是高级炼金材料！您知道这株紫色花的藤蔓在泛大陆市场上能卖多少钱吗？它的汁液是稳定药剂的核心成分，市面上品质稍好一点的就要五枚金币一盎司！”
她把记录册翻到最新一页举到魏岚面前。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观测数据和实验笔记，墨迹还没干透。
“我和莉莉从昨天早上开始取样，到现在为止已经采集了七十多种不同的植物样本。其中至少有四十种是在泛大陆上已经几乎绝迹的珍惜品种。剩下三十多种虽然不算稀有，但您这儿生长的品质远超正常标准——生命能量浓度至少比普通产地高出三倍以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接下来那句话用最大的力气端出来：“店长，您当初说过常青之树的原料来源是你自己脚底的森林，但你可没说这些东西的生长速度至少是正常环境下的千百倍！”
她说到“千百倍”的时候，两只手都抬起来比划了一下。
魏岚站在原地，被她这一连串的信息砸得有些懵。他张了张嘴，目光从那堆植物样本移到薇丝珀拉脸上，又移回那堆样本：“……原来这些东西很难得吗？”
“何止是难得！”薇丝珀拉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店长您知道泛大陆的炼金工坊为了采集一株五十年生的冰雪人参要组织多少人、花多少钱、冒多大风险吗？整个北境，一年能采到的合格品不超过十株！而您这儿——”她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您这脚下，保守估计至少覆盖了数百平方公里的区域！每一寸地面都长满了这种东西！”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紫罗兰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魏岚，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店长。光靠这里的产出，别说维持常青之树日常饮品的原材料供应了。如果开发得当，仅仅是在这片森林边缘划出一块区域，建立一个稳定的采收基地，再加上合理的加工和贸易路线——这完全可以成为常世青庭的支柱产业。不是‘辅助收入’。是支柱。整个常世青庭，光靠卖您脚下长出来的这些草和果子，就能养活自己。”
莉莉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而且薇丝珀拉姐姐说，如果好好规划采收周期的话，还可以做到可持续的。采完一茬过一阵子又长出来了，比种麦子还快。”
“……所以，我现在脚下踩的，是一座金山？”
“比金山更值钱。”薇丝珀拉说，“金山挖完了就没了。这个——只要您的本体还在，它就一直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