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正因为李承泽的话感到着急。
他只当李承泽是天性单纯,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因而在李如月和李承隐面前不愿意过于争胜从而拒绝。
“没错,一个女人都懂得的道理,你也该懂了,不要再推脱。”
李延沉声,带着点警告,不容许方清晏再说拒绝的话。
当初先帝遗产的事情被姜重光提出的时候,只是一个悬念,究竟有没有谁都不知道,把李如月嫁去蜀国,对他而言是探路。
结果不但真的有,这事儿还让李如月办成了,虽然银子在源源不断的运输,可是伴随着运输这笔遗产,他李延的付出也是巨大!
这么多年,不断的给西南兵力、财力、权力!他这个做皇帝、做父亲的,甚至还要忍着性子给李如月好脸色看。
现在这丫头更是蹬鼻子上脸!他岂有不收回此特权的道理?
这个特权交给承泽,那才叫一脉相承,绝不给小人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她李如月没了这个特权,还敢这么跟他说话吗?
李延阴沉的盯着方清晏,把自己心里的那点憋屈和决绝都传递给了他。
方清晏并不是不懂李延这是想把李如月手里攥的命脉和特权给他。
他懂,但是他不敢要,他没那个命要!
他现在站在悬崖边,李如月就像那个恶劣的、不断用手指戳他的匪徒一样,他自己岌岌可危,什么都拿不住了。
“父皇。”
方清晏起身,跪在殿中央,叩首。
“恕儿臣难以领命,此事儿臣……难以担当!”
“李承泽!”
李延怒吼一声,站起身,不可思议的瞪着跪在殿下的儿子。
此刻李承泽的推脱对他来说,就是一种背叛!
是他这个父亲在要求儿子站在自己的背后与自己统一战线时刻的彻底背叛!
你让朕孤立无援。
“承泽……”李延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到底不肯对李承泽发火:“这是朕的旨意,朕的命令!更是朕的心意,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是!儿臣没有拒绝的资格!儿臣……没有资格拒绝成为您的儿子,没有资格拒绝成为太子,现在也没有资格拒绝去哪里,承担什么样的风险和责任,可父皇,您不觉得儿臣难以拒绝的事情太多了吗!这许多事,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李延被方清晏这一通质问惊的愣在原地。
死到临头,方清晏的情绪能撑到此刻,已然算他进益了。
昨夜父亲的头颅此时此刻还在他的脑海中。
那浑浊无神的一双眼睛,就在他的眼前不断的重合,凌迟着他的所有冷静。
李延一生只付出过一次真心。
这颗真心,只属于李承泽。
父母爱孩子的缘由太多了,绝不仅仅是血缘那么简单。
还因为这个孩子漂亮、聪明、乖顺,身上有他母亲的影子,更有自己的影子。
所以李延爱他,不仅仅是爱他本身,还在用自己的父爱弥补曾经那个不曾得到足够父爱的自己。
每一次他给予李承泽什么,都会在心里质问:父皇,你瞧,我和我的儿子,心意相通,亲密无间,不像你,到死都不肯告诉我那笔钱在哪。
他对李承泽越好,便越得到双重的满足。
一方面,他满足于自己是一个慈父,一个天下最好的父亲。
另一方面,他满足了小时候那个眼巴巴、可怜的自己。他把自己没有得到的,全都让承泽替他收了。
不管是父亲的宠爱、毫无疑义的太子之位,还是那笔巨额的财产。
他如此慷慨。
却换来了承泽的抱怨。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是朕逼你?朕迫你做了朕的儿子,朕迫你做了这个太子,朕迫你去拿先帝的遗产?是也不是!?”
听着李延失望至极的反问,方清晏的泪水啪嗒啪嗒垂落。
是,他是被迫。
从名字被剥夺进入皇宫的那一天,他的每一日每一时每一刻都是被迫在承担不属于他的东西。
但是此刻,他有口难言。
他想说:“父皇,儿臣从未怪您,您是天底下最好的父皇。”
逼迫儿臣的,另有其人。
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已经没路了。
在这没有回应的沉寂下,李延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渗入了一层冷意,腿软的跌坐在龙椅上失神。
李如月也坐回去,捏起酒杯抿了一口琼浆细品。
毫不留情的冷嘲热讽出声:“父皇,看样子,三弟对于您强加给他的一切并不满意,这可怎么办呢?反正,西南这摊子事,我是不管了,谁爱管谁管吧。”
李如月放下酒杯,起身离去。
“站住……”
李延看着她起身的背影,声音嘶哑,几乎没法出声。
紧接着他扶着扶手用力才站起来,嘶吼:“李如月你站住!朕没准许你离开!”
李如月头也不回。
她就这么当着他儿子、儿媳妇的面,当着养心殿所有太监、宫女的面,无视了他的命令,没有给这个帝王一丁点的面子。
至此,在这不大的、没有一个外人的殿内,李延的帝王威严被践踏的粉碎。
一个宠爱了一生却临阵脱逃,让他孤立无援的太子。
一个处处让他难堪,对他心怀怨恨,头也不回的女儿。
原来……她一直恨他。
“对啊……怎么会不恨?朕怎么会相信她不恨?!”
李延再度跌坐回去,面部松弛的皱纹好像在这一刻又增添了几许,老了不止十岁。
孙福通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去扶他,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悲悯与无声。
此刻的李承隐也不演了。
在如此沉寂的氛围下,他倒酒的声音尤为清晰,吸引了李延的注意。
他像李如月一样,捏起酒杯,却一饮而尽。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父皇,你怎么总是指望你伤害过的人能把你奉作君父去孝敬呢?君父、君父,不仁不慈,何谓君父?!也就怨不得三弟都不愿意站在你身后了。我也不愿意,谁都不愿意。”
说完,李承隐起身,没有李如月那么无情,还是给李延行了一礼。
郑琼玉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也给李延行了一礼,匆匆追随李承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