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姜子牙率先打破死寂,苍老嗓音裹着沉郁怒意,扫过帐下众人。
“距大功告成只差最后一步,竟生出这般祸事。
诸位可查探明白,究竟是何人纵火烧毁粮草,毁我西岐大业?”
帐下诸将面面相对,无人应声。
末尾一名巡营小将缩着肩膀,头埋得极低,身子止不住轻轻发抖,手足无措扭来扭去,嘴唇嗫嚅半天,半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姜子牙眉峰骤然一蹙,眼底掠过一层凛冽寒光,声线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推诿的威严。
“吞吞吐吐,究竟有何隐情,直说!”
小将被这声呵斥吓得浑身一颤,膝盖微微打弯,牙齿打颤,话音支离破碎,断断续续挤出实情:
“是……是黄飞虎将军……”
这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在帐中,姜子牙浑身一震,身形猛地前倾,满眼难以置信。
黄飞虎当年痛恨商纣暴行,是最早弃商归降西岐的大将,多年征战忠心不二,沙场屡立大功,西岐待他高官厚禄、荣宠有加,怎么会在这关键节点反水?
他眉心紧锁,心中百般费解:就算真心生反意,背弃西岐之后,纣王又怎会容他重返朝歌?
小将不敢抬头,慌忙伏地叩首,急忙补全禀报。
“属下万万不敢欺瞒丞相,亲眼所见,是黄飞虎连同其子黄天化一同纵火,烧尽后方粮仓,撕开防线缺口,一同往远方逃遁而去!”
一语落地,帐内瞬间炸开,压抑许久的愤怒尽数爆发,众将纷纷按剑起身,怒斥之声此起彼伏。
“我西岐待黄家何等优厚,高官封地、金银赏赐从不吝啬,竟做出这等背主叛国之事!”
“前方将士浴血拼杀,他一把火烧光全军粮草,置数万士卒性命于不顾,狼心狗肺!”
怒骂、愤慨、失望交织在一起,帐中气氛骤然躁动,唯有姜子牙僵坐原位,心头陡然窜起一股极不祥的预感,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他抬手压下喧闹,急声追问那小将:“他们父子逃往何方?”
小将吓得浑身哆嗦,嘴唇哆嗦许久,才艰难吐出三个字:“西……西北方。”
姜子牙猛地抬首,目光穿透帐帘望向西北天际。
此刻夜色深沉,月光惨白铺洒大地,遥遥西北天穹之上,缕缕漆黑煞气盘旋升腾,阴戾厚重,隐隐遮去月华,异象刺目至极。
“不好!我们中计了!”
话音未落,姜子牙心神巨震,浑身气力一瞬抽空,身形一软,直接从坐榻上重重栽倒在地。
“丞相!”
左右众将大惊,齐齐上前伸手将他搀扶起身,姬发快步上前,眉宇间满是惊疑惶惑,急切发问。
“丞相,此话何解?西北方向究竟有什么蹊跷?”
姜子牙扶着众人手臂稳住身形,闭目凝神,脑中飞速推演全盘布局,片刻后缓缓睁眼,语气沉重得如同坠了千斤巨石,一字一顿道出地名。
“西北之地,乃是陈塘关。”
短短一句,满堂之人尽数大惊失色,在座文武武将不约而同猛地站起身,眼底皆是骇然。
陈塘关三个字入耳,所有人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李靖的身影——
那是金吒、木吒、哪吒三兄弟的生父,此前他孩子曾屡次出手相助西岐征伐大商,是众人心中可靠的仙家助力。
可这位父亲,却从未站队,以至于他们忘了李靖的存在。
众人面面相觑,心头皆是一片冰凉,方才黄飞虎父子叛逃纵火的混乱,此刻尽数化作更深一层的惊惧。
谁都明白,黄家奔往陈塘关,绝不是简单重归殷商,背后定然藏着一张算计西岐的天罗地网。
帐外残余烟火依旧弥漫,昏黄烛火飘摇不定,绝望与不安沉沉笼罩整座中军大帐。
一夜整座西岐大营无人能够安睡。
粮草被焚、黄飞虎父子叛逃的阴云死死压在每个人心头,帐内文武辗转难眠,帐外士卒荷戈警戒。
人人心底悬着一块巨石,满心惶惑不安,漫漫长夜熬得每一个人身心俱疲。
天边刚撕开一缕灰白晨光,全军将士连片刻休整喘息的机会都没能等到,远处厚重的朝歌城门轰然震开。
那名覆着冷铁面具、气息凛冽的商军大将一马当先冲出,身后漫山遍野的步骑紧随其后。
金戈碰撞、战马嘶鸣、士卒嘶吼混杂在一起,震天的喊杀声瞬间撕碎清晨的寂静,直扑西岐阵营。
西岐将士仓促列阵举盾阻拦,刀枪交击的脆响不绝于耳,可商军蓄势已久,攻势凶猛如洪涛,阵线一道接一道被冲破,根本无力长久固守。
领兵将领声嘶力竭传令:“快撤!全军向后撤退!”
数万西岐大军只得调转阵型,慌不择路朝着西北方向狂奔撤离。
队伍奔出不过数里路程,立于战车高处眺望地势的姜子牙骤然神色剧变,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大吼,声响穿透嘈杂的行军声:
“错了!方向全然错了!全军立刻改道,往另一侧撤离!”
仓促间调转行军路线,士卒来回奔走,阵型彻底散乱,前后队伍相互冲撞挤压,混乱不堪。
身后紧追不舍的商军抓住良机大举掩杀,刀锋肆意收割性命,短短片刻耽搁,便有数万西岐兵卒倒在血泊之中,沿途泥土浸透暗红血水,尸骸横七竖八铺满道路,惨烈至极。
大军好不容易重整秩序,稳步向东侧撤退,众人尚且来不及喘一口粗气,脚下大地骤然生出异变。
先是地底传来沉闷低沉的隆隆轰鸣,地面微微发颤,转瞬震颤愈发猛烈,地面裂开细密交错的沟壑,道旁老树剧烈摇晃,枝桠乱颤。
战马四蹄不稳,焦躁刨土长嘶,不少士卒站立不住,踉跄着扶住身旁兵器、同伴才能稳住身形;随军的战车颠簸摇晃,车上甲胄、军械碰撞出杂乱刺耳的响动。
一股源自地底的动荡顺着四肢蔓延全身,心口闷胀发慌,无形的恐惧在人群之中悄然滋生。
众人惊疑不定地抬眼望向身后西南天际,所有人瞬间浑身冰凉。
西南地平线上尘土冲天而起,一支从未见过的神秘大军列着规整军阵疾驰逼近,铺天盖地的喊杀声裹挟着杀伐之气席卷而来,如一张巨网,直直朝着西岐撤退的队伍合围扑来。
姜子牙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头顶,额头密密麻麻渗出大片冷汗,顺着苍老的面颊不断滚落,双手都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失声惊惶自语:
“这……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大军?!”
腹背同时受敌,再拖延片刻便会彻底陷入合围,姜子牙不敢分毫迟疑,当即高声传令,指挥全军再度调转方向,拼尽全力向着东方突围奔逃。