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还残留着能量束扫过之后的热浪，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焦糊味，像夏天傍晚雷暴过后那种混合了臭氧和尘土的气息。几台被击毁的机兵残骸还没有被完全清理干净，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裂着不规则的纹路，从裂缝里渗出一缕一缕细弱的灰白色烟气，沿着广场地面的缝隙缓慢爬升。
奥尔德雷克的竖瞳已经从周璃昀身上移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最近的残骸，又抬头看了看那些正在退回墙体缝隙的完好机兵，然后他转过身，朝周璃昀微微颔首。
“周璃昀小姐，欢迎来到德拉贡尼亚。”
周璃昀把袖子上的灰拍了又拍，确认衣料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之后才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踮了一下脚尖又落回去，琥珀金的眼眸里闪着光：“你们的欢迎仪式还挺别致的。我刚才打坏了你们几台机器，不需要我赔吧？”
奥尔德雷克嘴角动了一下：“那些机兵本来就是消耗品。能遇到值得它们全力出手的对手，是它们的荣幸。”
伊瑟兰站在奥尔德雷克侧后方，浅灰色的眼眸在周璃昀身上缓缓扫过，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周璃昀小姐，你的力量和我们认识的所有存在都不太一样。方便问一句，你来自哪里吗？”
周璃昀眨了眨眼睛，龙角上的光华闪了一下：“来自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想参观一下你们这儿。听说你们的科技很厉害？符文工业体系？能量传导技术？”
她把目光从奥尔德雷克脸上移到伊瑟兰脸上，又移到埃德瑞克脸上，最后落回奥尔德雷克身上，语气轻快：“能给我当个导游吗？”
这话一出口，三位老龙的嘴角同时微妙地抽了一下。
三位德高望重的老龙，活了上万年的存在，在这一刻共享了同一个念头：导游？
奥尔德雷克和伊瑟兰、埃德瑞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大概够写一封三页纸的备忘录，但三个人在同一个瞬间达成了共识——这位是魏岚亲自带来的客人，刚刚以一人之力正面突破了三层防御阵列，而且显然还有余力，无论是从身份还是从实力确实都值得他们亲自接待。
奥尔德雷克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蜷。伊瑟兰垂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熟悉他的人看得出来他的表情像是被人要求去做一件“虽然不违背原则但实在有失体面”的事情时，礼貌性地忍住了一声叹息。
埃德瑞克的反应最直接。他抬手按住那撮翘起来的深紫色短发，使劲往下压了压，压完了又弹回去，他干脆放弃了，把手放下来插进腰带里，偏头看向奥尔德雷克：“议长，您带路吧。我殿后。”
奥尔德雷克看了埃德瑞克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你倒是会躲”。
但奥尔德雷克毕竟是议会之首，他的表情只僵了不到半息就恢复了常态。他看着周璃昀那双亮得惊人的琥珀金眼眸，又看了看站在她侧后方、正用手背抵着额头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魏岚，然后缓缓开口：“周璃昀小姐远道而来，又是魏岚先生的朋友，我们自当尽地主之谊。不过参观德拉贡尼亚需要一定的时间……”
“时间我有的是！”周璃昀立刻接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走走走，先带我去看看你们那个什么能源核心？我从外面就感觉到了，地下那东西能量密度高得离谱——”
“等等。”
魏岚终于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周璃昀和奥尔德雷克之间，翡翠色的眼眸带着一种“我必须在她说出更离谱的话之前打断她”的坚定：“周璃昀，人家三位长者刚处理完你闹出的动静，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你至少让人家先歇一歇？”
“我不累呀？”周璃昀一脸无辜地眨着眼，然后她看了看奥尔德雷克，银白色的长发在风里轻轻飘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又看了看伊瑟兰和埃德瑞克，忽然换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们累？那没事，我自己逛也行！你们随便指个方向给我就行！”
奥尔德雷克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一个正在被用力压制的笑意在找缝隙往外冒。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魏岚已经抢先一步了。
“不行。”
周璃昀转过头瞪着他：“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自己逛的话，三分钟之内会把防御阵又触发一遍。”魏岚的语气不容商量，“刚才那场‘欢迎仪式’你还没过瘾？”
“那是我没控制好力度——”
“你根本就没打算控制力度。”
周璃昀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因为魏岚说的确实是她想的。她确实还想再打一轮，刚才那些机兵虽然硬，但拆起来手感不错。她的目光在魏岚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决定换一种策略。
她转向奥尔德雷克，琥珀金的眼眸里闪出一种“你看他多烦人”的神色：“那你们想歇多久？两分钟够不够？要不你们先歇着，木头先带我去逛一圈，等他累了你们再来换班？”
魏岚：“……”
奥尔德雷克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里带着一种“活了几万年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的微妙的礼貌。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朝广场内侧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璃昀小姐，既然您对我们的能源系统感兴趣，我们不妨从传导柱看起。那是全城能量网络最外层的可视化接口，不需要进入核心区域，也不会触发额外的防御协议。”
周璃昀点了点头：“好。先看看这个也行。你们这个城市的设计思路挺有意思的。把能源网络暴露在公共空间，让所有人都看得见摸得着——这不是为了效率做的设计，是为了让人安心做的设计，对吧？”
奥尔德雷克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周璃昀一眼，目光里那层礼貌的客套薄了一分：“……您看出来了？”
“废话。”周璃昀伸手指了指最近那根传导柱的表面纹路，“可视化能量流如果是为了维护便利，你们会把检修节点设在柱子正面、行人伸手就能碰到的高度。但你们没有。那些节点全藏在背面的凹槽里，正面只留了光流通道——这是给路过的人看的，不是给维修工看的。”
她收回手，偏头看着奥尔德雷克：“我猜你们建这座城市的时候，首要考虑的不是效率，是‘让住在这里的人觉得安心’。这种设计哲学在能源系统里并不常见。”
奥尔德雷克看着她，沉默了大约两个呼吸。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比刚才任何一次点头都更认真：“周璃昀小姐观察得很准。”
“还行吧。”周璃昀摆了摆手，“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魏岚跟在后面，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他看了一眼周璃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奥尔德雷克脸上那种“这客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深”的神色，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周璃昀已经走到了传导柱阵列的中心区域，仰着头看那些旋转上升的光点。她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然后她开口了，这次语气没有刚才那么快了，反而带着一种难得的、像是在认真欣赏什么东西的平缓：“你们这系统用了多久了？我是说从建好到现在，一直保持这个运行状态？”
“主体架构建成至今大约两千三百万年。”奥尔德雷克说，“期间经历过三次大的升级和数次局部改造，但核心的传导逻辑没有变过。”
“两千三百万年。”周璃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琥珀金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神色，“你们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看着这些光流了两千三百万年。每天都一样。”
她把手放下来，转过身面对奥尔德雷克：“如果哪天这些光停了，你们会怎么样？”
魏岚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听出了周璃昀这句话里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技术层面的好奇，而是别的什么。
奥尔德雷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根传导柱旁边，银白色的长发在通风系统的微气流里轻轻晃动了一下。他看着周璃昀的脸，目光在她的眼眸上停留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
“会很不习惯吧。”他说，语气很平淡，“不过真到了必须停的时候，也不是不能接受。万物都有尽头。”
魏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总觉得周璃昀和奥尔德雷克的交流话里有话，但他好像又抓不住那个点。
“万物都有尽头。”周璃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们龙族果然活得久了，连对‘尽头’都这么坦然。”
“周璃昀小姐似乎对‘尽头’这件事颇有感触。”
周璃昀眨了眨眼，龙角的光华微微收敛了一瞬，又恢复了流转。她摆了摆手，语气依然轻快：“感触谈不上，就是看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