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四天,巴雅尔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的事。
他带着两个亲兵,去了怛罗斯的主粮仓。
主粮仓不在官署院子里,在城西靠近城墙根的地方。
一个半地下的石砌仓库,上面是木头棚顶,下面是石板地面。
仓库门是一扇厚木门,平时上着锁,钥匙在苏勒德手里。
巴雅尔没有钥匙。
他用刀撬了锁。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仓库不大,大概两丈见方。
里面堆着几十个麻袋,有些码得整整齐齐,有些歪倒了,散了一地。
巴雅尔让亲兵把麻袋一个个搬出来,清点数量。
一共六十七袋。
比官署小院的五十袋多了一些,但也没多多少。
他打开一袋看了看。
里面是高粱和豆子混在一起的杂粮,跟官署小院的一样。
但这一袋的粮食颜色发暗,有一股酸味。
他又开了几袋。
有些是好的,有些已经发霉了。
他把好的和坏的分开,一袋一袋地数。
好的,四十二袋。
按每袋五十斤算,两千一百斤。
发霉的,二十五袋。
有些只是表面发霉,里面还能吃。
有些已经彻底坏了,打开袋子就能闻到腐臭味。
他又去了地窖。
地窖在仓库后面,入口是一块石板。
掀开石板,下面有一排木桶。
木桶里有粮食。
他数了数,六桶。
每桶大约七八十斤。
加起来四百多斤。
这些粮食保存得还行,没有发霉。
巴雅尔蹲在地窖里,算了一笔账。
主仓好的四十二袋,两千一百斤。
地窖六桶,四百多斤。
官署小院五十袋,两千五百斤。
加起来五千斤出头。
但官署小院的五十袋是临时发放的储备,已经发掉了一部分。
剩下的最多两千斤。
所以怛罗斯现在真正能吃的粮食,是两千加两千一百加四百,大约四千五百斤。
加上那些轻微发霉还能吃的,最多五千多斤。
阿巴斯说七八千斤,现在清点出来只有五千斤。
差了两三千斤。
他想了想,心里大致有数了。阿巴斯是粮官,估算时肯定往多了说,而且出征前苏勒德确实多拉走了一些存粮,两千多斤的缺口对得上。
不管哪个原因,五千斤粮食,两千六七百人,每人每天半斤,能吃四天。
如果减半配给,能吃八天。
八天。
巴雅尔从地窖里爬出来,站在仓库门口。
太阳已经偏西了,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心里清楚,八天之后,城里就得吃马了。
马吃完了吃皮甲。
皮甲吃完了,就只剩人吃人了。
他回到官署,去找苏勒德。
苏勒德这两天烧退了一些,但脸色还是很差。
他靠在床上,右手攥着一杯水。
他看到巴雅尔进来,没有说话。
“我清点了粮仓。”
巴雅尔说。
“多少?”
“五千斤。”
“比阿巴斯说的少了两三千斤。”
苏勒德没有说话,眼神暗了一瞬。他想起了六年前,自己和牙尔干并肩站在八剌沙衮城头,那时候牙尔干拍着他的肩膀说“左厢的粮草,兄长给你兜底”。如今他连一封电报都不回。
“按现在的口粮,还能撑八天。”
巴雅尔说。
“减半配给的话,能撑到十五天。”
“那就减半。”
“已经在减了。”
“伤兵那边……”
“伤兵也减。”
巴雅尔站在那里,没有动。
“伤兵已经减过一次了。”
他说。
“再减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
苏勒德说,把那点回忆压下去。
“能打仗的人先吃。”
巴雅尔看着苏勒德。
他躺在床上,左肩吊着绷带,脸色灰白。
他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是个精壮的汉子,骑马能跑一天,拔刀能砍三个人。
但现在他躺在一张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
“还有一件事。”
巴雅尔说。
“今天又有三十多个人从城里跑了。”
苏勒德的手停了一下。
“多少?”
“三十七个。”
“加上前两天的,已经跑了八十多个了。”
苏勒德闭上眼。
他靠在墙上,胸口起伏得很慢。
“从哪里跑的?”
“城墙。”
“北城墙最多。”
“北城墙谁守?”
“今天换了一批。”
“原来是你亲卫的人,换成了普通守军。”
苏勒德睁开眼,看着巴雅尔。
“你换的?”
“对。”
“亲卫连站岗都站不稳了,我让他们下去休息。”
“你让普通守军上去,他们看到逃跑的不管?”
巴雅尔没有回答。
苏勒德的嘴唇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你在放水。”
“我在换防。”
“亲卫太累了。”
“你在放他们走!”
巴雅尔看着苏勒德。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苏勒德。”
他说。
“城里快没粮了。”
“牙尔干不回电报。”
“唐军在外面喝麦粥。”
“你的人饿着肚子站在城墙上,看着外面的人吃饭。”
“你觉得他们能撑多久?”
苏勒德没有说话。
“跑出去的人,唐军没杀他们。”
巴雅尔说。
“他们出来之后,有饭吃,有住处。”
“你知道这个。”
“我也知道这个。”
“你想投降?”
苏勒德的声音很低。
“我在告诉你实情。”
“你在告诉我你想投降。”
巴雅尔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苏勒德。
苏勒德的手在发抖。
他把水杯放下,水洒了一些在床上。
“出去。”
他说。
巴雅尔转身走了。
他走到走廊里,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勒德的房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心里在想,苏勒德还能撑几天。
不是身体。
身体可以撑。
是脑子。
苏勒德的脑子还能撑几天。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当天晚上,城里出了事。
两个伤兵在伤兵营里打架。
原因很简单,一个人偷了另一个人的半块干粮饼。
两个人扭在一起,谁也不松手。
旁边的人没有拉架,都站在旁边看。
最后是一个百夫长过来,把两个人分开了。
百夫长把那半块饼掰成两半,一人一半,事情才了了。
但这件事说明了一个问题。
城里的人已经开始为了一口吃的打架了。
巴雅尔知道,再过几天,就不是打架了。
是杀人。
他回到自己的营房,坐在床上,把头埋在手里。
他想了很久。
他跟了苏勒德六年。
六年前,苏勒德还是个年轻的百夫长,骑着一匹白马,带着三十个人在草原上跑。
那时候苏勒德眼睛里有光,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能传出去半里地。
现在苏勒德躺在一张木床上,伤口发炎,众叛亲离。
他的兄长不救他,他的兵在逃跑,他的副将在放水。
巴雅尔心里很清楚,苏勒德完了。
但他是苏勒德的人。
他跟了苏勒德六年,盐滩一战他跟着冲出了封锁线。
他不能背叛苏勒德。
可是他也得活着。
他手下还有两千多人,这些人也有家人。
他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走出营房。
他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
伤兵们躺在地铺上,有些人在呻吟,有些人已经睡着了。
巴雅尔走到库尔班面前。
库尔班被单独关在一个角落里,靠着墙坐着。
他看到巴雅尔过来,没有站起来。
“唐军真的不杀人?”
巴雅尔蹲下来,低声问。
库尔班看着他。
“不杀。”
“给你治伤?”
“治了。”
“给你饭吃?”
“吃了。”
“麦粥,管够。”
巴雅尔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城里的人出去投降,唐军会怎么处理?”
“交武器,登记,给饭吃。”
库尔班说。
“他们不会杀你。”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例子。”
巴雅尔站起来,走出了伤兵营。
他站在外面,看着城墙。
城墙上有人影在走动,是换岗的守军。
他们的脚步很慢,有些人的肩膀是塌的。
巴雅尔知道,这些人已经不想打了。
他回到营房,坐在床上,又想了很久。
他没有做决定。
但他知道,这个决定迟早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