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厅侧翼的休息室比正厅小得多，但陈设反倒比正厅更见讲究。深色橡木护墙板从地面通到天花板，接缝处嵌着细铜条，在壁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旧光。壁炉里的火烧得不旺，几块炭在铁栅栏后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烘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
卡西乌斯一世靠在一张深绿色丝绒扶手椅里，那件深灰色的常服外套已经解开了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口。他的姿态比刚才在议会厅里松弛了一些，但那种松弛是有限的——他的肩膀依然微微前倾，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偶尔的深呼吸而微微泛白。
亚历山德丽娜坐在他对面的一把直背椅上，那件深灰色军装外套还扣得整整齐齐，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乱。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杯沿搁在下唇的位置但没有喝，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父皇，议会那边的反应，比预想的激烈。”
卡西乌斯一世的目光从壁炉里那几块暗红色的炭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点“早就料到”的弧度。
“当然激烈。我坐了三十多年，从没在正式场合提过继承人的事。突然在公开议程上宣布，换了谁都会措手不及。”
“可是——”亚历山德丽娜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橡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我们真的不需要给议会更多准备时间吗？那些老议员的反应您也看到了。有人当场站起来质疑律法依据，有人虽然在座位上没出声但脸色很难看。这些人后面肯定会串联、会联合其他家族发难。”
卡西乌斯一世看着她的眼睛：“给他们准备时间，他们就会把反对意见组织成更完整的方案。现在突然宣布，他们只能在仓促中反应。仓促的反应，比有组织的反应容易应对。”
亚历山德丽娜的手指在茶杯边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她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凉的茶汤表面倒映着自己的脸，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维吉利乌斯那边……您今天再给他传一次信吧。我知道他答应过，但议会厅里的动静传出去之后，他手下的人一定会找他。如果他被那些人逼着表态，事情就会变复杂。”
“已经传过了。”卡西乌斯一世说，“在你发言的时候，我的书记官已经发了密信。他会用监国的名义公开表态支持这项决定，把议会里那些质疑的声浪压下去一部分。”
亚历山德丽娜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在壁炉的暗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登基仪式的具体安排——”
“典礼司已经在准备了。”卡西乌斯一世说，“十二月十五日，帝京皇宫主殿。流程按帝国历七世纪以来历代皇帝登基的定制走，但有几处细节需要调整。”
亚历山德丽娜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哪些？”
“宣誓环节。”卡西乌斯一世把平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拇指在食指侧面缓缓蹭了一下，“传统上，宣誓对象是‘帝国法典与帝国法庭’。但这次，我希望你的宣誓对象改为‘帝国与帝国臣民’。”
亚历山德丽娜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用沉默消化那句话的每一个字。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着什么的谨慎：“父皇，这是在刻意强调……世俗性？把宣誓对象从‘法典与法庭’改成‘帝国与臣民’……这是在把皇权的根基从神授律法转移到人民的认同上。”
卡西乌斯一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亚历山德丽娜看到了。
“法典是神的遗产。法庭是神的代理人。裁决神殿虽然已经被改造了，但帝国律法的源头——在旧时代的叙事里——仍然是律法之神赐予的。如果登基宣誓的对象是‘法典与法庭’，那你等于在即位的第一天就承认了自己的权威来源于神。
“但我希望你的权威就来源于你治下的土地和你统治的人。这才是世俗皇权该有的样子。对了，你在议会厅发言的时候，我注意到你时不时就会看向旁听席最后排的角落里坐着的几个人，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亚历山德丽娜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没有想到父亲在那样遥远的距离上——而且隔着议会厅那些声学设计和反射板——还能捕捉到她的视线方向。
“那是……魏岚店长。”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和他的人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我发言的时候看到他也在场。”
卡西乌斯一世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惊讶，反而浮起了一种极淡的、像是得到了某个确认的神色。
“常世青庭的魏岚？亲自来旁听议会？”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平时慢，像在用自己的节奏重新掂量那句话的重量，“常世青庭最近在泛大陆各地的动作不小，西边有黄金沙漠和破碎群岛，还和苍牙、精灵都有往来。这样的人专程来帝京旁听你的质询，是重视你，还是有别的打算？”
亚历山德丽娜被这句话问得顿了一下。她想了想，摇了摇头：“父皇，我不确定。他出现在议会厅旁听席上这件事本身，比我预料得……要早。”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应该如何组织才能既准确又不显得过于主观。她把已经端起来的茶杯重新放回桌面，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着。
“魏岚店长本人……据我观察，他不太像一个惯于进行政治布局的人。魏岚先生与我的几次相遇，都不在计划之内。寒冰荒原那次是偶然，磨坊村那次也是。但他确实在关键时刻向我伸出过援手。
“不过常世青庭本身的运作倒是很成熟——伊莎贝拉大主教曾经是圣光教会的活圣人，在圣光教会经营多年，对帝国行政体系和贵族圈层的运作方式相当熟悉。”
卡西乌斯一世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猜，魏岚店长出现在旁听席上这件事，也许不是常世青庭的官方行动。更像是他自己临时起意。”亚历山德丽娜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但问题在于——他本人的身份摆在那里。他出现在任何地方，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表态了。”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息。壁炉里的炭块烧断了一根，发出极轻的“咔”的一声，火星溅落在铁栅栏外面的石板上闪了两下就灭了。
卡西乌斯一世靠回椅背里，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依然很清楚：“那么，你觉得他的临时起意——和常世青庭的正式立场之间，是一条可以割裂的线吗？”
亚历山德丽娜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陛下——”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叩门声只有三下，节奏均匀，力道适中，既不像急报那样急促，也不像仆役通报那样轻软。门外的卫兵声音透过厚重的橡木板传进来，带着一丝克制的紧张：“陛下，殿下，门外有人求见。”
卡西乌斯一世的目光从壁炉上移开，转向门口的方向。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谁？”
“来人自称魏岚，说有事求见两位。还带了三位随行人员。”
亚历山德丽娜手里的茶杯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汤带着涩味滑过喉咙。她把茶杯放回桌面，站起身来看向卡西乌斯一世。
卡西乌斯一世的目光依然落在门板上，停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一个习惯了把牌握到最后一刻才打出来的人在看到别人先亮出了底牌时那种原来如此的神色。
“请他们进来吧。”他说。
卫兵应声退开，橡木门被从外面推开。
魏岚迈过门槛的时候顺手把外套领口正了一下，然后朝亚历山德丽娜微微点了一下头。
卡西乌斯一世从扶手椅里微微直起身来，灰蓝色的眼眸在魏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手朝对面的沙发示意了一下：
“魏岚先生，请坐。”
魏岚微微颔首，带着三小只在亚历山德丽娜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卡西乌斯一世靠回椅背里，双手搁在扶手上：“魏岚先生，久仰。常世青庭这几年在泛大陆上的作为，我有所耳闻。寒冰荒原的冻土改良、黄金沙漠的水源恢复、破碎群岛的土地再生——这些都不是泛泛之辈能做到的事情。我原本以为，常世青庭之主应当是个深居简出的人物，没想到您会亲自出现在帝京的议会旁听席上。”
与此同时，南极。
“快快快！伊莎！快帮我想一想这个外交辞令我要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