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转,傍晚六点,白闲秋独自进入那间供奉着他们一方所有神只的小房间。
房间不大,但好在是新建,外加每日都有专人打扫,所以这里就算经常有‘信众’进进出出,也相当整洁干净。
进入房间的白闲秋收敛心神,先是合手对着那六张‘神像’分别拜了拜,最后才来到中间那张只绘着一个背影的神像前站直,微微躬身,双手把今日的见闻奉上。
……
朱渊东北,‘环’大洋洋流中,夏瑶缓缓睁开如画般的眉眼。
……
鹤山外岛,小神堂中,就在少年低头,始终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之时,一半透明的柔荑从画中探出,轻轻拎起少年手中信封……
白闲秋只觉手中先是一轻,然后又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他并拢的双手之中——轻若无物、触感微凉,就仿佛……
过了半晌,久久没有再感觉到动静的少年抬头,随后眉梢不由微微一挑,暗道果然。
纸的触感他还算熟悉,更何况还是那座府邸提供的那种青色纸笺。
温润如玉,触感微凉,书写顺滑……
着着纸上那洋洋洒洒的一大篇,而且明显还是某人的字迹,他悄然咧了咧嘴,而后压下心中的激动,把那三张纸笺放入兜里收好,接着再度站直,恭恭敬敬地给这小房间里的那一众神像行礼,之后他才缓步退出神堂。
——那里算是‘公共场所’,他的到来和清场,其实已经算是侵占了某些信众的祈祷时间。
白闲秋一从神堂里出来,立马就有几个人迎了上去……
远处,青衫女子微微蹙眉,不过最后还是没敢靠近。
她不过是超脱期的阴神境,而能在那里面伫立着的,至少是比她高出一个大境界的筑神期,而且还是筑神期入门的筑神境。
她的实力虽然还不错,但离那个境界至少还有六个小境界——阴神、阳神、混元、大乘、渡劫、飞升、筑神……
青衫女子沉默片刻,目光下意识别开。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对那里的顾忌也不只是这个,而是——
与其他地方不同,那里‘住’着的‘前辈’可不是只有一位……
……
明明身处‘环’大洋的洋流中,但身上却没有任何湿意的夏瑶右手负于背后,拿着信封的左手掂了掂有些份量的它。
而后,她唇角微微勾起,目光落于西南。
虽然让她送信这事有些大材小用,但……
夏瑶轻笑一声,原本静静矗立在滔滔洋流中的她,很快像是被用什么东西擦除掉一般,没多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材小用就大材小用吧!谁让现在只有她能自由出入天幕,且不用担心那里的信息因此而被‘祂’获取呢。
……
十多分钟后,回到西辅的夏瑶看了眼正撅着屁股在湖里摸鱼玩的分神,然后又抬头看向远处那株正跟着起哄的‘灵木’,接着又转头看向正坐在浮岛护栏上的巴掌大银发小人,眉梢不由微微一挑。
她的回来虽然是悄无声息,但谁让这里在母树的笼罩下,再加上她本身也没有隐藏自身,所以夏一鸣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夏瑶平静地与他对视,而后朝他挑挑眉,一步踏出……
‘今天这么快就回来了?’
夏一鸣的好奇地问道。
来到长桌边上的夏瑶把信封扔到长桌上,接着指着它说:
“送信。”
此时的三号在听到他们的对话后,也回头看向她,随后又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个信封。
“哗啦……”
随着水声的响起,也放弃摸鱼的分神也从湖里跃起,‘呯’的一下落到离湖面不过十米的浮岛上。
三号见没好玩的看,也从护栏上起身,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
……
夜风俆俆,夏瑶离开了,继续她那永无止境的修行。
就像她之前所说的,这些事是‘他们’的事,只要不是遭遇不可力敌之辈,她不会再过多过问。
“卖儿鬻女啊……”
分神‘啧啧’两声,屈指弹弹手中的纸笺,有些恍惚地喃喃道:
“真是熟悉又陌生的词汇。”
要是没人跟他说,他还以为这不过是书里和很久很久以前才会用到的字词。
三号倒是不甚在意,十分淡定地说道:
“等有机会了,我可以带你凤临看看,那里有些地方,才称之为‘宛若地狱’……”
不!
这可能还是在侮辱人家地狱。
毕竟能在地狱受罪的,至少是被审判后才被扔进去的‘罪人’,而人世间的……
呵呵!
拟人生物?
还是披着人皮的不知名玩意?
夏一鸣沉默几秒,控制着母树的树根在那叠信笺上翻了翻,最后摇头:
‘阿秋做得对,他们的遭遇是朱渊自己的责任,我们不过是一群无意中路过的‘外人’,没有什么资格去指责批判人家。’
有些东西只有‘当事人’才清楚,他们这些连人家自家人都不算的人,实在没立场去指摘。
而且……
‘我们不过是一群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人物,我们只需做好我们自己份内的事就成。’
至于其他的……
‘跟阿秋说,要是他心软,那就努力赚钱吧!’
虽然有句话叫‘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但有些事既然存在,那就有一定的合理性。
要是他们有实力去掀人家桌子的话,那他倒是不介意去大闹一场,让某些人体验体验什么叫‘幽狱’。
但现在——
‘先安分守己吧!等我们的‘阴间’建好了,再让人把他们全都揪过来,扔到灵界去受审。’
对于这种事,灵界那边可是熟悉得很。
到时候……
‘想来他们能把那些人都伺候得很‘舒服’。’
分神和三号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夏一鸣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嗤笑一声:
‘这是那位答应过的,坑不坑人可不关我的事。’
开辟小循环、让朱渊的亡者能往生这事,可是他家师父亲自去跟那位商谈过的。
至于由它而泛起的浪涛能淹死多少‘人’?
‘关我屁事!’
三号表情古怪地瞄了他一眼,默默地抬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分神则是一边伏案写信,一边舔了舔唇角,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
白闲秋拿了回信,不过却没了立即看,而是跟着林光烨在营地里转了几圈。听听他们的难处,问问他们交待下来的事现在进展得如何。
林光烨开始还犹犹豫豫,直到他身后的那几个原住民着急地悄悄拉了他几把,他才苦笑一声,开了口:
“是这样的白主管,我们只是想问问,我们这些人具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西辅。”
白闲秋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瞥了那些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原住民一眼。
那几人明显一惊,先是下意识往林光烨瘦削的身体后面一缩,然后才对着他露出讨好的尬笑。
白闲秋收回目光,扫了眼营地里那些三三两两围着神像念念有词的人,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
“现在西辅那边还有些不太平,具体要看那里的事什么时候能解决。”
铜山、碧砂礁、珍珠岩这三个地方暂时还只是意向,最后要怎么决定,还是得看阿一那边怎么想。
林光烨松了口气,转身用一种白闲秋听不懂的语言跟那几个有着红、蓝、绿褐发色的原住民小声交流起来。
那几人在听完他的转述后,先是一愣,然后相互对视,又嘀嘀咕咕几句白闲秋听不懂的话,之后才对白闲秋行了个礼,哭丧着脸转身离去。
“白主管见谅,他们在出事前都是比较排外的部落民,不大懂夏文,也不懂礼……”
林光烨心中叹气,连忙转头,刚准备帮那些解释两句,白闲秋就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如果林管事有心,那不妨抽点空‘教教’他们,免得以后要跟他们打交道时太费事。”
林光烨微微一愣,嘴巴张了张,似是有些欲言又止。
白闲秋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笑笑,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拍:
“我们几个都是夏人,那几位也出身‘夏’。”
如果可以的话……
他指了指身后的神堂,轻轻继续:
“想来那几位也希望能在聆听信众祈祷时,可以不用翻译器去弄明白信众们具体在祈祷什么。”
林光烨这下是真傻眼了,过了片刻,他才强压着转头看神堂的冲动,硬着头皮对白闲秋说:
“白主管说的是,小人会尽力试试看的。”
白闲秋点头,在转身转到一半时,他再次笑笑,给林光烨留下一句——
“林管事是我们选择的管理者,在称呼自己时,其实可以不用‘小人’的。”
林光烨再次一怔,等他回神,白闲秋已经走到了那位穿着青色衣裳的恬静女子身边,并在小声交流两句后,转身朝营门方向走去。
青年犹豫几秒,最终还是没敢再上前去询问,而是满怀心事地转身,准备好好想想刚才那位说的到底是什么样意思。
是满意他的表现,还是……
不满意?
……
在回‘家’的过程中,回到舱室的白闲秋取出了兜里的淡青色纸笺。
那上面的字有点缭草,但总的来说,他还是能看懂个大概——
问问铜山的事,如果谢珏所言属实,那就应下。
签约之事……
若是不能等,月可以全权代劳。
如果一切顺利,铜山将作为他们的第一个官居点……无需再等西辅事了,只要签约成功,立刻可以着手准备重建的各项事宜。
……
……
最后……
如果有空,帮他们买些会说话的小妖怪。最好是鹦鹉,不用太好,只需开启灵智,能说上三两句人话就行。
其他还好,白闲秋多只是微微蹙眉,只有最后那段,他却是有些讶然,还忍不住揉了几下眼睛,最终才确定他没有眼花,那上面写的真是让他买些会说话的鹦鹉小妖。最好还是在下次送信的时候,就能把它们顺道送过去。
……
回到借住的行宫,白闲秋用完晚饭,先洗净身上的风尘,然后才摸来充电的手机,找到了某个从小就背得滚瓜烂熟的电话号码。
——这是他哥。
拨通后,他先是报了个平安,然后询问起自己的归国事实。
电话那边,白逢春很快就回复他一句话——事情已经有了眉目,但还要些时间,才能帮他补上一个出境证明。
白闲秋点头,又问了下父母的近况,以及那三位老祖宗的回复。
阳城,已经快两天没休息的白逢春捏捏眉心,有些疲惫地说道:
“爸妈那边你不用担心,他们过得还不错,就是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至于他们俩的祖宗们……
“我话刚说到一半,太翁直接就把放着棋盘的石桌拍了个稀碎,然后就拉着我的手问可不可以现在就给他们安排飞机,送他们过去问问你具体情况。”
虽然那老头有悔棋的嫌疑,但大老爷和老姑奶奶眼中的激动和迫不及待却是真真切切的。
朱渊.鹤山
白闲秋挠了挠头,试探着问:
“大老爷他们这次还是没考……”
阳城
白逢春叹气,打断道:
“这次的名额是一万,但抢的‘人’至少有一千五百万。”
白闲秋噎住了,过了好半晌才回答:
“那……那兵家那边……”
白逢春摇头:
“安排不了,本家那边拿了大头,剩余的几个名额也被北边和西南的那两支给分了。”
白闲秋沉默许久,才抿了抿唇,叹气:
“既然如此,那他们过来试试也好。”
尽管他这边也是前途渺茫,但……
咳!
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想到自家小朋友那位神出鬼没的师父,他缓缓舒了口气。
跟大哥说完正事,然后又问了下姐姐的音讯,白闲秋挂断了电话,然后又点开联系人……
……
阳城.城西城中村。
见今晚没有月亮,正准备趁机‘关机’休息的月听到了手机有铃声响起。
……
半晌之后。
月看了眼本子上记下的事,对话筒说:
“我知道了,你去问问吧!如果需要我配合,记得提前一点告诉我。”
电话那头的白闲秋‘嗯’了一声,又说起了关于‘坑’钱的事。
月对此也有些无奈,他也没想到只短短不到一个月,那一百个小目标就没了五分之一。
白闲秋倒是很看得开,反过来安慰他:
“那些不过是因为要准备神像印刷教义,外加要买粮买药来作为储备,才稍微花费多了些。”
月知道,但该肉疼还是会肉疼。
——即便那笔钱从来就没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