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霖号的舰桥里，周璃玥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一个小时。
主控台上方的投影屏幕跳动着那团暗金色的光谱。周璃玥坐在主控台前，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几道能量回涌造成的灼痕已经由红转淡。她浅褐色的眼眸布满血丝，但手指依然精准地在键盘上移动。
周璃昀端着一杯早就凉了的提神饮料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琥珀金的眼眸死死盯着屏幕。她嘴唇动了三次，又合上三次，最后一次终于没忍住：“二姐——”
“嘘。”
“我都站了三个小时了，你就不能让我——”
“三十分钟。你站了三十分钟。”
“那也很久了好不好！”周璃昀把杯子往小桌上一搁，杯底在桌沿上磕了一下，“而且你让我站在这里跟个门神似的，我总得说点什么——”
“你的问题就是总得说点什么。”周璃玥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划过一道弧线，“安静。”
苏阳熙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深黑色的眼眸半阖着，姿态像是假寐。她手里端着那杯从开始就没动过的提神饮料，杯沿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听到两姐妹拌嘴，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没有睁眼。
终于，那条波带彻底稳定住了。
周璃玥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半秒，确认信道锁定、信号增益锁定、数据流双向同步成功。她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靠回椅背，吐出一口气：“连接上了。”
周璃昀的杯子早就搁在桌上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主控台前，琥珀金的眼眸亮着：“哪呢哪呢？那边说话了没？”
苏阳熙也站了起来。她把那杯始终没喝过的饮料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然后走到主控台旁侧。
屏幕上浮现一行文字。字体陌生，排列方式也和帝国通用语不同，但意思在出现的瞬间就传进了三人脑海里。
“这里是德拉贡尼亚高层议会通讯站。信号已确认接收。”
周璃昀的龙角光华闪了一下：“高层议会？他们那边是一整个文明在回我们？”
“这也很正常吧，毕竟是一个文明的科技结晶。”
周璃玥已经敲下回复了：“这里是天缺之眼封印外部观测组。此前通过印记建立了初步连接。贵方可以在此信道直接对话。”
信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几个呼吸。那几个呼吸的时间不长，但周璃昀感觉到那头的沉默和普通的通讯延迟不太一样——像是有人在反复确认自己没看错。
然后文字重新浮现。
“确认收到。”
苏阳熙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在投影键盘上慢慢敲了一行字：“在讨论正事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你们对自己身处的世界，知道多少？”
她敲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指尖在键盘上方悬停了半秒，然后按了发送。
对面的回应来得很快。文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出来，措辞精准，没有冗余——像是这段话已经被准备好了很久，只等着有人来问。
“我们知道自己身处一个由更高存在创造的空间中。这个空间独立于外部宇宙而存在，有自己的天空、大地、海洋、生物和历史。创造这个空间的存在，我们称之为。梦主的状态直接影响我们世界的稳定。我们对此没有控制权，也无法从内部影响梦主。”
周璃昀看完那几行字，眨了眨眼：“他们还挺冷静的。他们果然知道。他们一直都知道。我虽然感觉到了那里的天空有问题，但没想那么多。”
周璃玥瞥了她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张嘴就是‘木头快起床’？”
“我那是——”周璃昀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例子，“算了，你接着说。”
苏阳熙看完那几行字，微微点头。她沉默了几个呼吸，像是在确认某些已经推测了很久的结论，然后重新敲下一行字：“你们与我们建立联络，希望达成什么目的？”
这一次，对面停顿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然后文字浮现了。格式工整，措辞克制，似乎每一个字都被反复掂量过。
“我们希望能维持这个世界继续存在。梦主的状态正在发生变化。作为梦内生物，我们无法触及梦主本身。只有外界可以接触到梦主。所以我们的请求是——请帮助我们的世界稳定下来。维持梦境不崩解，让我们的文明能够继续存续。”
周璃昀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皱起眉头：“维持梦境？他们没想过出来吗？”
周璃玥靠回椅背，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活动了一下关节：“他们可能根本没有‘离开’这个选项在认知里，又或者是已经对此不抱希望了。他们在梦里生活了那么久，从出生到死亡都在里面，那对他们来说就是整个世界。他们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也不知道外面能不能容得下他们。”
周璃昀张了张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所以他们现在对我们提出请求，目标也只是‘让梦不要碎’？”
苏阳熙开口：“看起来他们能想到的极限，就是稳住现状。”
周璃昀的龙角闪了一下：“但现状稳不住，对吧？他们自己也说了梦主状态在变化。而且宇宙之癌的问题也要解决。”
苏阳熙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着，没有立刻敲下去。
周璃玥偏过头看着她：“苏前辈，您有别的想法？”
苏阳熙沉默了两个呼吸：“维持现状是一个办法，但它不是唯一的办法。”
周璃昀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
苏阳熙没有接话。她的手指落回键盘上，开始敲字。动作不快，但每个字符都很稳，像是在拆解一个已经推演了很久的思路：“你们的世界是一个由梦主意识维系的数据结构。如果维持梦境本身越来越困难——”她在这里停了一下，指尖悬了半秒，然后继续，“——你们是否考虑过，离开梦境？”
周璃昀“哈”了一声，双手一拍，但马上又捂住嘴，像是怕吵到通讯那头正在思考的人。她压低声音凑到周璃玥旁边：“二姐你看见没！阳阳姐她真有办法把他们捞出来欸！”
周璃玥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问题上面，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推演这个方案的可能性。
屏幕那头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周璃昀盯着屏幕上的信道状态指示器——连接稳定，对方没有断线，只是在读。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然后文字浮现了。第一行依然工整，措辞依然克制：“离开梦境？我们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梦内生物无法超出梦主的边界，这是我们理解中的铁律。”
苏阳熙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继续往下敲：“梦内生物确实无法主动离开。但如果你们的数据如果能够被完整地提取出来，在现实宇宙中重建——你们的文明就可以脱离梦主而独立存在。”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这是比维持现状更彻底的方案。而且不需要依赖梦主的状态变化。但前提是，我们必须知道梦境内部的具体结构。”
周璃玥看着屏幕，忽然开口：“苏前辈，数据转移这件事——您之前做过类似的吗？”
苏阳熙没有转头，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问到了点子上”的平淡：“帮一批人从一处快要撑不下去的旧地搬到一片新地上，这种事我做过几次。不过那通常是宇宙之间的迁移，为了帮助新住户适应我们这个宇宙的规则。这一次一边在梦内、一边在现实，稍有区别，但应该不是大问题。”
她把那行字发送出去之后，屏幕上浮现出新文字。依然克制，但措辞里的谨慎比之前淡了一些：“德拉贡尼亚高层议会正在讨论中。请稍候。”
周璃昀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他们还得开会啊？这么墨迹？”
周璃玥看了她一眼：“这毕竟是一个决定族群存亡的大事，谨慎一些也很正常吧？”
苏阳熙没有参与这段对话，她站在主控台前，深黑色的眼眸落在屏幕上，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感知对面的状态。
大约过了二十个呼吸，新的文字从屏幕顶端浮现。
“方案超出我们此前的预期。我们愿意接受。请告知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
苏阳熙伸手按在键盘上：“请静待一段时间，我们需要先派人进去实地考察一下。”
在把这段消息发送之后，苏阳熙直起身来，深黑色的眼眸转向周璃昀。
周璃昀已经从椅背上坐直了，琥珀金的眼眸亮着，龙角的光华在额侧稳定地流转。她看着苏阳熙的眼睛，等着她开口。
苏阳熙说：“周璃昀，你之前进去过，认得路。你负责实地勘察。确认三件事——梦主现在的状态，梦主在梦境中的连接方式，以及如果迁移启动，他们那边靠什么来承载数据。”
周璃昀点了点头。
“去吧。”苏阳熙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