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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南市坊。

宗泽一大早就带着人出门了。

二十个护卫分成两队,一队走前面开路,一队跟在后面押尾,中间夹着宗泽和两个书吏。

书吏手里抱着一摞刚印出来的告示,墨迹还带着油香味。

告示上写的很简单,总共三条。

第一条,自即日起,大宋旧盐引全部废除,任何人持有的旧盐引一律作废纸论处。

第二条,凡在汴梁城内从事盐业买卖者,必须使用新发行的神机营盐钞,每张盐钞对应实盐一百斤,一钞一盐,不得掺假。

第三条,拒收新盐钞者,以扰乱盐政论处。

宗泽亲手在每张告示上盖了盐铁司的大印,红彤彤的印戳比拳头还大。

他走到南市坊的布告栏前面停下来,书吏拿着浆糊刷了一层,把告示贴了上去。

浆糊还没干,人就围上来了。

“什么?旧盐引废了?”

“我刚花了三贯钱买的盐引,这就废了?”

“开什么玩笑!”

几个早市的小贩挤在前面看,后面的人踮着脚往里探脑袋。

宗泽站在告示边上,双手背在身后,棉袍上还沾着昨天赈灾时蹭上的泥点子,一夜没换。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站在那里任由人群嚷嚷。

一个卖菜的婆子扯着嗓子喊。

“宗大人,我攒了半辈子的盐引,说废就废了?那我吃什么?”

宗泽看了她一眼。

“你手里有多少旧引?”

“三张!二十斤的三张!”

“拿来,到盐铁司换新钞,旧引一张换新钞半张,按市价八折折算,三天之内有效。”

婆子愣了一下。

“当真?”

“告示上写了,识字的自己看。”

宗泽把告示底下的小字指给她看,上面写着旧引折换新钞的细则。

婆子凑过去看了半天,不识字,扭头问旁边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念了几句,婆子的脸色好了一些。

“那行,那行,折就折吧。”

人群的情绪稍微缓了一点,但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人群后面站着几个穿长衫的,一看就不是普通小贩。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人高马大,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石青色棉袍,手里摇着一把扇子,大冬天的摇扇子,摆明了就是来亮姿态的。

这人就是何万通,南市坊的盐商头子。

他身边跟了三四个人,一个比一个壮,不像伙计,倒像打手。

何万通看完告示,笑了。

他笑的声音不大,但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宗大人,旧盐引可是朝廷发的,您是大宋的臣子,废朝廷的盐引,合适吗?”

宗泽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

“小人何万通,南市坊经营盐号的,不值一提。”

何万通拱了拱手,扇子还在摇。

“小人就是想问一句,这新盐钞是谁发的?盐铁司?盐铁司是哪个衙门的?朝廷里有盐铁司的文书下来了吗?”

人群安静了下来。

宗泽看着何万通,眼睛眯了眯。

“你想说什么?”

“小人想说,没有朝廷的文书,这个告示是不是就是一张废纸?”

他笑呵呵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二三十个人听见。

有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了。

宗泽沉默了几息,走到何万通面前。

他比何万通矮了半个头,但何万通不知道为什么,扇子摇得慢了。

“何掌柜,我问你一句话。”

“您请讲。”

“你手里压着多少盐?”

何万通的笑容顿了一下。

“做盐的哪有不压货的,不多不多。”

“两万石多不多?”

何万通的扇子停了。

宗泽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城东你何家别院地窖里一万石,虹桥码头暗仓五千石,剩下五千石分散在你几个兄弟的铺子底下。”

“两万石。”

“你说多不多?”

何万通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身边几个壮汉也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宗泽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过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头说了一句。

“三天之内拿着旧引来换新钞,过了三天,就不是折价的事了。”

他走了。

护卫跟上去,书吏抱着剩下的告示小跑跟上。

何万通站在原地,扇子攥在手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身边一个壮汉凑过来。

“老爷,他怎么知道咱家的存货?”

何万通没搭话,转身就走。

走出南市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告示,眼睛里的惊慌已经被别的东西替代了。

算计。

他在算。

宗泽知道又怎样?两万石盐握在自己手里,汴梁城的老百姓不可能不吃盐,他只要死扛三天不卖,新盐钞在市面上流通不起来,自然就废了。

到那时候,不管是宗泽还是李锐,都得来求他。

想到这里,何万通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摇着扇子拐进了巷子,消失在南市坊的人群里。

两条街之外。

赵香云坐在一家茶馆的二楼雅间里,窗户半开着,军用望远镜架在窗沿上。

她刚才把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宗泽贴告示,何万通跳出来挑事,然后夹着尾巴走了,走的时候嘴角还在翘。

赵香云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狼。

“何万通走左边那条巷子了,跟上去,看他去见谁。”

李狼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赵香云又端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布告栏前面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个真想换新钞的在那儿跟书吏打听细则。

她放下望远镜,靠在椅背上。

门口有人敲门,是个狼卫。

“赵副官,将军让问一句,吐真剂还要不要。”

赵香云想了想。

“要,三十支。”

“三十支?”

狼卫愣了一下。

赵香云笑了一声。

“今天晚上可能用得上。”

狼卫走了。

赵香云转过头继续看窗外,南市坊的街面上恢复了正常,卖菜的卖菜,挑担的挑担,一切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有她知道,暗流已经在水面底下涌了起来。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了。

她把茶泼进了窗下的排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