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十一。
心里揣着事的白闲秋早早醒来,又唤来侍者给他送来洗漱的物品……
完成洗漱,又用过带有某种熟悉味道的早餐,他才向对方确定今天的行程。
“仆已经为客人安排好船只,若是客人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青衫女子宛如并未接到行宫四位总管之一的吩咐那般,依旧保持着昨日的从容,回答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白闲秋捏了捏手中那卷青色的纸笺,深吸了一口气,点头,行礼:
“麻烦前辈了。”
青衣女子回礼,侧身让开:
“请——”
……
出了行宫,青衫女子并未带白闲秋去他昨日所见的那座繁华的港口,而是上了一辆白色车辆,然后再用十分多钟,来到一处安静、又处处透着肃穆的大形港湾。
刚从车内下来的白闲秋看到港口里停着的那些舰船,脚步立马一停,转头看向从副驾上下车的青衫侍者。
“鹤山港是民用港口,人多眼杂,贵客若是从那边出入,怕是有些不便。”
青衫女子解释道。
然后……
“请客人放心,此地是紫衣卫的专用泊地,不会有外人知晓客人的行踪。”
她指了指下方的军港,又指了指港口中的一艘舰船,补充道:
“那就是仆为客人准备的出行工具,可以按客人的需求行动。”
白闲秋有些恍惚,他看了看青衣侍者,又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向那艘所谓的‘工具船’,再次确定那座府邸的主人绝对非同一般。
不然的话——
‘军港……’
还是正在使用中的军港。
少年沉默了。
白家,是一个世代都有从军传统的家族,无论是前朝还是当今,皆未改变。
所以,哪怕他并没有走那条路的意思,但在耳濡目染之下,他对于治军上的一些规矩,还是多少都懂一些的。
所以……
白闲秋望着港口中那艘静静停泊的舰船,心中连连直呼‘好家伙。’
那不是什么游艇渡轮,也不是寻常的捕鱼小舟!
——那是一艘通体浅灰、线条冷峻、舰侧刷有紫色凤鸟图腾的战舰。
目测……
约有百十米长,按现代的舰船上来说,它不算大。但它明显和普通的舰船不同,它的甲板和船身上,均有隐约可见阵纹流转,还有那些透着森然杀意的重炮和数排他看着十分之眼熟的发射器……
“这……”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转头看向青衫女子,语气十分微妙地问:
“是贵国与大夏联合研制的现役战舰?”
青衫女子表情不变,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静:
“此为‘紫翎’,属于紫衣卫第四舰队,今晨奉令调拨为贵客专驿,七日内不承其他任务。”
“嘶!”
白闲秋倒吸一口凉气。
这船跟大夏有关的事,倒是还算在他的意料之中,但这七日专驿?
一艘现役军舰只为他一人服务,还是七日?!
他知道那府邸的主人非同一般,可这般手笔还是……
还是未免有点太过惊人了吧?
除此之外,更让他感到心惊的是,这艘战舰上除了那些重炮和发射器,至少还有三位沉凝如山岳般的存在在镇守,他们虽然不像眼前这位那般深不可测,但从给他的威压上来看……
‘老祖宗……不!应该是比老祖宗还强。’
这几位给他的感觉……
白闲秋闭目,细细感受了下当他们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那种如芒在背的刺痛感……
‘可能是超脱期的阴神,或者是更高一级的阳神修士?’
而除了这三道‘视线’……
白闲秋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到在甲板上列队待命的那数十名紫衣卫士上。
——眼神锐利,动作如一……
这些人远非昨日遇到的那些‘巡逻卫士’能比,应该是精锐中的精锐,有点像某些门派的道兵,又有点像他们家的家兵。
但……
白闲秋的鼻翼微微噙动,很快,他的表情再次一凝,暗道:
‘好浓的血腥味,这是真正的百战之兵!’
“……”
白闲秋再度沉默了,除了有对‘招待’规格的震惊,更有对自身变化的不安。
要是在以前,他顶多能用肉眼和曾经学过的知识去判断,但刚刚……
他是怎么想到要闭上眼睛去感受的?还有鼻子和……
血腥味……
这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还有……
他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
“贵客若无异议,请随仆登舰。”
就在白闲秋因为自身的变化而整个愣住时,一旁的青衫女子突然轻声开口。
白闲秋的身体晃了晃,定了定神,他眼睛中的清明重新出现,然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那些快溢出来的疑惑,迈步向前。
青衫女子在前面引路,同时也向后方的少年‘介绍’一些关于朱渊的情况。
这并非泄密,而是得到了玄总管的授意,对方让她在‘接待’的过程中,尽量用不着痕迹的方式,给眼前这位可能是代表某个势力的少年展示一下朱渊的实力。
“朱渊除了寻常的部队,还有由各位殿下统管的五色卫……”
“赤衣和青衣两卫由于统领它们的那两位殿下在贵国的九重天中担任要职,所以一般只作为拱卫京畿的守备力量使用……”
“鹤山分属紫衣卫,军机主要由紫鸑殿下统领……”
青衫女子说到这里,又抬手指了指北和西,一边引路,一边继续开口:
“北方是白衣卫的防区,受白鸿殿下节制。西方主要由黄衣卫守卫,他们主要归黄鹓殿下管理……”
两人一个听,一个说,当他们踏上舷梯的第一级台阶时,整艘战舰忽然微微一震,随即所有阵纹同时亮起一道紫色光芒,如同刚从沉睡中苏醒的精灵,发出‘嗡’的一声颤声。
甲板之上,一众身穿紫色法衣卫士整齐划一地转过身,对着正在登船的两人行了个右手抚胸礼,齐声低喝:
“恭迎登舰!”
他们的声音不高,却如潮声贯耳,绵绵不绝,震得白闲秋心神微荡。
不过……
他没有停下,而是下意识挺直脊背,一步一步,顶着他们给他的沉重压力,一步一个脚印,从舷梯登上这艘名为紫翎的战舰。
当白闲秋踏上甲板的那一刻,他就感觉脚底传来一阵奇异的震感——那不是金属的冰冷坚硬,而像是踩在某种活着的脉络上。
此时,他脚下这艘战舰仿佛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竟然在微微颤动,与他的呼吸隐隐产生某种……共鸣“
发现这一点,白闲秋嘴角再次微微抽动,他再次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大夏跟朱渊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友好国家。
因为这技术他曾从他哥那里听过一嘴,虽然他说得有些语焉不详,但总体上来说,能说的算是都跟自己说过了。
至于这船……
它根本就不是‘制造’出来的,而是‘炼’,或者说‘长’出来的更贴切。
它像法宝,以山海为材、以星斗为引、以万千敌人的亡魂祭炼而成的战争兵器!但同时,它也像传说中的神怪孽物……
不!
不对!
它可能比那些东西还要‘邪门’,因为它实际上是用无数的骸骨拼接而成,然后再用怨灵穿针引线,用它们把那些骸骨一点点的缝在一起,最终搞出他脚下的这艘怪物版战舰。
难怪那些阵纹像经络一般流转不息;难怪他一靠近,就感觉被熏得差点倒仰翻下去;难怪那些重炮口内隐有雷光吞吐,宛如蛰伏的龙喉;还有脚下的这甲板……
靠!
怪不得要‘联合’研制,这一套要是放在大夏搞,灵界那边搞不好会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拿亡魂搞事……
这简直是在灵界的雷区上蹦迪。
白闲秋站在那仿佛会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起伏的甲板之上,呼吸微滞。
那股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勃动’越来越清晰——不是机械的震动,而是某种深沉、缓慢、如同地心搏动般的律动。每一次起伏,都与他心跳隐隐同步,仿佛这艘战舰正试图将他纳入它的节奏之中。
少年冷下脸,低头,凝视着甲板那些细小的裂痕。
——那里有着些许极细极弱的黑气在萦绕,隐隐约约间,他仿佛还能看到血肉在蠕动。
“……”
白闲秋的脸皮微微抽搐,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拔脚就跑,还是干脆装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他思索着怎么应对之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青衫女子突然抬起脚,朝着白闲秋脚边猛地踩去……
随着一声不似人类的惨叫响起,那道已经摸到白闲秋脚边的阴冷气息瞬间灰飞烟灭。
白闲秋的身体微微一颤,而后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惧,定定地看向身边的青衫侍者。
“让客人见笑了。”
青衫女子微微欠身。
白闲秋依旧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在赌,赌他们会因自家小朋友的师父而对他另眼相看。
而被他直勾勾看着的青衫女子也沉默了。
过了半晌,她才抬头,对着白闲秋行了一礼,轻声道:
“客人无需惧怕,这船中之物,不过是往日侵犯我国疆域的海妖海怪之亡魂。”
白闲秋垂目,低头,仿佛看到数以万计的残骸被骨链串起——它们的臂膀鳍肢被拧断重组,脊椎抽出拉直,化作战舰龙骨;它们的胸腔也被剖开,挖去五脏六腑,填入刻满符咒的灵牌阵盘,成为阵法核心;它们的头颅被连根砍下,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幽蓝火焰,喉骨被精心炼制,化为有着灵光缠绕的炮管,成为舰船上的重要武器……
还有那无数不能往生的怨灵,正如丝线般在海怪的骸骨问来回穿梭,嘶嚎着,哭喊着,机械地进行‘缝合’、‘拼接’、‘编织’。
白闲秋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踉跄两下,额头有冷汗涔涔而下,脸色比之方才有些发白。
“客人……”
青衫女子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我国不比大夏,此地没有往生,没有轮回,即便我等不用此法,它们的归宿也不过是沦为孽海中一道生生世世不得超脱的身影罢了。”
它们曾是敌人不假,但若非因不管它们的话,它们就会成为孽海的养料,他们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朱渊阴阳不分,无论贵贱,凡亡者,皆不得超生。”
魂灵不得安宁者,生前无论善恶,最终也必然会被生气阳气所吸引,成为祸害一方的孽庶。
“‘炼舰’虽有伤天和,但于生者而言,却无异于化害为宝,使其能守一方安宁。”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从客人那怔住的脸上移开,目光望向远方海平线:
“这对客人来说,可能是邪术的一种。贵国不愿,是因为仁德爱民本就是贵国的立国之本之一,再加上贵国还有灵界兜底,自然无需这般下作的手段。”
但朱渊……
“我国自立国伊始,几乎年年有黑潮自北方而来。”
青衫女子收回目光,再次放到白闲秋身上:
“战争从未远离过我们,我们能做的,就是用尽所有手段来自保。”
无论善恶,无论正道或是阴邪。
而且……
他们不是没有挣扎过,但随着那只生来便只能与死亡相伴的黑色凤鸟坠入孽海,被怨潮所吞噬,他们的希望便熄灭了。
想起那位没能在孽海中开辟阴世的殿下,青衫女子幽幽叹了口气。
她一边引着少年朝舰船内部走去,一边继续按照玄总管指示,介绍着朱渊的情况。
唔……
尽管她也不知道,上面为何要把这些事告诉眼前这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少年,但既然上面的指示下达了,她就不会多问,只要把分配到自己身上的事完成便可。
白闲秋一言不发地跟在青衫女子身后,咸腥的海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寒意。
黑潮……
他知道。
——每年都会光临朱渊一次的灾厄。
但朱渊没有自己的灵界兜底,这种事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还有……
‘‘灵界’这玩意不是每个成熟文明的标配吗?怎么这位前辈在说到时,却是一脸艳羡?’
少年心中喃喃,眉头不时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