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古籍,书页上工整的簪花小楷却再也入不了眼。方才与林婉的对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她心底无声扩散、回响。
林婉已躬身退下,书房重归一片午后特有的、沉静而慵懒的宁谧。阳光透过纱帘,在深色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空气里浮动的檀香似乎也沾染了几分阳光的暖意。
但苏曼卿的心绪,却并未随之平静。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的边缘,触感光滑微凉。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勾勒出林婉口中那个少年的模糊轮廓。
林澈。
刚满十八。
高中…刚刚毕业。
这几个词,如同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轻轻拨动了她心湖深处一根几乎被遗忘的弦。
十八岁。
真是…多好的年纪。
苏曼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那弧度不同于她惯常的、带着审视或掌控意味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带着些微感慨与…隐秘愉悦的放松。
十八岁,对于一个男孩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青春最饱满的汁液,生命最蓬勃的张力,骨骼正在完成最后的抽拔,肌肉线条逐渐清晰,声音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变声期后的清亮,眼神却已经开始尝试着褪去孩童的懵懂,望向远方,望向成人世界的模糊边界。
意味着…干净。
不仅仅是身体的干净,更是经历的干净,心思的干净。如同一张刚刚铺开、尚未着墨的宣纸,或是一块刚刚从山体剥离、还带着天然纹路与棱角的璞玉。没有经历过太多世事磋磨,没有沾染太多成人世界的算计与油腻,对世界的认知,或许还停留在书本、校园和家庭构成的、相对单纯的三角地带。
意味着…可塑性最强的时候。
骨骼尚未完全定型,肌肉记忆尚未形成顽固的习惯,心性更是如同初春的泥土,柔软而富有弹性。给予怎样的引导,施加怎样的压力,灌输怎样的理念,塑造怎样的形态…在这个阶段,往往能留下最深刻、也最难以磨灭的印记。
高中…刚毕业。
这个时间点,更是妙不可言。
结束了长达十二年的、规整而封闭的集体教育,脱离了那种被课表、考试、师长目光严格框定的生活模式。一只脚刚刚踏出象牙塔的门槛,另一只脚还停留在青春的余韵里。对未来既充满模糊的憧憬,又带着面对未知的、本能的彷徨与不安。
世界观、价值观、对自身与世界的认知…都处在一个剧烈变动、亟待重新锚定的关键期。是最容易感到迷茫,也…最容易接受“引导”,甚至“重塑”的时候。
这个时候将他带入自己的世界…
苏曼卿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评估、权衡、以及…一丝近乎本能的、猎手发现绝佳猎物时的兴奋。
林婉说,他性子静,肯学,手脚勤快,心思单纯…
“心思单纯”。
这个词,在苏曼卿的认知里,可以等同于“易于引导”,甚至可以等同于…“易于掌控”。
一个刚刚成年、心思单纯、对未来茫然、又对母亲(或者说,对母亲所代表的、即将踏入的这个“新世界”)抱有天然敬畏与顺从的男孩…
简直…就像是为她此刻某些隐约的念头,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需要一个新的、更年轻的、更“合用”的近身人吗?林婉的担忧不无道理,她确实年岁渐长,精力或许不如从前,一些更精细、更耗费心神的事情,交给一个精力充沛、反应敏捷的年轻人,或许更为妥当。
但这仅仅是表面。
更深层的…
苏曼卿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光滑的下颌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玫瑰园。娇艳的花朵在枝头怒放,带着刺,也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她的庄园,她的世界,美丽、精致、秩序井然,却也…如同这玫瑰园一般,带着无形的刺与森严的等级。她享受着掌控一切的感觉,享受着将“美”按照自己的心意雕琢、摆放、甚至…“使用”的过程。
苏清辞是一件近乎“完成”的、极致却也沉重的“作品”。他的“美”与“驯服”令人满意,但他身上承载的过往、手术留下的复杂痕迹、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近乎虚无的“物化”状态,有时也会带来一种…审美上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凉的沉重。
她或许…需要一点新鲜的、不同的“气息”。
不是替代,而是…补充。一种更轻盈、更“原生”、或许也更容易带来“养成”乐趣的存在。
一个刚刚十八岁、高中毕业、心思单纯的男孩…
就像一阵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山风,吹进这间有时过于沉郁的华美宫殿。
就像一捧初冬的新雪,干净,脆弱,未经污染,等待着被赋予形状,或是…被温暖的手掌融化、重塑。
“玉在椟中,求善价而沽。”
不知怎的,脑中忽然冒出这句。林婉献上她的儿子,何尝不是一种“求善价而沽”?只不过,她所求的“价”,并非金银,而是更稳固的地位、更深厚的恩宠、以及儿子可能获得的、远超寻常仆役的“前程”。
而她苏曼卿,便是那个“识货”的买主,也是那个即将决定这块“璞玉”最终被雕琢成何种器形的…匠人。
这个认知,让苏曼卿心中那丝隐秘的愉悦,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缓缓氤氲开来。
她喜欢这种“发现”与“决定”的感觉。喜欢这种将潜在的“可能”握在掌中,慢慢观察、评估、然后…按照自己的心意,施加影响,引导其走向的感觉。
这比直接得到一个“完成品”,更多了一份创造的乐趣与掌控的实感。
林澈…
她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清澈。倒是人如其名(如果林婉描述属实的话)。
就让她看看,这块“新雪”,这片“璞玉”,究竟质地如何,又能被“打磨”成什么样子吧。
至于林婉那点心思…
苏曼卿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嘲讽。无妨。各取所需罢了。在这个圈子里,谁不是带着目的与算计呢?只要这“目的”能为她所用,不越界,不碍事,她甚至乐见其成。
毕竟,一个母亲殷切期盼、甚至主动“奉献”的儿子,往往…会更“懂事”,也更“好用”一些,不是吗?
阳光渐渐西斜,将书房染上一层温暖的金橘色。苏曼卿终于放下那卷始终未曾读进去的古籍,慵懒地伸展了一下腰肢。真丝睡袍随着动作滑出更诱人的弧度,胸前的饱满几乎要挣脱那松垮系带的束缚。
她赤足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和睡袍下那具连自己有时都会欣赏的、妖娆到极致的身体。
新雪初霁,玉在椟中。
猎物已入彀中,只待…猎人从容布置,徐徐图之。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地、绽开一个极致妩媚、也极致深邃的笑容。
那双凤眸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愉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