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主洞室不过十余米的另一个洞室中,在听到池中传来的动静前,蛛后正提溜着白色衬衫翻来覆去查看。
那是一件极为普通的衣物——棉质,宽松,整洁,像是刚从包装里拆出来。还散发着一股子浓烈的化学品味。
当然,它提着‘它’,并不是被那呛蛛的味道吸引,而对制造‘它’的工艺感到好奇。
并正寻思着要不要拆掉了点,看看自己能不能复原。
然而……
蛛后很快就怔住,八道视线均从那衬衫上移开,放到洞室中央那个直径两米左右的池子上。
那里,似乎正有若有若无的……
水声?
洞室中央,丐版化生池中——
此时,池中的池水清亮,已然不见曾经的鲜翠浓白与点点银辉。
想来是尽数被吸收……
忽然,池中水面的涟漪由少变多,接着水声‘哗哗’!
下一秒!
一只玉白的手破开清亮的水面,接着就是更大的水声和一阵‘哈啊哈啊’的急促呼吸声。
蛛后好奇,刚想从架在洞顶的蛛网上爬过去一探究竟,就见一只很白很白,不过却不像是被水泡发的手搭在那池子的边沿,接着就是很轻、很弱的询问声:
“有……有谁在吗?阿一?前辈?谢谢?小衡……救……救……我……我快没……没力气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能背过气去。
……
主洞室中,分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下意识看向他家师父。
夏瑶也有些不解,不过还是提醒他:
“救人要紧。”
分神一个激灵,双腿瞬间化为半妖(猫),纵身朝外跃去……
夏瑶好笑地摇头,随后若有所思地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源质——
有了。
生机——
有了。
灵机——
差上差了点,但对普通人也够用了。
那她……究竟还……
呃!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个画面,那是一个快要饿死的难民,抱着一碗清到像水的粥水又哭又笑的模样。
想到这里,有些哭笑不得的她,哪还不明白自己忽略的究竟是什么。
凡人……
以五谷为食,一天再天不吃饿不死。
但要是三天四天、甚至是七天八天、十天半月呢?
她的准备足够那孩子活着是不假,但那池子里可没食物,只有她拉过去的那条地脉提供灵气来给他续命。
所以……
那孩子因为她的疏忽,饿了至少十天?
“难怪喊救命,原来是……”
自言自语到这,她神色有些古怪,一边起身,一边默默在胎生法末尾加上一个备注:凡人是活物,不比天兵鬼卒,下次记得加上一条‘脐带’。
……
与此同时,离主洞室最近的那间洞室中——
分神已如一道黑影飞掠至池边,在落地的瞬间,直接探手,攥住那只肤白如脂、此时却正颤颤巍巍抓着池沿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明显一惊,一边想缩回去,一边惊叫:
“谁!”
分神翻了个白眼,一边死死攥住那只力气比以往大上不少的手,一边没好气道:“我!再不闭嘴,我就走了。”
那只手的主人明显一顿,过了几秒,他才借着分神的力气,小心翼翼地从至少有两米深的化生池边沿上探头。
正蹲下身,没打算看男生光祼身体的分神挑眉,目光迅速扫过与他只隔着一道砖石墙的友人。
相貌……与记忆中一样,就是脸色白了点,也不知道是不是皮肤变白的原因,还有正被他抓着的那只手也有点微微颤抖,呼吸同样有些急促,但听着平稳,想来他师父猜的应该没错,这家伙之所以喊救命,就是因为饿了十天的缘故。
“阿一!”
从池中探头的少年一见外面的人是谁,眼睛直接就亮。
“嗯。”
分神应了声,歪头问:
“能自己出来吗?”
白闲秋的唇角勾起,刚想说什么,洞室中就响起一阵雷鸣般的‘咕咕’声。
瞬间,洞室内安静到落针可闻。
正朝化生池所在洞室走来的夏瑶,此时也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嘴角忍不住噙起一抹笑意。
化生池所在洞室。
白闲秋摸了摸自己肚子,朝着外面那要笑不笑的家伙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有什么好笑的,以前的你在学校的时候,不也经常饿得肚子直打鼓。”
“咳咳……”
分神轻咳,压下笑意,耸肩:
“就是因为以前都是我的肚子在叫,所以我才感到新奇嘛!”
白闲秋再次给他扔了一个白眼,让对方赶紧再搭把手,把他从这池中捞出去。
分神暗笑,侧过头,手一用力,瞬间就把人从池中提起。
“啊!”
忘了他还有这本事的白闲秋一惊,双脚下意识一缩……
分神把他放下,保持闭目侧身的姿势,指了指自己之前放衣服的方向:
“那边有我帮你准备的衣服,你先换上吧!”
白闲秋也不矫情,一边朝着他指的方向走,一边调侃:
“这么见外,难道我有的你没有?”
已经背过身看着洞口的分神翻了个白眼,嗤笑道:
“怎么?你这么想跟我‘坦诚相见’?”
白闲秋没吱声,而是十分迅速地套起衣物,直到他穿好裤子,才底气十足地回答:
“什么叫我想?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应该公平点而已。”
说话间,他看着那个已经空无一物的架子眉头忍不住皱起,在友人开口前,抢先问:
“你确定你准备齐了吗?真不是差了点什么东西?”
比如说上衣什么的……
分神原本还有些疑惑,直到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角落里那只不知为何缩成一团的蜘蛛,眉梢顿时忍不住挑了挑。
……
五分钟后,白闲秋看了眼友人,又看向角落里那只在腹部长了个血红鬼脸、大小得有脸盆大的蜘蛛……
狰狞、诡异,但……
他把目光收回,落在自己手中拎着的那件皱巴巴的衣服上。
嗯!
还是一只会把衣服藏起来、被发现抓包后,死活不承认的蜘蛛?
“……”
怎么说呢?
该说是物肖其主,还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少年好笑地摇头,把那件明显是便宜货的衬衫穿好。
……
分神‘教训’完蛛后,回身看着前同桌,尽量用意简言赅的话,把他们之前的决定和留下的困境都告诉对方。
当然,对于本体的事,他一字没提,只在最后帮其传达因他事不能过来见面的歉意。
白闲秋明显愣住,过了半晌,才一脸古怪地抬头看着分神,好奇地问:
“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分神见他没生气的意思,眨眨眼,歪头稍加思索,点头:
“你问。”
白闲秋犹豫两秒,轻咳一声,开口:
“我先说明,要是你觉得不好或不能回答,可以直接拒绝回答。”
分神被他的模样搞得都有点好奇,点头:
“嗯。”
白闲秋清清嗓子,凑到分神耳边,压低声音问:
“你能不能老实告诉我,他到底把自己切成了几片?或者你把还有几个他是我没见过的告诉我也行。”
分神无语了。
他退后两步,瞥了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的友人一眼,摇头。
搞了半天,这家伙原来是在纠结这个?
亏他还以为这人能问出什么问题来着。
见自称友人分神的‘人’不但后退还摇头,白闲秋突然感觉有些讪讪,不过没等他开口,耳边就听到一道跟友人一般无二的声音:
“暂时没有了,他现在只分出来我和在家里帮他上学的月,加上他自己,我们一共就仨。”
听到这话,白闲秋的心中不知为何一松。最重要的是,可能是因为对方那种‘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的态度,他心里那点才升起来的讪讪,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已经消失不见。
……
经过商量,白闲秋的决定是听从友人的建议,先离开西辅。
同时也认同对方的想法,答应在朱渊停留一阵。
当然,他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爽快,也有要等他哥回复的回复的缘故。
朱渊终究是异国他乡,他又没有从大夏出境的记录。现在想要回去,需要他哥和他父母的配合。
分神听到友人的答复,转头看向来到这里之后,就饶有兴趣地跑到蛛后身边,还正跟它小声交流着什么的师父那边,开口问:
“您刚才好像说过,可以请紫鸑殿下帮忙安置一下阿秋?”
尽管夏瑶正在指点大蜘蛛该怎么织东西,但她也没忘记留意徒弟这边的对话。
所以,等分神开口询问,她就把视线从蛛后正编着的那块织得歪歪扭扭的料子上移开,转到化生池边的那两个小家伙身上。
白闲秋见她回头,立马行了一个礼,恭恭敬敬地说:
“听阿一说,这事可能又要麻烦前辈了。”
夏瑶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温声道:
“无需多礼,此事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说不上麻烦。”
“咳!”
分神轻咳一声,打断他们间的客套,又问了一次刚才的问题。
夏瑶听完,点头:
“可以,我本来就有去拜访她母亲打算。”
分神微微顿住,想问,但碍于身边有朋友在,便只能用传音弱弱地叮嘱一句:
‘虽说那位大概率不是‘敌人’,但‘人’心难测,您还是再谨慎些比较好。’
夏瑶微不可察地点头,看向‘徒弟’身边的小孩,柔声道:
“准备好了吗?”
白闲秋微怔,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娃娃脸。
他们是商量过不假,但……
分神笑笑,手臂张开,大大方方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从未在‘另’外那个友人身上有过如此体验的白闲秋再次怔住,直到感觉自己的背被对方拍了几下,他才失笑,抬手给对方回了一个大大的熊抱,十分期待地说:
“真希望与你们再见的那一天能快些到来。”
分神放开他,退后一步,笑得依旧灿烂,眼神却十分认真:
“放心,那一天到来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远。”
“嗯。”
少年笑容明媚,声音清脆得像竹林中流淌的泉水,清脆悦耳。
分神再次回了他一个笑脸,转身对静立一旁的师父说:
“可以了,您送他出去吧!”
白闲秋也在同时转头,再次行:
“麻烦前辈了。”
夏瑶笑笑,点头,说声说了句:
“不要抵抗……”
白闲秋刚想点头,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他控制地动了!
天旋地转间,他还来不及难受,就感觉两眼发黑。
在黑暗袭来的那一刻,他最后看到的……只有茫茫无际的雪白一片。
分神看着自家师父手中的光球,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要是他没错看,自家前同桌在消失的那一刻,好像已经在翻白眼了吧?
夏瑶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那般,用空着的右手揉揉他的脑袋,安抚道:
“不用担心,等离开这里,到了合适的地方,我就会把他放出来唤醒。”
分神略有些无奈地摇头,伸手拉了拉她袍袖的一角,叮嘱道:
“接下来您悠着点……”
自家这朋友终究只是个比普通人强点的‘普通人’,实在经不住太大的折腾。
夏瑶好笑地又揉了他脑袋几下,才退后一步,宽大的袍袖一卷,把光球收入其中,而后微微颔首:
“那我就先带他出去了。”
分神点头。
夏瑶轻笑,双手拢起,整个人化为一枚有黑白二气萦绕的黄色光球,缓缓没入脚下的山石之中。
分神全程未动,直到目送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石之中,才叹了口气,来到友人‘出生’的丐版化生池边坐下。
他没修行,也没啃怨气结晶,只是愣愣地看着角落。
在那里,蛛后正用它的两只蛛足,慢慢腾腾地控制着从丝囊里抽出来的蛛丝,折腾着一小块看不出具体模样的半透明织物。
……
没入山石中后,夏瑶一路向下,从更古老的那株神木遗骸中的缝隙里,她顺着地脉离开了那座名为西辅的岛屿。
这次,她没选西辅北边的铜山作落脚点,而是往西走,来到一块只有一角露出海面的礁石上。
此时……
虚界,由怨煞晦憎重新汇聚、已经往日几分‘辉煌’迹象的孽海边缘。
一条身长三米多、通体呈黑色半透明状、背上披着水晶般的黑色鳞片、身体中尽是梦幻星光流转的小虚鲸突然顿住……
下一秒,它放弃那头被它戏耍到生无可恋血色孽物,身后一米多宽的尾鳍猛地一拍!
“咔……咔嚓!”
随着‘小崽子’用它那脑袋在其面前的虚空中一撞,它面前的虚空直接出现一片直径五米多的细密惊裂纹……
“呜————”
(拜拜了您勒……)
小虚鲸欢快地转了个身,尾鳍再次用力一拍……
半透明的长条形黑色身影猛地加速,直接撞在方才的那一大片惊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