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吹散了最后一缕雾气。雪斋左手还攥着那截中空铁链,掌心被铜管边缘硌得发麻。他刚把断链递给身后亲兵,眼角余光忽然扫见东南方海面有异。
一艘轻舟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个女子,披深红斗篷,手持一面三尺宽的鸢尾花纹盾。盾面在晨光下泛出紫金光泽,像是镀了层薄金。她没带旗号,也没鸣锣示警,只凭单桨划水,直冲浅滩死角——正是刚才藤堂战船脱队后留下的阵型缺口。
“来得巧。”雪斋低声道。
千代已跃至船首左侧,六枚手里剑滑入指间。她眯眼盯着那面盾,忽然抬手将腰间药囊甩出。药囊飞至半空,“砰”地炸开,一团黄绿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像是一片低垂的瘴云,挡在“海狼号”前方。
几乎同时,鸢尾盾中央花瓣状结构“咔”地一声绽开,三百支细如牛毛的毒箭呈扇形激射而出。箭雨撞上毒雾,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多数箭矢落地即化为黑水,仅少数穿透烟幕,钉入甲板,木屑飞溅。
雪斋没动,只迅速解下腰间铜镜。这镜子是他早年在京都药店时用来反照药柜暗格的旧物,背面刻着“调和”二字。他蹲身侧倾,将镜面斜对朝阳,一束强光立即投射出去,精准落在盾牌中央铆钉上。
那女将手腕微抖,似要收回盾牌,但为时已晚。阳光经铜镜聚焦,温度骤升,铆钉周围胶质迅速熔化。只听“啪”一声脆响,鸢尾花机关崩裂,花瓣一片片脱落,残箭歪斜垂下,再无法发射。
轻舟随浪漂近,距“海狼号”不足二十步。女将冷笑一声,扯下面巾。
千代的手一松,苦无“当啷”落地。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肤色偏暗,眉骨高耸,左颊有一道细疤,从颧骨延伸至耳根。最显眼的是耳垂——空荡荡的,没有银环。
“甲贺之耻,还认得朝香吗?”女将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千代没答话。她盯着那张脸,手指微微颤抖,但很快压下情绪,重新握紧另一把苦无。
雪斋却在这时猛然上前一步,左手铜镜砸向女将面门,右手一把抓住她肩甲,借力猛撞。两人齐齐翻过船舷,扑通落水。
水花四溅,轻舟剧烈摇晃。甲板上的水手惊呼出声,有人抄起挠钩欲救,却被雪斋厉声喝止:“别动!那是替身!”
话音未落,海底传来闷响。
五艘龟甲船自海水深处缓缓升起,如同巨龟破泥而出。船体覆盖厚木板与铁皮,缝隙塞满浸油麻布,底部用浮木支撑,显然是借潮汐坑隐蔽多时。此刻随着机关启动,浮木脱离,整船上浮,露出狰狞炮口。
第一艘龟甲船距“海狼号”不足五十步,船首火炮已开始转向。
“备战!”雪斋跃回甲板,声音沉稳如铁,“各船点燃烽烟壶,砍断麻索连接,恢复单船机动!”
命令传下,水手们立刻行动。有人冲进舱底取出陶制烽烟壶,刮火石点燃油棉,青烟腾起;另一些人挥斧斩断连接各船的麻索,七艘战船随即散开,各自调整帆位,准备迎敌。
千代仍蹲在船首左侧,双膝微屈,六枚手里剑平摊掌心,目光死死锁定逼近的龟甲船。她呼吸放缓,肌肉绷紧,仿佛又回到甲贺之里训练场的那个雨夜——教官说:“忍者不怕死,怕的是认错敌人。”
可这一次,她分不清。
那张脸确实是朝香的。她们同一年通过成年礼,一同学习毒理、潜行、伪装。但耳垂无银环,说明此人未正式受封;呼吸节奏紊乱,不像甲贺正统出身;更关键的是,真正的朝香三年前就该死了——据传她在执行任务时误饮毒泉,全身溃烂而亡。
雪斋站在甲板中央,左手持铜镜,右手缓缓拔出“雪月”刀,出鞘半寸。刀身映着天光,泛出冷蓝色泽。他没看千代,也没望敌舰,只是盯着刚才女将落水的位置。
水面波纹渐平,不见挣扎,也不见浮尸。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龟甲船上已有士兵攀上顶盖,拉开遮板,露出排炮。每艘船至少配备十门佛朗机式子母铳,另有弓手与铁炮队列阵待命。显然,这不是临时伏击,而是精心策划的围剿。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雪斋低声说。
千代听见了,没回头。她只问:“下令反击吗?”
“不。”雪斋收起铜镜,插回腰带,“我们还没摸清他们的信号方式。这条链子是情报通道,刚才那轻舟也是,现在这五艘龟甲船……恐怕还有后招。”
他顿了顿,补充道:“先避其锋芒。传令下去,各船保持距离,不要靠近浅滩区,尤其注意水下动静。”
千代点头,立即起身走向传令位。她脚步稳健,动作利落,看不出丝毫动摇。但经过雪斋身边时,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袖口——这是甲贺忍者之间传递警觉的暗语:“背后有眼。”
雪斋不动声色,眼角余光扫向右侧海面。
那里,一片浮木静静漂着,看似寻常,但他注意到其中一块的形状太过规整,边缘还沾着些许绿苔——那是人工削制后故意做旧的痕迹。若非刚才千代提醒,他几乎忽略。
“派人去查那片浮木。”他低声吩咐一名亲兵,“别靠太近,用长篙拨开看看。”
亲兵领命而去。
此时,第一艘龟甲船的火炮已完成装填。炮口冒出白烟,随即一声轰响,铁弹掠过“海狼号”桅杆,击中后方一艘战船的船舷,木屑横飞。
“还击!”有水手长喊道。
“不准还击!”雪斋厉声制止,“谁下令开炮的?给我记下来!现在不是逞勇的时候!”
水手们噤声,迅速退回岗位。有人低声嘀咕:“主将怎么了?怕成这样?”
这话传到雪斋耳中,他没理会。他知道这些人心中有怨。毕竟昨夜才识破“缚龙链”的秘密,今早就遭夹击,换谁都憋着一股火。但他更清楚,敌人要的就是他们乱。
——诱你追击,引你入陷阱;逼你开炮,暴露位置;让你慌神,自乱阵脚。
他抬头望天。新星仍在,亮度未减。昨夜它出现在“客星”位置,按《贞享历》推算,主兵动不远。如今看来,这星象不是预警,是催命符。
千代走回来,站到他右后方半步距离。她低声说:“我认识那个名字。朝香……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甲贺南岭,她要去执行一项绝密任务,之后就没了消息。”
雪斋看着她:“你觉得她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千代摇头,“但她说‘甲贺之耻’……这句话只有我们知道。那是我们偷偷改了毒药配方,害死了一个虐待新人的教官后,彼此起的绰号。”
雪斋眉头一皱。
如果连这种私密称呼都知道,那就不是普通冒充。要么是朝香真没死,要么是有人深入甲贺核心,窃取了绝密档案。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刚才掉落的苦无。弯腰拾起,翻看刃口——无损,但柄尾缠绳略有松动。他用力一扯,绳结脱落,里面藏着一小片薄纸,上面写着三个字:“勿信言”。
这是甲贺内部传递紧急情报的法子,叫“藏舌纸”。只有极少数高阶忍者知道。
千代看见了,脸色微变。
“她不是来杀我们的。”雪斋把纸片递给她,“她是来传信的。”
“可她叫你‘甲贺之耻’!”
“所以是掩护。”雪斋冷静道,“她必须表现敌意,才能让背后的人放松警惕。那一声喊,不是羞辱,是求救。”
千代咬唇,没说话。
远处,五艘龟甲船已完成布阵,呈半月形包围圈缓缓推进。炮口始终对准“海狼号”,但并未连续射击,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
雪斋忽然道:“刚才那片浮木,是不是靠近第三艘龟甲船了?”
千代抬头望去。
果然,那块规整的浮木已被海流推向敌舰方向,距离不足十步。而就在片刻之前,它明明还在更远的地方。
“有人在操控。”她低声道。
雪斋立即下令:“通知所有船只,严禁使用任何旗帜或灯号通信!所有人闭嘴,不得大声喊话!传令兵用手势交接命令!”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各船纷纷收起旗杆,熄灭信号灯。水手们用手势比划方位与指令,整个舰队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突然,第三艘龟甲船的顶部盖板微微震动。
雪斋瞳孔一缩。
“准备下潜!”他大吼,“所有人趴下!”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龟甲船底疾射而出,直扑“海狼号”龙骨——那不是鱼,也不是水鬼,而是一条裹着铁皮的撞角艇,由人力驱动,专用于凿船。
“拍杆!拍杆呢!”有水手惊叫。
“来不及了!”千代抽出最后两枚手里剑,奋力掷出。一枚击中撞角艇舵柄,使其偏转;另一枚卡进接缝,减缓其速。
但艇身仍重重撞上“海狼号”右舷下方。
一声闷响,船身剧震。
甲板上的人都踉跄几步,有人摔倒。舱底传来“哗啦”水声——进水了。
雪斋稳住身形,低头看向破裂处。只见一条细缝正在蔓延,海水正缓缓渗入。好在位置偏后,尚未危及主舱。
“堵漏组下去!”他吼道,“用桐油麻絮塞缝!快!”
两名水手提着修补箱冲进底舱。
此时,五艘龟甲船同时发出号角声,低沉悠长,像是某种进攻信号。
千代跃回船首,手里只剩一把苦无。她盯着敌舰,声音很轻:“我们现在怎么办?”
雪斋握紧“雪月”刀,目光扫过战场。
轻舟沉没,女将失踪,五艘龟甲船压境,撞角艇突袭失败但已造成损伤,敌方仍未暴露全部实力。而己方七船分散,通讯受限,底舱进水,士气受挫。
但他嘴角忽然扬起一丝弧度。
“他们犯了个错。”他说。
“什么?”
“他们以为我们还会怕。”雪斋抬起左手,铜镜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刺目光芒,“可我已经不是当年被吊在城门外三天的那个宫本雪斋了。”
他缓缓举起铜镜,对准第一艘龟甲船的了望台。
阳光再次聚焦,一点亮斑爬上木墙,逐渐移向火药桶存放处的通风口。
千代明白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蹲下身,从靴筒抽出最后一枚淬毒手里剑,搭在掌心。
海风掠过甲板,吹起雪斋额前乱发。左眉骨那道刀疤暴露在光下,泛着白。他吐了口唾沫,这一次,没带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