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定在战后第三天。
泉州废墟上的焦黑地基被清理过了。
工兵在上面搭了个木台子,铺了块灰布。
台子后面放了两张桌子和三把椅子,这就是泉州海事法庭的全部设施。
没有牌匾。
没有雕梁画栋。
就是一个搭在废墟上的台子。
但台子前面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泉州本地的军民,有渔民,有小商贩,有在佛郎机炮击中失去家园的百姓,有泉州水师的幸存家属。
还有被刻意安排在现场的几十名佛郎机战俘代表。
他们被押着站在一侧,双手被麻绳绑着,一个个低着头。
更远处,还有几名被封锁期间滞留在泉州的东南亚各国商人和使节,占城的、三佛齐的、渤泥的。
他们是特意被放进来的。
李锐要让这些人亲眼看到,大唐是怎么处理入侵者的。
李锐坐在审判台正中间的椅子上。
他今天没穿军装,穿的是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扣子扣的整整齐齐。
大衣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腰间没别枪,今天不需要用到枪,但他知道枪一直在卫兵手里。
他左边坐的是宗泽的代表,一个从汴梁赶来的文官,负责宣读起诉状。
右边坐的是郑海,泉州水师幸存军官,负责指认被告。
两张桌子中间的空地上,放着两把木椅。
阿尔梅达和巴斯克斯被押上来了。
阿尔梅达的双手被铁链锁在一起。
他走路的时候,铁链叮当作响。
他的深蓝色礼服在船上被折腾了三天,已经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没洗掉的血渍。
但他的背挺的很直,走路的步伐也没有乱。
巴斯克斯的状态差多了。
他走到椅子前面的时候,腿在打颤,坐下去的时候,差点滑到地上。
铁链把他们锁在了椅子上。
李锐扫了他们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宗泽的代表站起来,展开一卷文书,开始宣读起诉状。
起诉的罪名一共四条。
其一:率领外国武装力量,封锁大唐帝国港口,断绝沿海贸易,致使数万百姓生计断绝。
其二:下令炮击明州平民居住区,造成平民死伤。
其三:指挥所部舰船劫掠大唐商船,抢夺货物和人员。
其四:勾结大唐内部奸商,向敌国舰队输送淡水、粮食和补给。
每一条罪名都不是空口白话。
文官每读完一条,就会亮出对应的证据。
第一条的证据是俘获战舰上搜出的航海日志,上面用葡萄牙文详细记录了封锁的时间、路线和规模。
第二条的证据是明州方面送来的伤亡统计和现场绘图。
第三条的证据是被劫商船的船东证词,和从佛郎机补给船上搜出的赃物清单。
第四条的证据确凿无疑,赵香云提供了全套的书证、物证和人证。
吴老二的账本、卡洛斯的证词、还有三大皇商的往来信函。
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什么时候走的什么船、经了谁的手,记得清清楚楚。
宣读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阿尔梅达全程沉默。
他坐在铁链锁住的木椅上,低着头,不说话,不抬头,不看任何人。
巴斯克斯在第二条罪名宣读完毕的时候,开始小声的哭。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在喉咙里一抽一抽的哽咽。
台下的泉州百姓不知道主持宣读的文员在说什么具体内容,大部分人听不懂文言文格式的起诉状。
但他们看到了那些证物,看到了被押在椅子上的佛郎机人,也看到了坐在正中间那个穿黑色大衣的年轻人。
他们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四条罪名宣读完毕后。
文官退回座位。
台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锐身上。
李锐看着阿尔梅达。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用汉语问。
旁边站着一个通译官,把他的话翻译成葡萄牙语。
阿尔梅达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只是很疲惫。
他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说了一句话。
“你的铁船不是上帝造的,你也不是魔鬼。”
“你只是比我们早走了几步。”
通译官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确保在场的人都听清楚了。
李锐看着他。
他想了一下。
这个老海盗说的没错。
这不是神迹,也不是黑魔法。
这就是技术代差。
蒸汽机比风帆先进,钢甲比橡木坚硬,线膛炮比滑膛炮精准。
只是时间差距。
但时间差距在战场上,就是生死差距。
“晚走的人没有资格制定规则。”
李锐回了一句。
阿尔梅达听完通译后,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他重新低下了头。
李锐站起身来。
“判:阿尔梅达,死刑。”
“判:巴斯克斯,死刑。”
“即刻执行。”
巴斯克斯听到翻译后,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
两个卫兵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
阿尔梅达自己站了起来。
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他没有被拖着走。
他自己走到了刑场,就在审判台旁边十米外的一面半塌的石墙前面。
两个人被并排按在墙前。
十二名唐军士兵,持加兰德步枪,在十步外列成一排。
李锐没有亲自下令。
他点了个头。
郑海走上前去,拔出毛瑟手枪,高举过头,然后猛的放下。
“放!”
一阵密集的枪声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