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信部信息化发展局那一片灯火通明的办公区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十秒钟，随后被一声嘶哑的、几乎破了音的欢呼打破。
“成了！日内瓦那边系统显示，全套申报材料，状态已更新为‘正式接收’！”
小陈，那位留学归来的年轻博士，猛地从工位上弹起来，挥舞着拳头，眼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他面前的屏幕上，国际电联文件提交系统的页面，清晰地显示着“Submission Successful”的绿色提示，以及一串唯一的受理编号。
一瞬间，压抑了整整五个小时的紧张、焦虑、疲惫，被这简单的几个字点燃，化作短暂的、近乎虚脱的狂喜。
林凡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背靠着门框，没有加入欢呼。
他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朵里嗡嗡作响。高强度指挥、协调、争论、决策，像抽干了他所有的精力。此刻骤然放松，身体的反噬凶猛异常。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让视线重新聚焦。
成功提交，只是拿到了入场参赛的资格。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果然，还没等欢呼声完全平息，小陈那边的电脑再次响起新邮件提示音。
“来了……ItU的正式回执，还有……”小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一份附件……技术澄清要求清单……。”
小陈快速滚动鼠标：“主要涉及几个方面：一是轨道碰撞风险概率的精细化模拟数据，特别是与现有在轨航天器的长期接近分析；二是申报频段与相邻频段现有及规划中的无线电业务的干扰协调分析……”
每念一条，众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不是普通的流程性质询，而是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考题”，对方显然对中国突然抛出的这个大规模星座计划，抱有高度的警惕和怀疑。
“要求回复时限？”
林凡打断道。
“七个自然日。“
林凡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抵住下巴，闭目沉思。申报成功带来的那一点点喜悦，早已被沉重的压力碾得粉碎。
真正的博弈，果然不会停留在纸面文件的提交与接收。
桌上的内部电话响起。
“林凡，我是王荣涛。来我办公室一趟。”
凌晨12点，部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准确的说，整个网信部的半边都亮着灯。王荣涛没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睡的京城。
“坐。”王荣涛转过身，脸上带着深深的倦意， “申报成功了，辛苦。”
“部长，技术澄清的要求……”
“我知道了。”王荣涛摆摆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文头的简报，推到林凡面前，“看看这个。外交部的急电。”
林凡拿起简报。
鹰国驻华使馆临时代办，通过非正式外交渠道，向我外交部相关司局表达了“关切”，质疑我国此次大规模卫星星座申报可能带有未公开的军事用途，缺乏透明度，对现有及未来的太空活动构成潜在风险，并希望中方慎重考虑，与国际社会进行充分磋商。
“外交施压，这就来了。”王荣涛嘴角微动，却透着一股寒意。
“动作很快，配合得很默契。ItU那边是技术刁难，这边是外交敲打。双管齐下。”
“我刚刚和领导联系了，上面的指示很明确。”王荣涛看着林凡，一字一句，“第一，轨道频率资源，关乎国家长远战略空间，必须争，而且要按照国际规则，有理有据有节地去争。ItU的技术质询，必须全力以赴，在期限内给出最专业、最扎实的回复，堵住技术上的嘴。”
“第二，外交上的压力，要顶住，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我们不主动激化矛盾，不把问题上升到不必要的政治对抗层面。对于对方的‘关切’，由外交口统一做出专业、克制的回应，强调我们方案的和平用途、技术透明性和对国际规则的尊重。但核心立场不能退让——这是国家发展权，没什么好商量的。”
既要争，也要稳。
既要展现出坚定的战略决心和技术自信，又要避免在局面未稳时过早陷入全面的外交对抗。
“七天时间，有没有信心？”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手头的资源：
秦卫国那边可以提供最核心的轨道和载荷技术支持；局里这批新组建的团队，虽然年轻，但拼劲足，专业底子不差。最大的短板，是对ItU内部规则和争议解决程序的熟悉程度，以及应对这种高强度技术博弈的经验。
“我需要最熟悉ItU规则和案例的专家支持。”林凡直言不讳。
王荣涛点点头：“部里已经在联系相关领域的退休老专家和智库。明天上午，名单会给你。另外，”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凡一眼，“咱们部里，不是有刚从汉西调来的精兵强将吗？要用起来。”
林凡脸上蓦地一红。
“弱水同志在网安局工作，参与信息化局的工作不方便吧。“
“现在卫星申报工作是整个部里的重点工作，不分哪个司局。弱水同志不但是你的老熟人，她的身份背景参与进来……很多人应该会闭嘴的。“
……
从部长办公室出来，已是凌晨两点。
回到信息化发展局所在的楼层，加班的同事们已经下班回家，林凡让大家第二天十点再过来。
七天时间虽然很短，但也要松弛有度。
出乎意料地，他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
李弱水正站在他办公桌旁，她换下了白天的西装套裙，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和深色长裤，长发随意披在肩头。听到开门声，直起身，转过头来。
“还没走？”
林凡有些意外。
“看你这边灯还亮着，估计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李弱水的语气平淡如常，她指了指桌上一个保温桶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包的饺子，茴香馅的，给你留了一份。文件袋里，是ItU近五年涉及频率轨道争议的案例处理模式分析，可能……有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